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鞘没理他。

“我好像真要死了……”

沈鞘还是不理他。

“真的!”陆焱说,“我看到一只苍蝇骑着叶子在飞!”

沈鞘这才扭头,陆焱指着他左手边,“我这是死前幻觉?”

看清了那只移动的小昆虫,沈鞘嘴角微翘,“那是切叶蜂,它有两片大颚极其锋利,切割叶片同刀口一样整齐,然后一片片带回去筑巢。”

陆焱本来是逗沈鞘开口,现在这么一听也觉得有趣,他仔细看着切叶蜂抓着的叶片,切口确实非常光滑,如同锋利的刀片切割的一般。

他感叹,“造物主真神奇,能造出这样可爱的切叶蜂。”目光又移向沈鞘,这次沈鞘是正脸望着他的方向,火光照着他的脸,淡漠的脸色异常生动起来,陆焱笑了,“还有你。”

沈鞘,“……”

他收回视线,打定主意不再搭理陆焱。

陆焱简直恐怖的恢复力,才硬抗着从胸口取出子弹,睡一觉就精力旺盛了,相比之下,他更像一个病人。

“沈鞘。”陆焱又喊他。

沈鞘只当没听见,闭眼休息了。

陆焱知道沈鞘累了,救他还背着他到洞里,于是也安静了,他脱下军大衣,脏是脏了点,但暖和,沈鞘外套就一件单薄的冲锋衣。

大衣刚碰到沈鞘的肩,沈鞘瞬间醒了,他下意识警惕回头,看到是陆焱,脸上的戒备才解除了,随即想到陆焱刚才的偷亲,沈鞘脸色又冷了,这时又注意到陆焱两手提着衣领,显然是在给他披衣服,沈鞘脸色一变再变,最后他就有点不知道摆什么表情好。

下一秒,沈鞘埋头进膝盖里,不用摆表情了。

陆焱被沈鞘这一连套的动作可爱到了,是他中枪的原因吗?现在的沈鞘的每一个表情都非常生动,像一个热腾腾的活人。

陆焱有点感谢那个杀手了。

他身体这时也冷静下来了,干脆就顺着沈鞘旁边坐下了,伸手轻戳了一下沈鞘的手臂,“还有巧克力吗?饿了。”

沈鞘开始毫无反应,最后还是从口袋摸了一颗软糖丢到了地上。

亮晶晶的糖纸里包裹着粉色的软糖,形状是草莓。

陆焱无声咧嘴,捡起草莓软糖撕开丢进了嘴里,压根吃不出草莓味,就一股甜齁的工业糖精味,陆焱却舔着嘴角意犹未尽,“还有么?”

沈鞘没动了。

这次是真没了。

陆焱抿着舌尖的甜味,突然间又觉得有点酸,他又轻轻戳了一下沈鞘手臂,“你喷杀手的是药粉吧,治哮喘、心脏病?还是什么。”

沈鞘半天没回,或许睡着了,也许是单纯懒得理他,陆焱就没说话了,好一会儿,隔壁传来沈鞘很轻的声音。

“那群人你有头绪吗?”

陆焱马上回了,“那些杀手?没有,我仇家太多,想弄死我的不少。”

他不甚在意,沈鞘安静了很久才接了下一句,“以前也有?”

“勉勉强强有那么几次吧。”陆焱歪头看着沈鞘的发顶,都说天才的头发少,沈鞘头发却非常茂密,发缝都看不见,全是乌黑蓬松的头发。

陆焱光明正大看着,“其实任何职业都有风险,比如我妈,她是记者,也经常收到死亡威胁。”

这是陆焱第一次和沈鞘提到常灿宁,沈鞘有一瞬的戒备,难道陆焱知道了什么?

下一秒他就知道他多想了,陆焱仅仅是提起了他的妈妈。

“我妈是被一老头开车撞死的。”陆焱深吸口气,“我妈和我爸结婚前,是一个很有干劲的调查记者,那个老头就是她卧底奶粉厂三个月收集到证据曝光的,老头被判了十年,他撞我妈的那天,是他出狱第三天。”

沈鞘抬起了头,他侧头去看陆焱,却撞进了陆焱静静看着他的黑眸里。

陆焱说:“你呢沈鞘,你妈妈是什么样的。”

没有打探,他是真想知道,能生养出沈鞘的女人,是怎样的一个人。

洞内安静了,只火堆偶尔燃烧的声音,就在陆焱准备换话题时,沈鞘开口了。

“她死了。”

女人出事前一天,还化了一个精致的妆容,带上沈鞘和温南谦去了市里新开的肯德基。

明亮温暖的店里,女人给他们点了最豪华的全家桶。

酥脆的薯条蘸着酸甜的番茄酱,那曾是沈鞘记忆里最美丽的味道。

直到女人的尸体浮在漆黑的水面,无论姥姥温南谦如何哭喊,也没能唤来女人的睁眼。

她留下了几张钱。

最后一次卖血的钱,每一张都是血红的颜色。

女人卖血染上了艾滋,没钱治,也没办法再赚钱了,所以她选择了死亡。

姥姥哭着想撕掉那些钱,已经撕了一半,看到门外一滴眼泪都没流的小男孩,姥姥的手停了。

撕不起,他们太需要钱了。

沈鞘合上眼,似乎又见到了那几张钱,深深的红色,和番茄酱一样。

他说:“跳进一条河,死了。”

第49章

洞内静了,树枝在火堆里依然噼啪地燃烧着。

浓黑到泛蓝的瞳孔静静望着陆焱,他是信,还是不信?

