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潭山没有天文台 第72章

作者:清明谷雨 标签: 竹马 暗恋成真 酸甜口 HE 近代现代

雨水打在会客间的窗上,暴力,沉重,赵声阁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温沉的目光早已完成一场无言的责备和教育,直到卓智轩和蒋应都有点受不住,他才开口:“想打架可以等人找回来了再打。”

两人都羞愧别扭,一个眼珠乱瞟,一个低头沉默,很多话都并非真心,只是极度悲伤和压抑过后口不择言的宣泄。

赵声阁不爱说教,直接布置任务:“秦兆霆负责近海口的所有布控、给各区警署施压,蒋应去盯零岛、海关,还有各出入境的可疑人口排查,陈挽会将绘制好的洋流图以及重点排查口岸发给你们,同时做各条支线的汇总。”

“警方会出警,但他们人手远远不够,大家要互通有无,不要做重复工作,关可芝已经接手主持海贸会事宜,谭重山着手起诉曾家,要是有情况你们要帮忙稳住局面,有任何消息随时给我电话,直接打我手机,我二十四小时在线。”

卓智轩没钱也没人,但他那样眼巴巴地盯着赵声阁,赵声阁只好说:“阿轩,你看好又明,尽快联系你学姐开展心理治疗,”赵声阁总是极度理性,“你要安抚他,但不能由着他。”

“好!”

大家都接到了任务,心中都安定些许,赵声阁像定海神针,气氛中莫名地升起一些希望。

各人迅速行动,留卓智轩驻守病房,赵声阁和陈挽穿过病房长廊,进入电梯。

两人的手机没有一分钟停止响动,各自忙着跟各条线确认情况,整合信息,赵声阁超过四十小时没有睡眠,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怯,动摇军心,直到和陈挽独处的这一刻,脸上才极淡地露出了一丝茫然。

赵声阁为人冷漠,朋友不多,甚至连蒋应卓智轩从某种意义来上说都不在他最核心的圈子里,真正一起长大的只有沈宗年和谭又明。

他们是三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赵声阁在绝对严格和规矩的继承人教育模式中长大,沈宗年相反,从极具反叛的非传统野生路径挣扎出来,一路泥泞,满身骂名。

他们都生性淡漠,没那么多义薄云天的肝胆相照,但从少年时期的争位夺权,到青年时代的商海沉浮,他们三个都是对方事业版图里无需言明的支撑和后盾,像是一种默契,一个承诺,没有人明说过,但从来都是如此践行。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底层,两人走向泊车场,又投入一场新的奔波里。

台风尾巴拖拖拉拉,汛期艰难结束,天空一如既往碧蓝如洗,仿佛东方之珠从未受到过暴风雨的伤害和袭击。

亚热带日光热情,照在荔枝树上,碧绿的硕叶,朱红果实,关可芝的热带果园比记忆中的更大一些。

“你在做什么?”穿着英华网球服的谭又明从树上跳下来。

沈宗年将荔枝放入酒瓮:“泡荔枝酒。”

谭又明:“这个呢?”

“制果脯。”

谭又明:“那堆也是?”

“入茶。”

“怎么做这么多?”

沈宗年斜他一眼:“你不是喜欢吃?”

谭又明有点得意,哼哼道:“那我也吃不完这么多呀。”

“可以吃很多年。”

谭又明纳闷:“为什么要吃很多年,每年都做新的不就好了。”

这次,沈宗年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片刻,他牛头不对马嘴地开了口:“对不起,谭又明,我只有荔枝。”

谭又明莫名其妙,他一回头沈宗年不见了,谭又明着急起来,四处寻人无果。

第一年,果脯吃完了,沈宗年没有出现。

第二年,他的荔枝乌龙喝完了,沈宗年没有出现。

第三年,荔枝酒也见了底,沈宗年没有出现。

他知道,沈宗年不会再出现了。

“对不起,谭又明,我只有荔枝”其实就是,“对不起,谭又明,我只能陪你到这里。”

“明仔!”

