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 第2章

作者:宋芥 标签: 强强 年下 近代现代

宋羡归问顾燃。

“随时可以。”顾燃揉揉眉心,烦倦地说,“医说大概这两天能醒,你陪着他,他醒的时候也能高兴点。”

宋羡归对他的最后不置可否,折身推门,进了病房。

病房门被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重新关上。

半晌,顾燃低头骂了句脏话。

夏亦看着宋羡归一脸风轻云淡地坐到傅野床旁,气不打一出来,语气极其不满地道:“抬举他做什么,不过是傅野养的一条狗!”

顾燃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点上火,夹在指尖狠狠吸了一口:“少说几句吧你。”

夏亦不屑道:“怎么?你不会真的以为傅野对他有感情吧?”

顾燃警告他:“就算没有,也别闹这么难看,好歹傅野现在还没甩了他,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而且你以为今天傅野闹这一通脾气是因为谁?”

夏亦嗤笑道:“是谁也不可能是他,他就是一条……”

“老四。”顾燃沉声打断他,“别让我再提醒你第二遍。”

夏亦的讥讽的笑意凝固,只得噤声,但移到病房内的目光却满是憎恶和狠毒,一副恨不得把里面的人拖出来扒皮抽筋的模样。

宋羡归对病房的气味并不陌,刺鼻的消毒水混杂着医院特有的浅淡药味。

各种医疗器械“嘀嘀”鸣响,那是命被数据化的声音。

宋羡归讨厌这种气味和声音,他总觉得窒息,但宋雨却又安慰他这是被世界记录自己真实存在过的象征。

因为还活着,所以能闻到命鲜活的味道,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宋羡归对这个解释并不能很好地共情,他甚至觉得这是矫情的胡扯,不切实际的乱想。

但每次看到宋雨巴掌大小,瘦削蜡黄的小脸,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的时候,他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顺着说是。

虽然他从来不认可这个观点。

一直到现在,坐在傅野病床旁的他,依旧对病房的气味充满了排斥。

傅野的心跳被记录格式化为一条死板硬的数据,以线条的形式在宋羡归眼前跃动。

隔着玻璃窗往里看的时候只觉得傅野身上受伤的血痕触目惊心,一种强大的剥离感涌上心头,现在离得近了,宋羡归心里反倒平静了。

不知道是不是相处的时间久了,宋羡归明明没有刻意贴近傅野的鼻息,却好像依旧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微弱的气流。

浅淡的,带着灼烫的热气。

宋羡归并不喜欢热气扑到耳朵里湿漉漉的感觉,但傅野偏偏就喜欢和他唱反调。

宋羡归越是不喜欢,他就越要这么干。

没有具体的原因,宋羡归为他的行为作解释:幼稚。

不让偏要,孩子心性。

看着傅野紧闭的双眼,又想起昨晚的不愉快,宋羡归心里一时复杂。

其实顾燃不应该给他打电话的,傅野现在昏迷,他一个情人,就是过来也帮不上什么。

不需要人喂药送饭,不用讲矫情的安慰,甚至不需要人动嘴喊一下对方的名字。

因为他根本听不见。

宋羡归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一路疾驰难道只是为了干坐着看傅野昏睡么?

病房里静谧到没有一点声响,不知道待了多久,直到数清傅野眼睫根数,宋羡归脆弱的肠胃才终于舍得放弃了折腾他。

房间里的温度调得很舒适,宋羡归苍白的面色慢慢变得红润,鬓角的冷汗化去,看着已经和平常无异,只是唇色有些淡。

反观傅野,仍旧一点要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宋羡归轻叹一口气,微微倾身,将傅野身侧的手臂掖到了被子下。

昨晚闹得难看,傅野半夜摔门而出,一直到天亮都没回来,宋羡归也没找过他。

金主不在,宋羡归连饭都懒得做,饿着肚子坐了半天办公室,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想去吃点东西,又被顾燃一个催命的电话折腾到了医院。

一通折腾,他现在连饿的感觉都找不到了,只觉得困极,干脆趴在傅野身侧睡过去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明明是很少会进入深眠的人,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太困,亦或是病房里太温暖,很适合人入睡。

总之,他在算不上多么美好的睡梦里,错过了亲眼见证傅野食指曲动的瞬间。

第2章 “快点醒吧,傅野。”

宋羡归并没有睡很久,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

护士看着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的样子,换药的动作也熟练干净,在宋羡归不经意瞥了眼墙面的钟表的空档里,就已经换好了。

护士退后一步,对宋羡归露出一个标准礼貌的微笑,开始告知家属的各种注意事项:“病人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但机体各项指标已经转好,家属可以在旁边守候陪伴,但请勿随意搬动病人,以免影响病人恢复。”

宋羡归了然地点点头,用刚睡醒,还有些沙哑的声音问:“他能听到我说话么?”

“可以的,傅先现在只是因为颅脑受挫陷入的浅昏迷,暂时无法回应外界干扰,但对外界的一切都能感知到。”护士用温柔的声音解释说,“其实很多时候亲人的陪伴其实比药物治疗更有助于病人的意识恢复。”

简而言之:他现在活得好好的,什么都听得见,就是暂时没办法搭话,跟睡着了差不多。

宋羡归轻声说:“麻烦了。”

“好的,床旁有呼叫铃,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呼铃找我。”

护士推车离开。

宋羡归在心里细想着护士说的话,还没想出什么,思绪就被一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

拜傅野所赐,现在宋羡归对电话铃下意识觉得抵触。

但看到备注是“吴总”时,略一沉思后,他还是起身挪步到了病房阳台后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吴总油腻拖沓的嗓音,他讲普通话,却又总是掺杂着家乡话含糊不清的音节,让人听着颇为费力。

但宋羡归早就对此接收良好,听不清的字干脆就当没听见,等吴总囫囵地发表完长篇大论后,宋羡归只发出了一个简单的单字音节:“嗯。”

他没忘记这是病房,床上还躺着个傅野,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请假一天,有事。”

吴总在那边说了些什么宋羡归没有听清,但明显能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太稳定,大概是因为喝了酒,他已经有些大舌头,但没等宋羡归开口,咆哮声已经顺着话筒传遍了整个房间。

“你他妈以为公司是你家开的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昨天让你跟老岳出差你推起来没完,今天上了半天班就开始请假,这么能摆谱,我这位置干脆给你坐得了!”

