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 第25章

作者:块陶 标签: 近代现代

虽然没有流血,但伤口看上去还很新鲜。

陆茫见傅存远顿住,问:“有发现?”

“不确定,但衰仔大腿上有伤,可能是马夫不小心划到它才导致它踢人,”傅存远说着,直起身,扭头看着还粘在陆茫身边的午夜霓虹,走过去拽着笼头把马脑袋转向自己,问,“是不是啊?”

午夜霓虹像是听懂了一样,点了一下头。

陆茫望着眼前的这幕,若有所思地扫了眼傅存远。

赛马和练马师的关系是很复杂的。一些练马师的风格非常严苛,以至于会引起赛马的厌恶和反抗,相对的,也有一些练马师秉承以马的意愿为主的风格,尽可能不强迫马匹,却也会面临无法真正调教好马匹的风险。而无论是那一种风格,都不是绝对的正确的,更多的还是看马匹本身的性格和练马师的契合度。

以午夜霓虹的脾气,它对练马师来说显然是难搞的刺头。

傅存远之前没有训练过其它赛马,陆茫也无从了解他的驯马风格,只不过按两人相处下来的感觉,他一直以为傅存远会偏向以马为主的调教风格。

可就在刚刚,他发现脾气糟糕如午夜霓虹,在面对傅存远时会表现出一种真正被驯服的乖巧。

尽管衰仔对着他会撒娇卖乖,也会收敛臭脾气,但这种乖巧是不同的,有种可以试探、越界的乖。只有对着傅存远,午夜霓虹是完完全全听话,不会得寸进尺地撒娇,清楚地知道什么指令是必须听的,知道表现得好有奖赏,做错了事会有惩罚。

“乖点,知道吗?”傅存远掌心贴在午夜霓虹脸上摸了一把,语气算不上严厉地开口道,“晚点让兽医给你看看。”

时近中午,日头正盛。

针对这起意外的调查还没那么快开始,在了解过情况,确认没有造成太严重的事故后,傅存远和陆茫便先离开了。

停在室外停车场的车在烈日的暴晒下,闷着股热气。

开到最大的空调嗡鸣着往外吹出冷风,傅存远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启动车子,而是转头看向副驾上的陆茫。

恰好训练中心离酒店近,于是来之前他们先回了趟酒店,拿了信息素抑制剂。

注射进身体的信息素起效后,陆茫身上那股如同薄荷冰激淋的气味就消失了,就连傅存远这个标记了他的人也闻不到。

Alpha在Omega身上留下标记的行为除了满足占有欲,无外乎就是炫耀。眼下陆茫的腺体虽然标记还在,却是以一种只有傅存远一人能感觉到的,奇妙而抽象的方式存在。

这让傅存远本能地有些不爽。

“怎么了?”陆茫见身旁的人一直盯着自己,疑惑地问道。

傅存远的目光在陆茫后颈上那块肉色的覆盖贴上一扫而过,片刻后,开口道:“别挡着,好不好?以前你都不会遮住的。”

陆茫愣了一下。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傅存远嘴里的“以前”是指什么“以前”,但他贴覆盖贴本质上不是想要隐藏那个咬痕,纯粹是傅存远标记的时候咬得太狠了,以至于现在皮肉开始消炎愈合时,伤口偶尔会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他怕蹭到衣服上才贴住的。

回过神后,陆茫伸手把后颈的覆盖贴撕了下来。

傅存远看着那个由自己留下的牙印,心情立即变好了一点,他趴在方向盘上,望着陆茫问道:“现在我们去哪里?”

去哪里呢?

这个问题问得陆茫有些晃神。

港岛明明很小。可他这个在港岛长大的人却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

也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他的人生在不同的阶段都在不同的囹圄中反复打转,没能真正走出去。

他好似也没有勇气和欲望走出去。

“我不知道。”漫长的沉默后,陆茫回答道。

“九月底新赛季就开始了,现在出了这起意外,午夜霓虹的训练要提早恢复,”傅存远说着,突然话锋一转,问,“我搬来酒店跟你住?”