“明仔!”

眼睛睁开之前,泪水先跑了出来,可当谭又明看到床边谭重山发白的鬓角和关可芝心痛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再次苏醒,他面色依旧苍白,但情绪稳定了很多。

看着父母牵着自己的手,谭又明艰难地眨了眨眼,哑声说:“爸,妈,给我办出院吧。”

九月十七日,市贸监察委员会通过瑞昌集团涉嫌多头做空股市、偷税数额巨大以及勾结黑恶势力破坏市场的议案,同日证监会下发黄牌,海贸委员会剥除其协办席位。

TCB律政频道、财经频道同步播报瑞昌集团主要成员被召唤带走问话,据悉,除经济犯罪,其还涉嫌绑架罪、故意杀人等罪名。

九月二十日,律政司、警署联合发布警务公告,历时六个月的特大境内外金融诈骗、洗钱案整治行动正式收官。

此次行动共缴获赃款折合港币近百亿,捣毁十六个境内外诈骗园区,抓获以沈某为头目的罪犯近两百余人。

九月二十日,区总署宣布,因台风天气延期的海贸会宣布将于二十二日举行开幕式。

开幕式当日,各国政要、商界名流,众星云集,空前盛大。

谭又明作为主要协办成员亮相,风光无两,令记者媒体意外的是,与其素有香江双子星之称的寰途掌权人沈宗年并没有在当天现身。

反倒是从不在镜头前露面的明隆领导人赵声阁到场,分别在谭又明和陈挽讲话时出镜,虽然只有一两秒。

疑似为好友站台。

谭又明接受采访,比从前更加稳重,甚至称得上是庄重,海市各方媒体都很熟悉他了,资历老一些的说是看着他长大也不为过。

细心的记者都敏锐地察觉到,这位财经封面宠儿身上微妙的改变,从前的热情外放褪去,气质变得沉稳干练,也许是受到近日曾家事件的影响,他的眼角眉梢偶尔竟也有流露出阴沉的严肃感和侵略性。

即便面对镜头微笑寒暄,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张扬肆意,是一种更加成熟、不会出错的范式,当记者们想再次捕捉他曾经那热带太阳般的灿烂笑容,无一都无获而归。

并且,他们将在之后发现,就是从这一次公开亮相开始,从前那个见人三分笑的花花公子一去不返。

采访结束遇到汪思敏,谭又明先举了杯:“谢了。”帆船酒店的搜寻艇也出现在那晚的救援船队里。

沈宗年失踪的消息被封锁,外面不知情,但汪思敏对当夜的惨烈一清二楚,安慰的话不太会说,她只道:“不用,有需要帮忙的你开口。”

谭又明麻木地点点头,待汪思敏离开,他径直走到那个躲在不远处拍照的记者面前,平静地说:“删掉,别发。”

记者愣了一瞬。

谭又明平静又认真地告知他:“以后也别再乱写。”这些他从未在意过的东西,他都不敢想曾经的沈宗年看了多少,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劳烦回去转告大家。”

谭又明的语气不含威胁和命令,但记者仍是察觉到了和以往都不一样的意味,他连忙点了点头。

手机振动,谭又明拿出来看了一眼,很快离开现场。

正和人寒暄的卓智轩余光闪过他紧绷的侧脸,警铃大作,马上追上去,谭又明走得太快,卓智轩只能边跑向停车场边打电话叫帮手:“喂?你在哪儿?”