吴旭的普通话在公司是出了名的烂,骂起人来也是百无禁忌地脏。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靠着背后有人,就是顶着那副嘴脸,在大街上要饭,应该也不会有人觉得出戏。

宋羡归原本不想和他过多拉扯什么,但听到后面,还是忍不住皱眉,他用余光瞥了眼病床上仍旧安睡的傅野,淡声说:“没兴趣。”

吴旭那边显然没有很好地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安静了三秒,传来他不可置信又略带气恼的声音:“你说什么?”

“你的位置,我没兴趣坐。”宋羡归神情恹恹,他有些疲倦地捏了捏高挺的鼻梁,说,“这几天都请假,近期的工作的事待会我会整理好发小沈邮箱,栩腾的交接我会继续负责,过几天有结果再通知你。”

“……”

电话那边安静的时间有些长,久到宋羡归以为对方已经挂断时,才终于传来吴旭不确定的声音:“你这是要……?”

“辞职。”

宋羡归替他把后面没说出的两个字补全。

平底起惊雷,这消息无异于吴旭听到有人说商场鸡蛋打折大促销,而他妈对此无动于衷——因为根本不可能。

就像现在宋羡归说他要辞职一样。

要知道,自从六年前宋羡归以实习身份入职跃辉以来,一路爬到现在人人口中的“宋总监”,可实在谈不上容易。

短短几年,没有背景,没有后台,只靠自己够硬,够出彩的个人能力,数不完的熬夜加班,喝不完的席间应酬。

宋羡归以惊人的速度一直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期间无论遭受过多少难摆平的刁难和麻烦,即便是犯错被总部驱赶到分公司,他从来没提出过“辞职”。

加上他为人一向沉稳内敛,除了最拼的第一年发了疯地工作,往上爬,招惹了不少同期“对手”敌视,后面三年调到分公司担任闲职,算是稳定下来,公司里已经没什么人再针对他。

比他站得高的人知道他已经定点了,没必要忌惮,甚至开始欣赏他的识趣与出众的能力;而比他低的新人只会摆低身份向他请教,并庆幸自己领导的治下不严。

所有人都默契地以为宋羡归会永远留在跃辉,毕竟他的不体面与体面都留在这,所以吴旭才这样有恃无恐。

他以为宋羡归的根在跃辉,无论怎么折腾人都跑不了,但现在宋羡归跟他提离开。

吴旭吸了口凉气,再开口,声音已经变得正经不少,甚至还有隐隐的忐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只是骂你两句,你就要跟我闹辞职?”

“知道。不是。”宋羡归用四个字回答了吴旭的长句,“辞职的事很久之前就考虑了,只是现在时机正好,和别的没关系。”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毫无波澜,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巴不得快点离开的语气惹得吴旭额冒热汗:“怎么,嫌公司对你待遇不好,还是早就已经找到了好下家?”

“不算。”宋羡归这样跟他的直属领导解释说:“就是觉得跃腾没意思。”

吴旭:“?”

公司诸多老总眼里兢兢业业,做事一向沉稳认真,从不追求无用的宋羡归直接干脆地告诉他:“待了六年,已经够了。”

吴旭:“……”

“后面我会递交辞呈,希望你那边能尽快批下来。”宋羡归用这句话作为这通电话的结束语,并丝毫不管吴旭死活地挂断了电话。

宋羡归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目光平静地看着下面来往的行人,医步伐匆匆,老人步履蹒跚,还有长椅上面色憔悴的年轻夫妇和他们臂弯间沉睡的婴孩。

从他们绝望又复杂的表情中不难想象,孩子大概是在爱里失去了健康,甚至是以后。

宋羡归收回视线,转身重新坐到了傅野身边,他应该是想伸手抚一下傅野眼角旁的碎发,但最后却将指腹停留在了对方的眼皮上。

“现在这样和你心意了么。”宋羡归嗓音平淡,一如以往和傅野相处时的语气一样,随意又自然,毫无在意一样,指间按压的力气微微加重,又很快移开,最后房间里只听见他用低到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快点醒吧。”

“傅野。”

这是宋羡归从来到病房后,和傅野说的第。

没有刻骨铭心的祈祷,更和伤心欲绝毫无关系,只是这样平静自然的,好像傅野只是睡着了,而他在叫傅野起床一样。

这和以往每个清晨的流程都一样,因为傅野明确在合同里写明了,每天都要宋羡归亲自叫醒他,并在他睁开眼的第一瞬间跟他说“早安”。

即使宋羡归觉得这很孩子气,非常幼稚,但他仍旧是一个很令人满意的乙方,从来没有落下过一句——除了像今天早上这样,傅野根本不在家。

宋羡归沉默地看着傅野仍旧紧闭的眼睛,有些莫名地固执,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钟表总在转,嘀嗒嘀嗒,是傅野的心跳。

一直到宋羡归眼皮轻颤,瞳孔微缩,有些不敢相信他看到的,与他双目对视的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