作者:鱼粮姜烩
章蓦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已经表明了他心中的答案了。
程有颐的心里的某块骤然崩塌,崩塌的同时,他也感觉到从未有过的释然。
他们读过那么多相同的书,却注定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是吗?还是你只是在证明你比他更正常一些?他一旦走出你定义的正常的框架,你作为正常的佼佼者,就有资格质疑他是不是疯了,是不是不配了。”程有颐叹了一口气,知道今天的对话已经进行不下去了,“他不需要你帮,我也不需要。”
章蓦察觉到程有颐的失落,愤怒地看着他。
“我们家的事情远比你想得复杂,你又知道多少?你用这么多的理论来替章迟辩解,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图刺激?你和他认识多久,我当他的哥哥多久,你真得觉得你比我更了解他?”
章蓦死死地盯着程有颐,眼里全是落寞和不甘:“有颐,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们会用这种口吻对话,而且……居然是为了,为了章迟?!”
“……”
片刻之后,章蓦才缓缓开口,用一种无所谓的口吻,有一种小学班主任批评小孩不乖的责备:“原来色令智昏是这样的。”
“……”
“算了,毕竟,我没有办法和章迟一样跟你亲、密。”章蓦轻笑了一声,“是吧?”
好难听的话。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李维:章迟把自己关起来了,发生了什么?】
程有颐回复:【他现在怎么样了?】
【李维:在房间里,没有声音。只是曾彧一直在骂人,邻居敲了好几次门了,说扰民要报警,我觉得你不来很难收场。】
【李维:程有颐你这个王八蛋狗东西杀千刀的别躲啊!你现在在哪我要拿刀砍死你!】
手机来电:【李维】
正准备接,那边就挂断了。
【李维:抱歉,刚才曾彧拿走了我的手机。】
程有颐在思维里开了个小差:李维和曾彧的关系怎么这么好了?
思考的时候,脑袋慢慢冷静了下来,他这才意识到原来章蓦可以如此轻易地操纵他的情绪。
看见程有颐盯着亮着的手机屏幕,章蓦又笑一声:“是章迟发给你的吧?明明嘴上说着要分手,却又偷偷给你发短信求情。我的弟弟是这样的人,喜欢搞小动作。我说了,我比你更了解他。”
程有颐掐灭烟,望着远处街灯,轻声补了一句:“不是他。”
章蓦的表情在说:他不相信。
说罢,他在手机里回复李维:【我马上就到。】
程有颐转身下台阶,走入夜色里。
身后白晃晃的月光,把他黑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48章 后悔药
曾彧店门口的路十分安静,单行道的马路两侧是上个世纪盖起来的高楼,落下黢黑的影子,是月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程有颐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正准备走过马路,便看见从店里走出来一对穿着睡衣的中年夫妇,男人破口大骂着:“大晚上的哭什么丧!和杀猪一样!还让不让人睡觉!我要报警!还打老人!我要让警察把你们这群混子都抓起来!”
“报警!好啊!你让警察来看看我店里的监控,刚刚是那个臭傻X拿盘子砸我的脸!”曾彧跟在他们后面冲出来,手里还拿着纹身用的针头,一副马上就要扎到他们身上的样子,“还瞎了一样,砸不中!”
“你!你!你!”男人气得喘不上气,女人拍着他的胸口,“别吵了别吵了!明天还要上班!”
“你这个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男人嘴上还是没服软。
“我等着!谁不来谁是全身上下只有嘴硬的老不死的玩意儿!”
中年夫妇一闪开,程有颐就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轻蔑笑容的曾彧对视上了。
曾彧嘴角一抽,脸上仅存的一点笑容逐渐消失,手慢慢放了下来,冷声嘲讽:“哟,怎么?程老师不会以为gay吧脏,我这里干净吧?”
程有颐顿了顿:“我来找章迟。”
曾彧的嘴角再次抽搐了一下,转身走进店里,嘴里骂着:“李维你怎么把这个瘟神给叫过来了?”
程有颐跟着走进店里,狭小的房间里,空气中还残留着纹身针头的淡淡金属味。
章迟的哭声撕心裂肺,响彻整个房间。
曾彧已经坐在高凳上,斜了他一眼,把手上的纹身机搁在消毒盘里,笑得不冷不热:“他这会儿正穿着小吊带在里面痛哭流涕,诶?我想问问这位程老师,我家章迟怎么哭啦?不会是你们一群高级知识分子联合起来一起欺负一个孩子吧?啧啧啧——真不要脸。”
程有颐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手臂上又多出来一个纹身的李维。
李维嘴角挂起来一个人机的笑容:“曾彧是刀子嘴豆腐心。”
“放屁!”曾彧立刻反驳,“我是想刀他的心!”
语气像玩笑,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程有颐没接话,只是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曾彧一向看不上他——从他第一次见章迟的这位朋友时,对方眼里的审视就藏不住:他年纪大,不喜欢说话,和章迟在一起还是因为一次露水情缘,怎么看起来都不算是一个良人。
“我不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章迟什么都没说,我猜应该和你有关系。”李维站起来,从冰箱里熟练地拿出来一瓶冰水,偏头,“你进去吧,和他好好说说。”
程有颐走进房间,低声叫了一句章迟的名字。
把头埋在枕头里的章迟身体一僵,立刻停止了抽泣声,他转过身,蜷缩在床的边缘,肿起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程有颐,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猫开始自动防御:“你来干什么?!我刚刚不都说了嘛?!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去当你的正常啊!来找我干嘛?想来教育我?还是想来看我的笑话?你给我滚啊!”
