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粮姜烩
屏幕一黑。
程有颐愣愣望着手机，指尖还停留在通话键上，最后四个字没有安慰到他。
程有颐觉得自己像被遗弃了。
莫名的危机感从心底涌上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章迟才二十岁，这个世界的画卷刚刚在他面前展开，他一步步往前走，会有更多的同事，更多的旅伴，更多的新世界。
而自己，只会更多次的留在电话另一端。
自己对章迟来说算什么呢？一个好用的，起初会觉得新奇的玩具吗？
好用的玩具也有玩腻的一天吧？
程有颐想，也许某一天，自己就追不上章迟的脚步的。
不安和失去的焦虑让他第一次去做了自己从未想过的事。他下了Instagram，用了假名注册了一个账号，找到章迟的账号，欲盖弥彰地在网上随便找了个韩国年轻人的照片当头像，然后关注了章迟。
他病态又迫切地想知道，章迟的一切轨迹。
屏幕上鲜亮的色粉色晃得程有颐眼睛痛，他笨拙地翻页。
原来章迟从很早开始就会在上面发自己留学时候的日常，他去参加过的朋友的酒庄，他画过的画下面有好多留言说喜欢。
昨天最新的帖子里，烧鸟店里的烤鸡肉串看起来美味可口，章迟的脸和身边另外一个男人都微醺着，笑得很开心。
原来章迟的生活这么有意思，而自己一无所知。
“啪——”
程有颐少有地发脾气，把手机扔到了床底下，用枕头蒙住脑袋。
他的脑子里在疯狂计算着章迟回来的时间。
他快要疯掉了。
第三天晚上，程有颐在刷章迟的Instgram，章迟的电话便打了过来，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应该是日本时间晚上十二点了。
“程老师，有没有想我啊？”章迟咧开嘴，笑嘻嘻的样子，看起来却有心事。
“今天上午是颁奖仪式，下午去东京动漫会社参观了。”章迟躺在床上，叹了口气感慨，“他们绝对是行业先锋……各种理念，还有创作氛围，都超级好。”
程有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开心：“和领域内的头部交流是好事，不过也不用妄自菲薄，你也很不错。”
章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试探性地问：“在这种会社工作的话，会不会很好？”
“嗯？”程有颐一时之间没有明白章迟的问题，接着他的话回答，“如果是职业漫画师的话，能够在这种顶级公司的话，应该是很多漫画师的梦想吧？”
“是吧？”章迟点了点头，“我在想，要是能够在这种公司工作一段时间的话，我妈应该也不会觉得我画画是不务正业了。而且日本的话，漫画产业更加成熟，版权意识还有IP产权这些，也会比国内更先进一些，你说对吧？”
程有颐的心莫名地慌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宝贝？”
“嗯？”章迟的声音有点慌。
程有颐顿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和我说？”
章迟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他挠了挠头：“有件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第72章 湿身酒
程有颐心里一沉，嘴上却说：“好。”
章迟“嘶”了一声，开始解释：“我今天不是去他们公司参观嘛，他们也是这次比赛的主办方……他们对我的作品很满意，今天参观的时候，社长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加入他们公司。”
程有颐勉强笑了一下：“这不是好事嘛？”
章迟叹了一口气：“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未来三年就要呆在这里了。”
说罢，章迟抬起眼眸，对程有颐眨了眨眼。
“……”
“程老师，你说我要不要接受这个Offer呀？”章迟试探着问。
程有颐思考片刻，叹了一口气：“章迟，我觉得……你应该接。”
章迟一愣，有些惊喜：“我以为……”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程有颐解释，“你还年轻，在年轻的时候能够在行业内受到最顶尖的训练，对你以后的职业发展很重要。第二，日本漫画产业比较成熟，你的作品更容易被市场看到。最后，在一个多文化的环境中，作品本身也可以突破个体的局限性，可以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哇——”章迟感慨一声，“程老师，你考虑的好周全。我真的超级心动！只是……”
“嗯？”
“我怕你会不开心。”章迟有些担忧地问，“如果我接受这个offer的话，你会不开心吗？”
程有颐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你的工作有人欣赏，我当然开心。我觉得你的前程和未来比较重要。”
开心是假的，觉得章迟的前程更重要却是真的。
章迟感激地看着程有颐，又颇为忧虑地说：“那样的话，我们就得异国很久了。”
程有颐安慰章迟：“日本和中国也不算远，我放假有时间就过来找你。我们研究所会有一些驻派日本的工作，到时候我努力争取。”
程有颐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章迟还是安慰自己。
章迟重重地点了点头，完全掩盖不住自己的向往：“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可以搭周五晚上那班飞机回国，然后周天晚上再回日本。日本的假期也很多，我一定会回来找你！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
程有颐一怔。
原来章迟已经想好了。
他调整了自己的呼吸，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问：“如果在那边工作的话，什么时候开始呢？”
章迟歪了歪头：“社长说下个月就可以办理完入职手续。不过我想回来等李维老师找到人交接完林岛的工作以后再过来，你觉得呢？”
程有颐在心里默默盘算，大概还有三个月。
他扯了扯嘴角：“嗯。你考虑好就好，我都支持你。”
章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和程有颐腻歪了好久，才磨磨蹭蹭地去睡觉。
