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粮姜烩
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章迟做的事情,和父亲对自己做的事情,几乎毫无区别。他想要掌控章迟的一切,想知道他每一个行踪,想让他时时刻刻向自己报平安。
以爱为名。
一种被诅咒般的无力感从心底涌上来,直到送他走到安检,程有颐都没再开口。他怕自己一旦再说什么,就会听见那个自己最厌恶、却正在变得越来越像的父亲的声音,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机场大厅里人声嘈杂,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航班信息。安检口前,章迟拖着行李箱回头:“那我走了。”
程有颐强忍着自己想要立刻拉住章迟的手,带他飞奔回家里,关起来从此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冲动,轻轻点了点头:“去吧。”
章迟忽然走近,张开手臂抱了他一下,在耳边压低声音道:“老公,等我回来。”
程有颐一顿,他不敢挽留,他害怕挽留的话说出口,自己就真的会变成父亲那样的人。
只是在章迟松开他的时候,程有颐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块。
章迟背影很快融进人群,直到完全消失,程有颐才转身回家。
家里空荡荡的,冰箱发动机的声音在机械地响着。程有颐打开灯,桌子上的玫瑰花正舒展着花瓣。无根的玫瑰花,如果勤换水,凋零的周期是一周。
他伸手轻轻摩挲玫瑰花柔软的花瓣,又俯下腰,闻了闻花瓣上的味道,上面好像还有檀香味。
那是Creed银色山泉的后调。
程有颐走进浴室间,盥洗池上还有半瓶没有用完的香水,是之前章迟住在自己家里的时候留下来的。后来他搬了几次家躲着父亲,却一直带着这瓶香水。
昨天还是前天来着,章迟来他家的时候,拿着那瓶香水,笑着判定程有颐真得很喜欢这个味道,还说下次给他带一瓶新的。
他不喜欢香水,他只是喜欢用这个香水的人。
“叮——”
手机的信息铃声响起来,程有颐拿过看,是章迟发给自己的消息。
【已经到酒店啦!】
【遇见了一起来领奖的香川老师!见到真人了好激动!】
【啊啊啊啊!】
【香川老师问我要不要晚上去看城市夜景!】
【老公你早点睡哦!】
【晚安[亲亲]】
在机场空掉的那一块心脏骤然扩大,程有颐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他坐到书桌边上,闭上眼,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睁开眼的时候,出现在程有颐眼底的,是双蛇图腾。
程有颐一怔,如果真得有上帝,他想,这一定是上帝给他的某种启示。
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三下之后,程有颐果断掏出手机,拨通了通讯录里从未拨出的那个号码。
第71章 恐惧
曾彧的纹身店里灯光昏黄,空气中混着消毒水味和淡淡的墨香。
程有颐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正躺在沙发上的曾彧抬眼,看见是程有颐,挑了挑眉,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轻笑一声:“哟,程博士——啧,还真来了,我晚上的加班费很贵的。”
程有颐坐下,把手机里的图案找出来,推过去给曾彧:“就这个。”
说罢,又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内侧:“纹在这里。”
说完,程有颐就躺在了纹身床上,闭上眼睛。
“你不怕疼?”曾彧“嘶”了一声,拿起枕头给程有颐看,“要一点一点扎进去,再把染料染上。”
程有颐闭着的眼睛上,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快一点。”
“你想清楚咯。”曾彧的话里多了几分严肃,“纹身纹上去很难洗掉的。你以后都不能当兵入伍了。”
“参军入伍的年龄限制是二十二岁。”程有颐抬起眼皮,有些无奈地望着曾彧,“我不会后悔的。”
机器的嗡鸣声很快响起,针尖触到皮肤的时候,疼意混合着染料钻进伤口中,一点点向四周扩散。程有颐微微皱眉,切实地感受着这种真实的疼痛。
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章迟会喜欢纹身,为什么会沉迷于疼痛。
越是疼痛,他越是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心。
纹完已经是深夜,街灯沿着公路一盏一盏地亮着,海风从远处吹来,程有颐觉得大腿内侧好痛,痛得他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回到家以后他的汗莫名地更厉害,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全部都是章迟的痕迹。
沙发上搭着一件章迟喜欢穿的蓝色卫衣。章迟总说地下室冷,在家里的时候就穿着这件蓝色卫衣和白色袜子转来转去,章迟喜欢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挑拨他。
厨房台面上还有昨天他来自己家泡的咖啡,说是埃塞俄比亚的朋友特地寄过来的,程有颐和章迟交换着自己喝咖啡的心得,最后话题回到星巴克的咖啡简直是洗锅水后两人相视一笑,然后莫名其妙的吻了起来。
程有颐把杯子拿起来放进洗碗机里的时候,好像还能闻到章迟唇齿之间的咖啡香味。
浴室的洗发水从海飞丝换成了Oleplex,章迟口口声声说预防脱发要从三十岁抓起,程有颐发现换掉洗发水以后浴缸里面地碎头发的确少了不少。
程有颐知道才不是洗发水的作用。
焦虑和抑郁会导致脱发,而爱人是治愈焦虑和抑郁的良药。
程有颐站在客厅中央,大腿内侧还在发烫。他打开手机,章迟的信息停留在上一条【晚安】。
程有颐在手机里敲了好多字。
他想告诉章迟自己给玫瑰花浇了水。他想告诉章迟今天晚上是满月没有乌云。他想告诉章迟回来的路上在路边的森林里看到了一只野兔子。他想告诉章迟小区门口小卖部的大叔在通宵打牌还没打烊。
字被一行一行地打下,又被一行一行地删掉。
最后连【晚安】两个字都被他删掉了。
程有颐从床头柜里拿出安眠药,确认了保质期,吞下了一颗。
那天晚上,他久违地做了一个久违的梦,在梦里他和章迟在缠绵,他快乐地张开自己的腿,把纹身给章迟看,章迟看到以后,激动地吻上了他的纹身。
好梦是在电话铃声里醒的。
是章迟。
程有颐“腾”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揉了一把脸,接了章迟的电话。
“程老师——”电话那头的章迟看起来心情极好,“你昨晚睡得好吗?”
