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查理小羊
刘乐铃将脑袋靠在他小小的肩上:“阿姨不是故意的。”
理解,他当然理解。
许知行是最理解她的,许知行和蒋淮不一样。
他应当是和蒋淮势同水火的,可是为什么,一切又和他想的不一样?
为什么他会深深记得蒋淮的眼神,记得他帮自己保守秘密的那个瞬间;为什么他会深深记得蒋淮的体温,记得他为自己伸出手的每一刻;为什么他会记得蒋淮的一颦一笑,记得他微微皱起的鼻尖和刺猬一样的短发,记得他的背心的样式,记得他的喜好,记得他的一切。
为什么他会想着蒋淮做那种事。
为什么许知行可悲到如此程度,为什么他要背叛自己的恩人——
一定是拜蒋淮所赐。
许知行想他是恨蒋淮的,恨、恨、恨,深入骨髓地恨着蒋淮。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会在蒋淮面前如此剧烈地流泪;为什么会说出他深埋数十年的秘密——
许知行无法睁开双眼,而蒋淮已经在极度的震惊中停下了动作。
恐惧与愤怒褪去后,留下了一片残忍的真空,愧疚和歉意像两头恶犬,极为迅速地占领了这片崭新的领土。
许知行无法停止流泪,正如他的爱、他的恨也无法停止。
他的人生从最开始就是一台错误的机器,是不该继续的异常,是世间的一颗肿瘤,是需要被排除的污垢。
他恨自己用全部的人生、全部的爱和能量去爱一个男人,试图用此证明自己存在过;他恨自己无法逃离这诅咒般的叙事,无法控制向死的冲动和欲望;恨自己的出生——
更恨他在和蒋淮交往中感到幸福的每一刻。
蒋淮陷入了彻底的静默中。
许知行恍惚的模样让人不忍。两人静默了不知多久,许知行眨了眨眼,忽然很轻地开口:
“你爱我...只不过是因为我身上有你童年的印记...”
蒋淮呼吸一滞。
许知行仿佛审判一般,嗓音里带着冰冷的质感:
“那是你最幸福的时刻...你只是需要一个见证者...童年...过去...温情...阴影...”
因为想回到童年,再靠近一次那种幸福。蒋淮需要许知行作为那个幻想乐园的关键人物,又或者,是关键摆件。
“呵。”
许知行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你想我们永远继续下去,”
他咽了口气,不知从哪里找回了力气:
“好,我告诉你,我同意你的要求...”
说到这儿,许知行猝然睁开双眼,用一双灌满红血丝的眼直直地瞪着他:
“我们就这样病态地纠缠下去!病态地、永远捆绑在一起!直到老!直到死!永远!永远!永远!”
第51章 拉钩
蒋淮不知道自己正在剧烈流泪。
三声“永远”仿佛是几层楼高的重锤,将他敲得灵肉俱碎。
即便是如此深入彼此的时刻,他也无法感受许知行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为自己的迷茫,为命运的不公而深深无力。蒋淮短促地深吸一口气,俯下身,缓慢而郑重地抱紧许知行,仿佛嗫嚅一般在他耳侧说:
“不要...许知行...不要...”
说不出是什么不要,蒋淮埋头痛哭,只剩混乱的絮语:
“我求你不要...求求你不要...”
不要在精神上放逐我,不要回头,不要拒绝,不要自我毁灭。
蒋淮模糊地亲吻许知行,泪滑过他的脸,和许知行的混在一起。
他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或许在极致的疼痛面前,活着或是死了都没有区别。
永远、永远、永远!