程有颐迫切地需要冷静一下，他需要酒精。
他来到第一次被章迟撞破自己手机里有Blued的酒吧，点了好几倍伏特加。没有任何调味的伏特加烈得要命，从舌头抵达喉咙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快要烧掉了。
他又喝了第二杯。
“先生？”吧台的调酒师一边甩着雪克杯一边担忧地问，“你一个人？有朋友陪你来吗？”
程有颐摆了摆手，正准备说“没事”，熟悉的声音跌跌撞撞从嘈杂中穿过，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疑惑。
“……有颐？”
程有颐抬头，正对上章蓦。
章蓦穿着一件花色衬衫，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开，领带歪斜，像是刚从一场应酬里抽身出来，他的脸颊红着，满身醉意。
程有颐震怔了一下。
因为林岛和上次生日的事情，程有颐已经很久没有和章蓦说过话了。想起来最近章蓦应该过得不顺畅。章迟的漫画因为获奖得到了更多关注，不少读者都去林岛打卡。
原来上赶着让章蓦公司买地的领导开始拿乔，章蓦的高端会所项目已经搁置了许久。
程有颐看着眼前人，章蓦的脸和章迟的脸的确很像，只不过比起章迟柔顺的线条，章蓦显得凌厉多了，眉眼间也少了章迟的温柔。
“章蓦？”程有颐声音干涩，带着酒气，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直起来背，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醉，许久后才从嘴里挤出来两个字，“真巧。”
章蓦在他旁边坐下，随手点了杯威士忌，目光落在他脸上，半是打量半是叹息：“你怎么一个人来，章迟呢，他不是最喜欢粘着你吗？”
程有颐抿了一口酒：“他去日本出差了。”
章蓦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怀疑程有颐这句话的真假，还是在笑话章蓦出差这件事情，章蓦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出差了？”
程有颐叫住服务生：“麻烦给我来一杯白开水。”
一杯白开水下肚，程有颐觉得脑袋清醒了不少。
两人沉默着，酒吧里乱晃的灯光在他们之间游移，片刻之后，章蓦先打破僵局：“你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怎么？你和章迟之间出了什么事情吗？”
程有颐摇了摇头，坚定地回答：“没有。”
“有颐你……，不用把事情藏在心里，你可以告诉我，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章蓦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还是，你不相信我了？”
程有颐没有回应，只是望着杯里的冰块逐渐融化在酒里，很久以后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章迟……成长得很快。”
章蓦叹了口气，声音放低，变得无比温柔又惆怅：“有颐，我很理解你。章迟年纪还小，追求新鲜和刺激，全世界都对他们宽容得不得了。我们不一样，我们……已经是而立之年了，所有人都只希望看到我们做成熟的大人。”
程有颐抬了抬头，他望着章蓦，章蓦凌厉的目光里出现了难得的几分少年温柔，就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那个时候，章蓦总是可以一眼看穿自己的心事。
现在的章蓦，仍然可以。
程有颐的心软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像大学时代的无数次夜聊一样，轻声问眼前的人：“章蓦，你害怕失去吗？”
章蓦盯着程有颐，好像要把他的心思看穿。等到程有颐受不了章蓦的目光，挪开了自己的眼睛，章蓦才自顾自地笑了一声：“害怕又能怎么办？可以不失去吗？不可以的。”
大抵是酒后吐真言的作用，章蓦的眼底闪过一抹程有颐未曾见过的脆弱。
“你……”程有颐觉得章蓦想说什么。
“你也知道，我家的企业是我妈和我去世的爸爸一手打下来的。我还记得小时候他们带着我从川西的大山里坐了二十多个小时候的车来到这里。”章蓦轻笑一声，像是回忆着什么幸福的事情，“那个时候我才五六岁，我爸妈开了个夜市摊，我每天放学回来就在我爸妈的夜市摊上给他们当小服务员。”
程有颐从章迟那里听闻过章母创业的艰辛，只是这些艰辛，章迟都没有参与过。
章蓦转了转手中的酒杯，继续说：“那个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我爸妈工作创业那么忙，周末也会陪我去公园玩。那个时候，他们的爱都是我的……”
喝完酒之后的章蓦话明显多了起来，他看着手中玻璃酒杯折射出来的光，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下去：“可是章迟出生了，他把本来属于我的一切都拿走了。”
“……”程有颐张了张嘴，劝慰略显无力，“这也不是章迟自己可以选择的。”
章蓦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有颐，你知道十二岁的生日，父母说给你的生日礼物是一个弟弟，是什么感受吗？”
程有颐不知道，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什么都是他的了。”章蓦冷冷地说，“他刚生下来不到一年，我爸就意外去世了。我妈总觉得缺少了章迟的父爱，便想着法子弥补。他有好多东西……好看的衣服，最新的玩具，花不完的零用钱，送去国外接受精英教育……这些我都没有过。你问我害不害怕失去？我说我不害怕，因为我已经失去了很多了。”
“章蓦。”程有颐的眉头轻微地抽动，“他是你的弟弟，他不是来和你抢的。”
“不是？如果没有他，家里的一切原本都是我的。”章蓦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妈为什么要他去学商科学金融？不就是等他学成回来以后，就可以把家里的公司从我手里抢走？”
“章迟对做生意不感兴趣。”程有颐替章蓦辩解。
“是。他不感兴趣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章蓦咬了咬牙，“那我呢？为什么要我放弃自己喜欢的专业接受家里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