陆茫看着笑眯眯的傅存远,张了张嘴,说:“你没问题我就没问题。”

“那就回家收拾东西。”

跑马地,养和医院。

韦彦霖处理完这段时间积攒的公务后,短暂地停下来休息片刻。

他的头上仍缠着绷带,后脑的伤口在止血棉和纱布的层层包裹下闷出一阵痒意,又不能去抠,让心情愈发郁闷烦躁。

他看着窗外的日头,片刻后,拿起手机,打开了相册。

系统默认的分类里有一个名为“已隐藏”的相册,点开需要输入密码。韦彦霖解锁了隐藏相册,弹出来的页面上,林林总总的全部都是陆茫以及与这人有关的照片。

他随便点开一张,照片里的主角是一个蛋糕。

韦彦霖几乎立刻就回忆起了当时拍下这张照片的场景。那是他三十岁生日的时候,生日宴结束散场后,陆茫说给他准备了一个小惊喜,然后就在他面前捧出了这个蛋糕。

“我亲手做的,可能不够好看,但都是你会喜欢的口味。”那人说道。

这些照片在陆茫一声不吭地逃跑消失后,韦彦霖原本是要删掉的,但在手指按下确认删除前的那一秒,他还是没有狠下心。但就这么放着时不时便会瞥见,让他心烦,于是他最终将这些照片全都隐藏锁了起来。

韦彦霖又往前翻了几张,心里更难受了。

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酸楚和刺痛贯穿心脏,让他难以呼吸。

在照片定格的瞬间里,处处都充满了陆茫对他的喜欢。那人曾经那么真诚地爱他,为什么回来后却又狠心到连见都不愿意见他?

还有那个傅存远,他算什么东西?

韦彦霖光是想到陆茫可能会用曾经看他的眼神看着傅存远,怒火与嫉妒便在同一刻交织着涌上心头,扯得脑后的伤口也跟着痛起来。他紧紧握着手机,眼底翻滚的黑色愈发汹涌。

他无法容忍这种可能。

第38章 38. 新赛季

地处热带边缘,港岛的夏天也不可避免的很漫长。

就如同常青预料的那样,午夜霓虹踢伤马夫的事受到了赛马会的质询和调查。傅存远把午夜霓虹受伤的情况以及兽医的检查报告给了调查人员,对此,从昏迷中苏醒的马夫陈浩然称伤口应该是自己手上的戒指不小心划到午夜霓虹导致的。

“刚刚和女朋友订婚,忘了摘戒指。大概是不小心划到了。”对方解释道。

这番话有些模棱两可,可惜,事情的起因和经过最终还是缺少确凿的证据,很难判定具体发生了什么。于是,在经过长达一个月的跟近和调查后,赛马会决定对双方都不追究任何严重责任,只是鉴于午夜霓虹的档案原本就有脾气不好的记录,要求傅存远在新赛季开始前重新通过相关的测试和考核,确保马匹的可控性。

再然后就已是九月了。

仿佛是眨眼间,新赛季便即将到来,港岛却依旧没有丝毫秋意。有时候下过一场暴雨后,天气会短暂地凉快些,可到了第二日又会重新升温,反反复复。好在,白日的温度比起七、八月的盛夏还是有所下降,至少正午的阳光不再那么毒辣,晒得人头晕目眩,喘不过气。

陆茫勒紧手里的缰绳,控制着午夜霓虹停下奔跑的脚步。

他们刚刚完成两组1000米的间歇快跑训练。剧烈运动过后的马身肌肉线条无比清楚,青筋在皮毛下隆起,黑亮的马体裹着一层如糖衣般晶亮的汗水。而马背上的陆茫也喘得厉害,挥鞭的手也因为脱力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尽管这半年里他已经一直在坚持锻炼,试图让体能状况恢复到之前的水平,但事实证明,二次分化成Omega给他的体质带来的变化远超他的预料。同样的运动量,对于陆茫现在的身体消耗要比之前要多得多。

这点让陆茫感到异常焦虑。

“下来喝点水。”大腿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是傅存远的声音传入耳中。

陆茫回过神,望着仰头看向自己的傅存远,翻身下马,接过对方递来的水壶。

借着午夜霓虹身体的遮挡,傅存远在陆茫挂着汗水的额角快速地亲了一口,问:“感觉如何?”

被亲吻过的地方也不知是因为汗水在流淌还是因为嘴唇留下的热度,痒痒的,陆茫喘匀了那口气,回答道:“还是老问题。”

上个赛季的连胜很容易让人忽略午夜霓虹性的许多问题,比如聪明和坏脾气。

这两样合在一起就像个定时炸弹,不炸还好,一炸就会极大影响午夜霓虹的状态和比赛结果。平日里训练它可能还比较克制一点,可一旦跑兴奋了,或者被陪跑的马匹刺激道,就能明显感觉出来它想要脱离控制,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跑。

午夜霓虹是晚熟马,之前身体没完全发育成熟,陆茫还能在它兴奋的时候勉强压制住它,可现在进入四岁的年龄,衰仔的各项机能渐渐成熟并达到了巅峰状态,陆茫很难再依靠蛮力强行控制它。