秦兆霆和卓智轩追不上如野马狂飙的卡宴,他们到达那个荒废的私人机场时,卓智轩已经把曾少辉打得奄奄一息。

作为主谋,曾少辉交足保释金争取到取保候审后,挑最热闹的开幕式当天潜逃国外。

“你想走?走去哪?”谭又明居高临下,如视蝼蚁,用足全力一拳砸在他眼眶上。

“你走不了,你堂兄、你父亲、你祖父一个也走不了。”第二拳砸在他的腹部。

谭又明人衣冠楚楚,脸阴气森森:“小榄山的病房已经准备好。”

曾少辉的眸心一颤,小榄山关押的都是些身份特殊的病人,官员的情妇私生子、特级政治犯、精神失常的明星,里面没有人权可言,只有非常人能想象的折磨凌辱。

谭又明皮鞋碾上他的脸,是泄愤,也是索命:“他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就什么时候出来。”

他已经杀红了眼,卓智轩秦兆霆下了车飞奔过来按住人:“又明!谭又明!”

今天到处都是记者狗仔,被拍到将会是一桩国际新闻。

一个人根本按不住谭又明,秦兆霆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制止:“好了,他已经快没气了,先留着,以后慢慢玩。”

卓智轩附和并安抚:“对,对,何必脏了自己的手,你把他交给我们。”

谭又明麻木地拍了拍手,好像清醒了一点,低声说了声谢,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车上。

第67章 枝叶同根

卡宴直接拐回宝荆山,中秋将近,丹桂金桂一片馥郁香气。

谭又明径直回了沈宗年房间,换了衣服才小心爬上床,接连奔波,这副身体早已失去正常睡眠的机能,也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搜救线索的来电。

用沈宗年的被子轻轻卷起身体,谭又明将脸埋进去,像个寻找巢穴的动物,一点点嗅,还是越来越淡了,属于沈宗年的气息。

谭又明变得仓惶急促起来,跑去打开衣柜,如同之前每一个无眠深夜,攢紧沈宗年的衣物,抱住,仍觉不够,浑浑噩噩地,他坐了进去,终于得到一点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谭重山和关可芝也从海贸会上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门,没有应答。

关可芝想问问他吃过饭了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仍是一片寂静,两人忧心忡忡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但终究,终究还是不敢再打扰他。

次日,谭又明前往寰途开会,荔枝角的项目即将落地,沈宗年不在,所有合作项目悉数被谭又明接到肩上。

多功能会议室,钟曼青确认了一遍文件,抬起头,有一瞬迟疑错愕。

冷静的侧脸,寡淡的神情,黑色衬衫外熟悉的戗驳领西装,她还以为……

定睛看清,起伏的心绪平复下来。

谭又明走到主位上,没有以往的寒暄热场,直接叫了高管开始报告。

得益于当初沈宗年力排众议,做过权力机构的深化改革,寰途的运行机制很科学,制度化,不依赖人治,沈宗年不在,外有谭又明和赵声阁,内有沈宗年的心腹和钟曼青主持大局,谭祖怡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也迅速成长起来,一切有条不紊。

会议和沈宗年在时一样简洁高效,谭先生不再是红脸角色的好好先生,极究的细枝末节,言简意赅的诘问,果决干练的剖析,好几个瞬间,运营总监都恍了神。

言行举止,处事手段,寰途失去一个沈先生,迎来了一个胜似他的谭先生。

“各位辛苦,杨助带了一些平海餐厅做的点心,下会之后大家可以尝一尝。”

谭又明站起身,套上那件戗驳领西装,不是他的尺寸,稍微有一点宽,更衬得他身形落拓萧条。

相熟的市场总监笑着说:“欢迎谭先生留下来吃午餐,餐厅阿姨一定很高兴。”谭先生长得好,讨人喜欢,从前每次沈先生带着谭先生到员工餐厅吃加班餐,大家都争相探头。

谭又明怔了一瞬,没有笑,低声说:“下次吧。”

并非托词,谭又明千难万难终于求得一个玄陵的会面机会,玄陵闭关时期不会客,谭又明太执着,出家人不忍,为他破了例。

天后宫的睡莲亭亭,妈祖神像慈眉善目。

谭又明求神拜佛,脸上不见一点在会议室的杀伐决断,只有狼狈的虔诚,像个药石无医的绝境之徒掏出那碎玉和命符:“用我的寿命我的一切换。”

玄陵看着他,轻轻摇头。

“十年。”

玄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