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粮姜烩
程有颐眯着眼睛笑:“你想听什么,以后我都告诉你。”
“啊——说到这个。”章迟从手机里翻出来一张图片,“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章迟的手机相册里,是画在白纸上的一个图腾,图腾中两条蛇首尾相接,身体在中间交缠成一个封闭的环。
程有颐皱了皱眉头:“这是……”
“上周曾彧发给我的,问我想不想纹这个纹身。”章迟不以为意,“他之前的图案都挺好懂的,这次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这么个图。”
“可能是李维告诉他的。这是双蛇恋人的象征。”程有颐语调放得很缓,一边说话一边思考曾彧把这个图案发给章迟的用意,“可能和美国人类学家Roscoe研究过的部落有关,李维认识他,两人一起合作过一些项目。”
“双蛇恋人?”章迟有些不解。
“他发现这个部落存在一种双灵人文化。部落里有被尊重的男子,他们被称为双灵人。双灵人既有男性的灵魂,也有女性的灵魂,他们的伴侣也可以是任何性别。”
章迟微微前倾,歪了歪头,像是被勾住了注意力:“这图案……是他们部落创造的?”
“对……也不对。有其他南美的学者发现一个巧合:双蛇图腾起源于巴西亚马逊热带的Baniwa神话系统,也有一对化为双蛇的兄弟,他们拒绝与女性结婚,彼此缠绕终生。”
程有颐仍旧说话慢吞吞的,脑子里全是曾彧在章迟醉酒那天晚上的话。
“他们是gay?”章迟天真的问。
“史前符号的解释存在高度的不确定性。很多解读是基于当代的符号理解,而不是直接证据。”程有颐解释,“人类学界对双灵人和双蛇信仰研究的都不够透彻,他们之间的关联也只在猜测之中。不过比较清楚的是——”
章迟眨着眼睛盯着程有颐。
程有颐的指尖在屏幕上蛇身交错处停留:“这个图案在嬉皮士运动中,被伯克利的部分男同性恋组织使用,和其他性/解放组织不同,使用这个标志的人强调传统婚姻中的忠贞,即便是同性恋情。他们就是用双蛇恋人来表示,一生只爱一个人。”
讲完这些,程有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觉得曾彧的心,简直昭然若揭。
第70章 东京一梦
“嘶。这个故事,我喜欢——”章迟盯着那对交缠的蛇,眼底有光亮起来,他嘻嘻笑着说,“曾彧还挺有心的哈!我过两天就去找他纹。”
一想到曾彧要在章迟的皮肤上纹上这么一个颇有内涵的纹身,程有颐就笑不出来,他勉强劝章迟:“别去了……纹身很疼的。”
很蹩脚的理由。
“我不怕。”章迟挑了挑眉,黏糊糊地蹭着程有颐,“我有多少纹身,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有颐深吸了一口气,找了个借口,“可是我会心疼的。”
“真的……?”章迟眼角微微上挑,睫毛都在笑,“你心疼?”
程有颐用力点了点头。
“那——好吧!”章迟从椅子上站起来,趴到了床边张开腿,把原子笔递给程有颐,手指了指自己大腿内侧,“那就画在这儿,用笔画,不疼。”
“……”程有颐一顿,接过了笔。
他俯下身,在章迟白皙的皮肤上缓缓描线。笔尖划过的地方微微凹陷出一道青蓝的痕迹,两条蛇的身形在曲面上铺开。
章迟低着头,看着他专注的神情,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了。”程有颐画完最后一笔,收起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章迟笑嘻嘻地拿出手机对比上面的图案和自己大腿内侧的图案:“啧啧啧——程老师,你这艺术功底也不错嘛!”
“我是研究图腾的,要临摹这些。”程有颐脸色通红,心里莫名悸动,他走到盥洗室洗脸。
“啊!!!”
程有颐在盥洗室听到章迟一声惊喜的尖叫。
还没等程有颐问怎么回事,章迟就冲了进来,把手机屏幕怼到了他面前,上面是林岛IP开发的漫画的获奖通知:
“拿奖了!”章迟的声音因为兴奋都在颤抖,“主办方邀请我去领奖诶!”
——
四月,初春。
送章迟去机场那天,程有颐醒得很早,他仍旧住在地下室,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早上五点半。
“什么时候走?”程有颐一边洗漱一边给章迟发消息,“我送你。”
程有颐没指望章迟这么早醒来,煮了一壶咖啡,打开电脑,开始查东京的气候。桌面上是前两天章迟抱过来的玫瑰花,他看到一片花瓣掉落在地上,又起身给花瓶里的花换了水。
直到上午八点,微信电话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呜——”电话那头的章迟睡眼朦胧,打了个哈欠,一副还没有醒的样子,“程老师,你那么早就醒了?”