“新赛季你打算怎么安排?”陆茫简单反馈完午夜霓虹的毛病后,转头望着傅存远问道。

早在夏天之前,媒体和马迷就已经预测午夜霓虹会出战四岁马系列比赛。

所谓的四岁马系列,就是由二月初的港岛经典一哩赛、三月初的港岛经典杯以及三月底的港岛打吡大赛这三场经典赛事组成的,赛程分别为1600米、1800米和2000米。这之中,作为尾关的打吡大赛是港岛历史最悠久,亦是最重要的赛马锦标,向来有“四岁功名,一生一次”的说法,而首关及次关的经典一哩赛和港岛经典杯在之前都属于打吡大赛的预赛。

十五年前,赛马会将这三场赛事组合为四岁马经典赛系列推出,自那之后,在四岁马系列拿下三冠的有且只有三匹赛马,而拿下其中两冠的也不过四匹。

午夜霓虹既然有这个实力和资格参加四岁马系列,自然是一定要去的,陆茫对此毫不怀疑。他比较关心的是四岁马系列赛开始之前的比赛安排。

“之前的本地赛衰仔跑惯了1400米和1600米,还没有参加过更长距离的正式比赛,所以我想让他先跑一、两次1800米以上的比赛。”傅存远回答道。

无论是出色的耐力还是优秀的末脚冲刺距离和速度,午夜霓虹在理论上一直都是适合跑长距离赛的,但理论和现实是有差别的,平时的训练和实际的比赛同样也有差别,傅存远也不能靠理论和训练时的成绩咬定午夜霓虹在比赛上的表象。

实际上,之前的比赛并非每一场胜利都是绝对的,有好几场比赛午夜霓虹只赢第二名半个颈差,但凡出一点意外,比如天气导致赛道不好,又或者脾气发作,都会导致比赛结果的不理想。

换句话讲,午夜霓虹还没有取得压倒性胜利的实力和心态。

也就是地方赛事上他们的运气足够好,没能遇上水平相当的对手,能靠午夜霓虹与生俱来的数值优势硬生生弥补,可如果放到高级赛事或者经典赛事中,参赛的马匹无一例外都是万里挑一的好马,在没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胜利更加是个不定数。

所以,傅存远打算在四岁马系列开始前安排衰仔参加三场比赛,一场是10月中的三班次让赛,1800m,一场是11月下旬的三班2000米让赛,如果前两场成绩理想,能继续保持头马胜利,那么最后一场会考虑1月14号的一月杯,这将是午夜霓虹的第一场分级赛,G3比赛。如果前两场表现不好,那就参加二班次的比赛。

“你好似很重视四岁马这个系列?”陆茫闻言,冲傅存远眨眨眼,然后突然微微一歪脑袋,问道。

“对啊。”傅存远笑了笑,没有否认。

那年打吡大赛上的一见钟情从来都不仅仅是一瞬间的花火。

马背上的那抹身影让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执念。他要越过人海,从陆茫看不见的远处走到对方身边。他要挤走韦彦霖,成为在万众瞩目下得到陆茫拥抱的人。

傅存远原本以为陆茫会追问为什么,甚至对此有点期待,但没想到那人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讲话了。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一滴汗水蜿蜒着在顺着陆茫的脸侧滚落,在柔软的皮肤上拖拽出一道水痕。

傅存远刚想伸手,帮忙把那点汗擦掉,就听见陆茫开口道:“其实我觉得地方赛的赛程应该集中在1600米。一是午夜霓虹刚刚结束修养开始新赛季,这个距离它更熟悉,更容易进入状态,其次是它在这个赛程上的表现其实不够稳定。

这人说着顿了顿,然后重新看向他,

“要想拿三冠的话,至少要确保第一场就不会输吧?”

陆茫这张脸一直都是公认的出众。当年的他在赛马的圈子里成为话题人物,除去和追月创下的记录以外,很大程度上也有这张脸的功劳。因为长得好看,不少不看赛马的人都知道陆茫这个人。

傅存远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但他觉得此刻眼前的这张脸似乎因为二次分化变得更柔和了。或许五官的轮廓是没怎么变的,只是给人的感觉更柔软。

“好,我再想想。”他看着自己的身影倒映在陆茫的眼中,回应道。

训练在午后就结束了。

两人如同往常一样走着从训练中心回到酒店,但现在的傅存远不只是送到楼下,而是会和陆茫一同上楼回房间。

小小的衣柜里挂着两个人的衣物。洗漱台上原本只有一人份的牙刷变成了两人份。还有很多东西都从单数变成了双数。

放着自己的家不住,非要来酒店同居听起来挺奇怪的,尽管酒店确实离训练中心更近,但陆茫心里清楚,傅存远是在迁就他。

这是种全新的体验。从未有过。

房门合上,发出了上锁的声响。

陆茫正准备冲个澡,就听见傅存远说:“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想起两人之前的约定,陆茫顿时感到有些紧张。他转头盯着拿着手机的人,问:“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