可他不仅顾不得永远,也顾不得明天,顾不得过去。
如果许知行希望在此沉沦下去,蒋淮竟然也愿意陪他——
“不要…我求你不要…”
他想他彻底被许知行击碎了,而在那份退无可退的尽头,竟然能找出一丝走下去的希望。
两人又彻底静止住了。
蒋淮控制不住地抽泣,直到他察觉到许知行的动作——
许知行又轻轻抱住了他。
于是这一刻,所有压抑都不再必要。
两人的眼泪前所未有地汹涌,怀抱收紧,互相拥抱着彼此哭泣,炽热的呼吸和水汽将沉默填满,将爱与被爱的空隙填满。
“你又这样...”
许知行痛苦地说:“你又这样让我...”
——输给自己。
蒋淮用所有力气将他抱紧,紧到仿佛深入骨髓。
寂静的夜里,只有无声的悲苦在流淌。
两人在漫长到足够杀死灵魂,又足够重生的时间里渐渐平复。
痛苦的泪水干涸在脸上,将发丝也黏住;沁进衣物里,留下咸湿的痕迹;
蒋淮朦胧地感受着许知行的呼吸与体温,相信许知行也在感受他。
“许知行...”
蒋淮嗓音沙哑:“你有没有想过...今后要怎么活?”
许知行没有接话,他的呼吸是细微而平缓的,带着无法控制的抽泣后的短暂哽咽。
“你想过的,”
蒋淮抬起身,轻轻笼罩在他身上,尽可能平静地直视着许知行的眼:
“不然,你不会在那天告诉我你要移民。”
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许知行脸留下了难看的斑驳和几乎病态的红晕,他的双眼红肿不堪,睫毛胡乱地堆叠在一起,显示出泪水的痕迹。
一个身心剧创的人是不可能美的,但许知行却依旧很美——
“你想要过的幸福,至少,你希望自己平静。”
蒋淮低头,牵起他的手,轻轻亲吻他的指尖:“离开我好像才有可能平静,我不反对你的想法...更没资格评判...”
许知行眼神一动,好像已经想到了蒋淮要说什么。
“可是你知道吗?每当你在我眼前睡着时——”蒋淮不自然地顿了一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许知行呼吸一滞,隔着那薄薄的皮肤,蒋淮感受到他失控的心跳再次出现,如此剧烈,以至于共振能传到他身上。
“我想我好像有能力让你幸福。”
说完,一刻猝不及防的泪再度滚落,蒋淮滞了一下:“看见你幸福...我竟然也无比幸福...”
许知行的身体开始颤抖,蒋淮凑上前,泪水滴在他眼皮上:
“我想过我今后要怎么生活,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要被禁锢在无爱的人生中——”
蒋淮觉得心脏本已疼得麻木,如今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些细密的苦楚来:
“我知道痛苦和幸福是共存的,我接受这一切。”
再抬起眼时,许知行的脸上再度盈满了泪水。
蒋淮替他拭去一些,语气轻得不能再轻:“我要和你继续,永远,永远,却不是为了毁灭——”
许知行开始抽泣,用掌心遮住自己的双眼。
“这是我交出的答卷...”
蒋淮的声音几乎失去力量:“我知道它可能不完美,但至少我不要在几十年后...”
他顿了一下:
“在我垂垂老矣的时候,为此感到后悔。”
蒋淮轻轻拉开许知行的手掌,看着他那双浸满泪水的眼:
“你明白吗?”
许知行艰难地合上眼,似乎是一次沉默的回应。
蒋淮望着他的脸,极轻地说: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漂亮...”
他垂下头,轻轻用唇触碰许知行的掌心:
“只是很可惜,我一直都没能察觉。”
许知行合上眼,又落下两串珠子似的泪。
“以前,我还没有成长到能识别那份美的程度,”
蒋淮温柔地擦拭他的泪:“如今你的存在,就像上天给我的一份礼物。”
一份迟来的,奖励他穿越了层层幻想,到达命运的彼岸的礼物。
人总需要时间,漫长的思索才能明白真与假、美与丑、对与错。
正是因为刘乐铃的存在,将两人的过去深深编织在一起;而这份近乎神性的力量,带给他们祝福,更带给他们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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