说罢,一只枕头就朝程有颐飞了过来。
程有颐条件反射地一闪,被站在门口的曾彧接住了。
“哦呦——原来分手了啊?”曾彧冷笑了一声,“我说程先生,人家都已经和你分手了,你怎么还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死缠着他不放呢?”
程有颐的眉间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刚才章迟说的话你没听到啊?”曾彧做了个请的手势,“怎么还不走?要不要我报警,说有人私闯民宅啊?”
“别!”章迟立刻阻止曾彧,吞吞吐吐半天,对程有颐挤出几个字:“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走吧。”
程有颐垂下来眼眸,思考了片刻,“嗯”了一声,从纸袋里拿出来今天章迟在台上跳舞的上衣。
穿过前厅时程有颐听到有人议论,这件上衣在演出结束后被冲上台的章蓦扒掉了。
“你走的时候忘记拿衣服了。没了上衣的话,单穿裙子,会不好看。”
章迟一愣。
他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那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上衣,像是从没预料过程有颐会带这个回来。
那是他今晚最狼狈、最不愿意回忆的时刻之一。舞台上的光打在他脸上,汗水流进眼睛,他还没从表演的沉醉中回神,就被章蓦一把拽下了衣服,只剩下了里面那件白色的打底背心。掌声戛然而止,观众席一片寂静。他记得自己僵在原地,直到灯光熄灭,才慌乱地逃离。
他甚至不知道这件上衣还在不在。
可现在,它安静地躺在程有颐的手里。
章迟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鼻腔突然一酸,眼前那点干涸的怒火一下子失了燃料,整个人仿佛一下瘫软下来。
章迟把头偏了过去,盯着远处的窗子。窗外的天黑得很彻底,哪怕屋里开着灯,仍有一股午夜的倦怠和空虚充满了整间屋子。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床单,半天说出来一句话。
门外的曾彧低声骂了一句:“草……搞什么……我是你们play里的一环吗……”
听到曾彧抱怨,章迟这才哑着嗓子说:“……你走啊。”
“嗯。”程有颐谈了一口气,“我走了。”
章迟闭上眼,听到那声“我走了”,却没听见开门的声音。
过了几秒,他还是没忍住,微微睁开一只眼,往门口方向看。
程有颐还站在那里。
衣服放在了桌上,他本人没有走,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一个确切的回应。
章迟咬咬牙,把头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从枕头缝隙中传出来:“你要是不想走,也不管我的事……”
“我知道。”程有颐语气很轻。
“那你就别站着了。”章迟别扭地补了一句,“你……你坐吧。”
程有颐没有立刻行动,只是看着章迟的身影安静了一秒,才走到章迟的床边,坐了坐下。
两人隔着差不多的距离,都没有说话。空气在两人之间缓慢地流动着,从沉默变成平静。章迟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呼吸也从最初的急促,变成到均匀的的节奏。他转过身来,眼圈还红着,嘴角抿得死紧,看了看那件被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的上衣,又看了看程有颐。
“你怎么知道这个衣服是我的?”
“宋老师和我说的。”程有颐撒了个谎,“怕被人给捡走,他让我带给你。”
章迟有些犹豫:“你和宋老师……?”
程有颐摸了摸章迟的头,安抚他:“HOC那边的事情我都已经解决好了,你不用担心。”
“……”章迟低着头,揉了揉眼睛,“谢谢你啊。”
他声音还哑着,但听得出来是真的放软了:“……我刚才骂你,不是故意的。”
程有颐点点头:“我知道。”
“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去。”章迟盯着地板小声说,“我这人就那样,气话张口就来,一说就后悔。”
“嗯,我知道。”程有颐看着他说,语气不高,却很温和。
章迟用力吸了吸鼻子。
“…你当时说,很早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他哑着声音,问出来当时的困惑,“你当时就知道我在HOC,知道我跳舞的事情?可是知道了你为什么不介意呢?”
章迟红着眼睛问:“如果爱的人做这种不堪的事情,都会介意的吧?所以我当时想,你其实……其实并不……爱我……”
“之前你来我家找我,给我看打车订单的时候上面显示目的地是HOC。”程有颐轻声说,“那个时候我大概知道你和HOC有点关系了。”
章迟的脸瞬间红了起来,手舞足蹈着说:“不是……你那么早就知道?等等……所以你其实不知道我穿女装跳舞的事情,所以你其实爱我?不对,如果你爱我,你当时怎么会随便我去HOC,你都不问嘛?”
“章迟——章迟,你听我说。”程有颐看着章迟慌乱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他握住章迟的肩膀,耐心地解释,“首先,我当时知道你去HOC没有追问,因为那是你私人的事情。即便我们是情侣的关系,留出来足够的私人空间也是正当的。”
章迟半懂不懂,脑子宕机的时候完全忽略掉程有颐把“爱”换成“情侣关系”这件事。
程有颐松了一口气,接着说:“其次,我并不觉得你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堪。”
章迟的眼睛骤然亮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HOC的同事都说,让家人朋友知道自己做这个就完了……”
程有颐叹了一口气:“不会的,至少在我这里,我不会让你陷入这种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