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明谷雨
“二十年。”
“三——”
“谭施主。”玄陵悲悯地看着他,像看当初那个他赠玉的小孩子。
谭又明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声音说:“那就不用回到我身边。”不那么贪心。
“他好好活着就行。”
玄陵叹道:“世间万事,不能太执着,谭施主。”
“贫道不自谦地说一句算是看着你从这么高一点点长大到现在,你命舆天宫,你祖父仍为你取名又明,就是希望即便身陷泥淖,山重水复之后,仍要信柳暗花明。”
“你放过自己,就是放过了天地,才会在机缘到的时候又见一村。”
谭又明不知柳暗花明是否真能又一村,只知自己是真的山穷水尽前崖无路,他惶然起身告别,浑浑噩噩。
寺庙门前,人来人往,从前他不知敬畏,如今神佛不应。
手中的红绳碎玉被香客碰落,谭又明慌张俯身捡拾,被踩一脚手背,他不知疼,但那鞋险些覆在玉上,他立刻抬头瞠目怒视。
一个朴素女人带着脸色苍白的孩子怯怯看着他,说对不起。
谭又明一怔,轻轻摇头。
佛祖门前,管你贫贱富贵,生死福祸,求而不得,众生平等。
谭又明上了车,明知是事后抱佛脚,仍是在海市大大小小四十七座寺庙供了平安灯。
一千六百三十二盏,亲自上香点燃,每点一盏下跪一拜。
每逢月中十五,宝荆山至主教山的灯火会连成一片,照亮整个山头,远远有在维港看烟花秀的游人,以为对岸在举行灯会。
宝荆山的丹桂香气愈浓,中秋近了,海市秋日的天空永远是搪瓷蓝的巨幕,榕树棕榈菖蒲绿得滴水,复瓣西洋杜鹃四季常盛。
千家万户准备着欢度节庆花好月圆,寰途和平海都提前放了半天假,谭又明回了宝荆山,这次他要一个人祭祖供佛。
拿着供奉的月饼和红烛走到家庙,谭又明脚步慢下来,手中的桂枝元宝渐渐落了地——
那棵他和沈宗年一起种下的小叶菩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枯死了,果实落在土里,树根露出,干涸狰狞,奄奄一息。
谭又明喉咙滚了滚,蹲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他离开得太久,谭重山和关可芝不放心地来后山寻人,看到自己的孩子正在和一棵死掉的树木说话。
谭又明像被抽走了魂魄,轻轻抚摸着菩提的残枝,嘴里念念有词。
关可芝蓦然眼眶一红,悲从中来,谭重山按住她的后心支撑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两个孩子是共生的两树枝桠,盘着根,连着脉,一枝死了,另一枝便也活不成了。
沈宗年不在,谭家没有心情办中秋宴,大家只简单地聚在一处吃了个便饭。
老太太因为孙子失踪的事病了大半个月,老爷子一直守在床边,两老精神都不算太好。
谭又明劝道:“爷爷,再吃一点吧,尝尝这个虫草汤,助眠,挺好喝的。”
又笑着招呼客人尝一尝新鲜的藕尖,说是昨天家里新采的,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招人喜欢的模样。
谭家人很团结,沈宗年出事后,亲戚们都尽心尽力帮着忙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砸下去的人力物力真金白银都是实实在在的,有人甚至辗转帮他联系上了毗邻公海上的海盗,这些人对复杂的岛屿和水势更熟悉……
谭又明已经当家,心中再千疮百孔,也能笑着招呼来客,送上应有的道谢。
这个家谁都能倒,他不能,他等的人还没有回家。
待客、斟茶,谭又明想起一个月前中元家宴那场大闹,觉得自己实在是无理。
沈宗年无妄之灾被他迁怒,亲戚长辈不过例行张罗,有私心是人之常情,一切都因为他本人的愚钝,易怒敏感,才觉得一切不可原谅。
他错得太过,所以受到惩罚,付出代价,也不算冤屈。
晚餐结尾,阿姨端上一道红豆沙,谭又明特意让做的。
沈宗年几乎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他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因为沈宗年从前都是随他的口味,吃他挑食的剩饭,喝他喝不完的酒。
谭多乐也喜欢吃,说红豆沙好甜。
谭又明说是吗,可是他的舌尖喉咙的苦味一直窜到心底。
彼时在沈宗年给他们分一碗杨枝甘露的画面历历在目,早慧的谭多乐不知该跟舅舅说点什么,更不敢问宗年舅舅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把自己碗中的小丸子分他一个。
谭又明对她笑笑。
隔了半个桌的谭启正看着亲侄子脸上的笑容,沉稳有余,只是再也不见曾经的纯真灿烂。
比起一个月前那场不成熟的中元大祭,这个中秋节的谭又明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合格的家主,照料老幼,平抚人心,进退得宜,只是……
花好月圆,物是人非。
没有赏月的心思,中秋宴散得早。
谭又明送客,还周到地送了礼,叔伯们都让他注意身体,有需要的尽管开口,他们也会尽力找人,不少人都受过沈宗年的恩惠,长辈们对他都有感情。
谭又明都笑着应了。
中秋佳节,合作伙伴、酒肉朋友都发来祝福信息,其中竟然还有谢振霖的。
这一年他销声匿迹,近来重又声名鹊起,依旧不联系任何一个旧友,只在年节给谭又明发一条简单的短信,并提了一句在意国遇到了方随。
但也没有多说,谭又明也不追问。
他不敢,他怕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
那句就非得是那个人吗,他今日才懂,真正地、完全地懂了。