看见章迟的脸,程有颐情不自禁地眉眼舒展,他忍不住弯起嘴角,忍耐着自己想要揉一揉章迟的头发的冲动,柔声回答:“睡得很好。”
“没有我陪你也能睡得好?!”章迟佯装生气地样子,狡黠一笑,“不会梦到我了吧?”
程有颐感觉自己脸颊有点烫,小声“嗯”了一句。
可惜章迟没有听到,两人正打着电话,房间服务把早餐推进来,程有颐看了一眼,是吞拿和三文鱼刺身,他忍不住叮嘱:“早上少吃一点生冷的东西。”
章迟咬着鱼肉,含糊笑了:“知道啦——程老师,你怎么和我妈说得一样呀,这么操心?”
说完这句话,章迟吃了第二块。
这句话不过是个玩笑,可程有颐心口忽然一窒,他在想是不是章迟在怪自己管太多。
他想为自己解释些什么,弗洛伊德,拉康,什么都行。
可他却没能说出口,只能静静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细碎的吞咽声。
程有颐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要命,他拿过床头的水杯咽下一大口水:“你呢?住的地方好吗,昨晚上有没有睡好?”
“睡得挺好的,喝了点酒,晕晕的就睡过去了。”章迟没心没肺地回答着问题,“昨天晚上和认识的新朋友去吃了烧鸟,喝到了超好喝的烧酒,嘻嘻——”
程有颐想叮嘱章迟少喝些酒,又咽了回去。
章迟起身,走到窗边:“主办方安排的酒店。肯定不是总统套房啦——房间小小的,层高也一般,但有落地窗,风景还挺好的,可以看到晴空塔。”
章迟兴致勃勃地把摄像头切到后置:“程老师,你看!”
画面一转,红白相间的晴空塔直直立在远处,天空蓝得像新海诚笔下的漫画。
可是陪章迟看到这些的人,并不是自己。
“我们昨晚上去的烧鸟店就在那边,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章迟笑着说,语气轻快得像孩子一样。
程有颐望着手机屏幕里清澈的天空,嘴里说着“真好”,心里却涌上一种莫名的慌乱。
他在东京开会时曾经去参观过晴空塔。彼时的晴空塔只不过现代建筑钢结构艺术和日本审美融合的代表,
可此时此刻,他透过屏幕分享着章迟手机里晴空塔的一角光景时,手机屏幕里的那座塔好像拥有神秘的力量,铆钉住他的爱人。
他的心里像天空一样,蓝了一下。
程有颐正出神,听筒里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有人找你。”他好心提醒。
“啊,我还点了咖啡的外卖,我去看看。”章迟转身走向门口,对门口的人说了声谢谢,又回头对着手机挠了挠头,“昨晚喝酒喝多了,白天没咖啡我就死定了,对了我朋友寄来的咖啡是不是快喝完?”
程有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那头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章san,一会儿我要去镰仓和江之岛,你要一起吗?”
手机还在章迟的手里,程有颐通过摄像头,可以看见门口是一个和章迟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带着眼镜,穿着西装,半长的头发,斯斯文文。
程有颐心里忍不住揣摩,这会是章迟喜欢的类型吗?
程有颐忍不住落地镜里看了一眼自己,整个人都有些泄气。
“好啊!”章迟应得很快,整个人像被新鲜的空气吹开。然后他才意识到手机还在手里,转回镜头,眉眼弯弯,似乎忘记了前一句话自己还在问咖啡的事情:“程老师——我可以去玩吗?”
程有颐勉强笑了笑,用宠溺的口吻:“当然可以。”
“等下次,我们一起。”章迟的语气依旧自然,好像未来的日程轻而易举就能安排,“等你忙完。”
可程有颐的心口却愈发紧。
他试探着开了句玩笑:“那我这周末就来找你。”
章迟眨眨眼,笑声清亮:“我才不信呢!你这个大忙人。”
下一秒,电话那头的人在那头催促:“章san,我们要抓紧时间哦,可以赶上十一点的电车。”
那个人的声音还比自己温柔。
章迟抬声答应,回头对着手机匆匆说:“我先走啦,回来再打给你,爱你,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