只是沈鞘没有观察陆焱表情的机会,下一瞬,带着淡淡血腥味,掺杂着潮湿雨水味,还有零星甜味的手很轻地拨了一下他垂落的刘海。

陆焱很认真地看着沈鞘的眼睛,“沈鞘,你要长命百岁地好好活着。”

长睫上的雨气被火烘干了,微微一颤,沈鞘抬着右手食指,一寸一寸推开陆焱落在他刘海的手,问他,“你性向是天生还是后天?”

自然而然的转移话题。

陆焱一愣,这个问题还真有些棘手。

他目前所知的陆家常家大大小小的亲戚,反正是没有同性恋,也就京市有一个同姓朋友是gay,基因里大抵是没有,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他也不是同性恋。

可要否认他不是,沈鞘他亲了也亲了,反应也起了,再说不是也太扯淡了。

陆焱得出结论。

“后天。”

但也没多后,也就从碰见沈鞘那天开始算,满打满算不到两月。

沈鞘眼眸还是很平静,他接道:“我不是。”

陆焱差点脱口那句经典的“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你不是”。

沈鞘还真试过,昨天到今天,他们前前后后亲了三次。

陆焱琢磨了两三秒,“你意思你不是同性恋,我别乱亲你呗。”

沈鞘,“是。”

陆焱反问:“那我是女人,就可以了?”

沈鞘,“……”

应付聪明人简单,应付蠢人更简单。

然而陆焱既不聪明也不蠢,就单细胞思维,简单又直白,他给出的任何应付,陆焱都毫不内耗接受,做出他独树一帜的应对。

他回可以,陆焱来一句“我出去以后变性”不是没可能。

回不可以,陆焱就是“男女都不行,那不就是男女都行,你这是双性恋啊沈医生”。

这就是陆焱的脑子,什么都拦不住、赶不走他。

沈鞘垂眼,挑了根树枝戳进火堆,想将火挑得旺一些,果然陆焱见他不回了,又自顾自说:“看来也是不行了,沈医生你这男女都不行,那不就是男女都行,你这是标准的双性恋啊!”

这根树枝太生了,才支进火里,火堆“滋”地冒出一袅白烟,“咳咳……”沈鞘呛得咳了起来,陆焱赶紧看他,“感冒了?”

同时那件军大衣隔空落在了他肩上。

军大衣上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气味,和陆焱身上一样,沈鞘没再回陆焱了,他是真的很疲倦,手指尖还捏着那根生湿的树枝,下巴已经垫在膝盖,军大衣随着他的倾斜,严实地盖住这具疲惫的身躯,沈鞘睡着了。

呼吸在火光里渐渐平缓,陆焱就低头望着沈鞘睡觉。

沈鞘整张脸都埋进了膝盖,军大衣也把他遮得密不透风,其实只能看到沈鞘略有些凌乱的发顶。

陆焱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就一直看着沈鞘,直到丁嘉奇都来了。

洞外才有动静,沈鞘立刻醒了。

他从膝盖抬头,睡眼一秒就清明了。

丁嘉奇背着一大个厚重的双背黑包,和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全被汗水浸湿了,大冬天头皮热汗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掉。

丁嘉奇都来不及惊讶打电话给他人是沈鞘了,几步并两步跑到陆焱跟前。

他盯着陆焱胸口那一圈简陋的包扎,眼球瞬间泛了红,开口都是哭腔,“老大你没死太好了!”

陆焱乐了,瞄一眼沈鞘,说:“说什蠢话!有沈医生在,他能让我死么。”

沈鞘扯下军大衣,起身扔还陆焱,“我只是替你取了子弹,你再不去医院,还真不一定。”

丁嘉奇一听就急了,“老大我们快走吧,我背你!”

陆焱先问沈鞘,“你呢?”

沈鞘恢复了冷淡,“我是来工作,就不与你们同路了。”

彼时洞内的火堆还有空星的火星,沈鞘找了根生树枝,蹲下细细灭着火,“你们先走吧,我待会儿回营地。”

陆焱也没纠结,他的枪伤确实需要赶紧治疗,再待下去拖累的也是沈鞘,他问丁嘉奇,“带吃的没。”

丁嘉奇视线在两人间游走,点头,“有——”

下一秒陆焱拉开了背包拉链,丁嘉奇带的全是咸食。

火腿肠鲮鱼罐头和咸口压缩饼干,还有几瓶矿泉水。

陆焱就拿了几包饼干和一包火腿肠,两瓶水给沈鞘,还有个条件,“一小时后我要收到你安全回营地的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