程有颐“嗯”了一声,找了个借口:“有些工作要处理。”
“这样呀——”电话那头的章迟翻身起床,镜头无意中扫到他乱糟糟的卧室,“那你先忙工作吧,我让我家司机送我去机场就好啦。”
“已经弄完了。”程有颐立刻回答。
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热,感叹自己在说谎这件事情上炉火纯青。
“哦。”章迟还是半睡不醒的状态,脸怼在屏幕上开始查阅信息,“我看看我的飞机是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四十二。”程有颐对答如流,“机场今天人流不多,提前一个半小时到就好。”
章迟点了点头,垂着脑袋去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路上不堵车的话,我们一点出发。那你一点来接我?”
程有颐顿了顿:“我现在来吧,我帮你收拾东西,怕你来不及。”
章迟又点了点头,嘴里碎碎念着:“就去一个星期……不用带太多的东西的……”
等程有颐到章迟家里时,章迟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一个中号的行李箱摊在地上,半敞着的盖子里,胡乱堆着一些叠得不算整齐的衣服。
章迟一会在衣柜面前翻箱倒柜“我的那件衣服呢……”,一会又在梳妆镜面前喷一喷古龙水“这个味道对霓虹jin来说是不是太重了?”
程有颐叹了口气,蹲下来默默收拾行李箱上的乱摊子,在翻到内侧口袋里一打整整齐齐的蕾丝内裤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你要带这个吗?”程有颐假装无事发生,拿出来随口一问。
还在挑古龙水的章迟瞄了一眼:“当然啊!内裤这种东西,难道不要换吗?”
程有颐默不作声地把蕾丝内裤拿出来,放回衣柜里,又从里面挑了纯棉的,和性感完全不沾边的四角内裤。见章迟走了过来,他立刻把纯棉四角内裤塞回了原来的位置。
章迟对此毫不察觉,看见收拾地整整齐齐的行李箱,眯着眼睛抱住程有颐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谢谢老公!”
程有颐心虚地咳嗽了两声:“东西都带齐了?”
章迟点了点头。
“电脑带了没有?”
“带了。”
“充电器呢?还有插头,日本电压不一样,得带转换插头。”
章迟一愣,又“嗯”了一声,他拉开自己的背包:“护照和钱包在这里就好啦。”
程有颐顿了一声:“还有……”
“其他的东西到时候要用再去买就行了。”章迟不以为意地躺在床上。
程有颐:“……”
程有颐皱了下眉却没反驳。他才意识到,章迟是从初中开始就被母亲送到国外念书的小孩,全世界到处飞这件事情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根本不需要他来操心。
他只是忍不住操心。
“现在出发吗?”章迟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如果现在出发的话,我们可以先去机场附近吃个饭。”
“章迟。”程有颐感觉自己是用尽所有力气叫出来这个名字的。一想到章迟要离开一股巨大的失落立刻占据了程有颐的胸腔,他听见自己的肺腑里在下暴雨,但是他受过的教育和常年的规训,让他没有办法让这场大雨从自己的眼里落下来。
他甚至开不出口,对章迟说舍不得。
“嗯?”章迟有些讶异地看着站在原地的程有颐。
程有颐走上前去,抱住章迟,他感觉到章迟的身体顿了一下,随后慢慢软下来。
他不知道章迟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不舍得,只能更加用力地把章迟抱紧。
“你累了吗?”章迟轻声问,声音软得像摇篮曲。
程有颐像孩子一样“嗯”了一声。
“我们还有一个小时。”章迟轻轻一推,把程有颐推倒在床上,“我们可以再休息一下。”
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他们躺在床上,手拉着手,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就好像时间在此刻静止住,唯一可以确认宇时间存在的,是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程有颐一点的闹钟响了起来,提醒他送章迟去机场。
提醒他,好梦易醒。
送章迟去机场的路上,程有颐还是没忍住:“你下飞机几点?”
“晚上七点吧好像。”
程有颐点了点头:“落地以后记得发消息报个平安。”
“知道啦。”章迟坐在副驾驶上专心看颁奖流程,脸上有控制不住的喜悦。
程有颐又问:“回来呢?”
“下周潘上午十一点的飞机,到这里应该是下午两点。”
“好。”程有颐的目光瞥了一眼日历,下周三的日程空荡荡的,他舒了一口气,“那我接你。”
“诶?你不上班吗?”章迟眨着眼睛问。
“我请个假就好。”红灯停下,程有颐深吸一口气,又叮嘱章迟:“在外面注意安全,我查到日本最近有无差别电车伤人事件。”
章迟用胳膊支着车窗,认真地看了他几秒,低低地笑了几声,俯身用手摸了摸程有颐的下巴:“程老师,你好可爱。”
程有颐:“?”
章迟眯起眼,像是在打量他,又像在笑:“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口气,让我都能想象出来,以后你要是有孩子,送他去上学会是什么样子。”
说罢,章迟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感慨:“如果真得有你这样的爸爸……应该会很幸福吧?”
“……”
程有颐没接话,背脊上却爬上来一层冷汗。
他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