关可芝看他都在招待宾客,晚饭基本没正经吃,拿了点水果走到他的房间。
晚上在亲戚们面前谈笑风生的人正靠在窗边,抱着一只旧的熊猫玩偶默默抽烟,清瘦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烟是沈宗年的,藏在衣柜里,谭又明第一次知道他会偷偷抽烟。
他抽烟的时候会在想什么,谭又明不敢想。
今年中秋有数十年难得一见的血月奇观,月光落在他的脊背上,更显得孤单凄凉,甚至有些……悲壮。
关可芝当母亲近三十载,第一次感到如此刻骨的心痛、无力,为她那个不知所踪的孩子,也为她这个毫无生气的孩子。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明仔,熊猫妈妈帮你洗一下好吗,拿去晒一晒。”
谭又明低头嗅了嗅熊猫,还有很淡的一点青柠气,说:“不用了,谢谢妈妈。”
关可芝眼底潮湿,谭又明这副样子已经不能再拖下去,她不得不恳求道:“那爸爸妈妈陪你去看看医生好吗?就随意聊一聊,如果你不想爸爸妈妈一起去,让阿轩陪你也可以。”
谭又明缓慢地回过头看着她担忧疲惫的面容,觉得自己实在不孝。
“好。”
第68章 双生蝶纹
心理治疗并不理想。
卓智轩攒着一沓检测报告,眉心紧锁。
失去沈宗年的谭又明成了一个同时失去友人、亲人和爱人的人,木偶被抽了线,青木被斩了根,一台丢失芯片的机器,身体里还存留着沈宗年设置的程序,再痛苦也不愿意按下恢复出厂设置。
Monica不知道这个学弟身边到底有几个精神病人,郑重告知他:“我可以用机器使他强制进入睡眠,也可以用药物控制他的神经,安抚他的情绪,但纯粹的医学不能真正意义上地治好他。”
卓智轩着急道:“你再想想办法,他原来特别健康,真的,当初陈挽这么严重都——”
“其实——你很清楚,陈先生的病并不是我治好的,”Monica直言不讳,“他真正的医生是他的伴侣。”
这些年赵声阁联系咨询她的时间比病患陈挽本人还要多,Monica不敢居功,坦白:“我至多起到一个辅助作用,而且,陈先生比这位谭先生听话得多。”
陈挽至少有求生的意愿和坚持的信念,有目标,有精神支柱。
一个人,只要心里还有一口气儿就都好说,谭又明似乎从心底里就放弃了自己,潜意识里藏着许多极端的想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卓智轩喉咙发干,呼吸变得急促。
“这不能怪他,不是他的意志软弱,是人类生理基因上的有限性,并非主观上的故意,”Monica指着几项量化的数据给他看,“他本来就有分离焦虑,现在所有曾经只是存在于他脑中的灾难化想象还成为了现实。”
幼年期的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在沈宗年这块尽心尽责的创可贴真正离开后全方位地、血淋淋地暴露。
“病人精神上无法承接的压抑和重量,只能用躯体表达分离的痛苦,能帮助他的人恰好是他的病灶,”Monica叹了声气,她们一般不这么说,但是,“这相当于是一种情绪和神经上的癌症。”
卓智轩眸心一震,仿佛是自己被诊断出绝症。
谭又明从催眠室里醒来,朝他们点了点头,卓智轩走过去对他笑了笑,说:“有点小问题,听医生的,先开始吃药,慢慢会好的。”
他按着谭又明的肩膀,低声但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会好起来的。”
谭又明并不很上心地嗯了一声。
秋天过去,谭又明迎来了自己二十代的最后一个生日,生日的前一天,他收到一家瑞士银行的来电。
“协议需要每年续签确认,我们联系不上沈先生,只能打给受益人,谭先生,您这两天有空过来一趟吗?”
谭又明匆忙赶到金融大街,拿着合同,手心发烫。
为了避免沈家的干扰,沈宗年在这家瑞士银行做了一项不定额担保,被担保人是谭又明,担保范围完全覆盖他个人名义下所有债务,担保期限是无限期,这是一种对未来可能产生的债务的连带承诺。
这意味着,假如有一天,谭又明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无论他以后负债多少,都有这份不定额担保来兜底,无期限无条件的保全和庇护。
这是续签的第六年,也就是说是沈宗年在二十四岁那年设立的担保。
单纯获利的赠与不需要受益人本人同意。
如果沈宗年没有发生意外,谭又明将永远不会知道。
终身受益人面色苍白,好似受到重创,呼吸困难,瑞士经理忙叫柜员沏了参茶。
“我没事,”谭又明贪婪地浏览每一页条款,仿佛这样就能捡到沈宗年留下的只字片语,忽然,他皱起眉,“这一项是什么?”
寄存人不在,眼前客人是它真正意义上的所有权人,经理叫人从保险柜将存物取出。
金漆宝蓝蝶纹领带夹的光芒刺得眼睛一痛,谭又明有个一模一样的!
是韦斯何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的成人礼礼物。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生物学家史蒂芬却在南美洲意外观察到两只翅纹完全相似的海伦娜闪蝶。
它们没有任何生物基因联系,完全是自然造物的美丽馈赠,因为即便是一卵同茧的幼虫,也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概率能生出百分之百同纹,相当于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类长出了完全相同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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