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芥
“眠眠。”
他看到傅野苍白的唇瓣无声翕动,有这样两个字顺着他困难的呼吸气流溢出,砸到宋羡归耳朵里。
宋羡归的大脑有一瞬接近空白,但也只是一瞬间,甚至缥缈得像并不存在。
“你醒了。”
宋羡归声音有些哑,在这一刻,他确信,自己是想避开那双带着莫名依赖和眷恋的目光的。
傅野当然有一副好皮囊,即使脸上的淤青和伤痕醒目,但无可否认,那双眼睛漂亮得像海,狭长微弯的桃花眼,一直盯着一个地方就会让人产莫名被珍视的错觉。
但宋羡归从来不曾被里面的波澜卷动一根发丝。
因为他知道,那只是错觉。
而大海最美丽的地方,是充满漩涡的水域中心,最容易被台风席卷。
“……眠眠。”
就像现在,他听到傅野再一次这样喊了他一声。
宋羡归并不应声,他已经从最初的怔愣中缓过神来,又恢复成了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我去叫顾燃他们进来。”
他站起身,想要离开,却被傅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被拽着胳膊拦住动作。
“别走!”
拉扯间,傅野身上的被子掉到了地上,缠了绷带的左腿也在用力扯动下隐隐可见血色,应该是伤口裂开了。
听到他嘶哑的呼声和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宋羡归一时发懵,不能理解傅野莫名其妙的激动情绪,明明自己只是想出去把他的好兄弟喊进来而已。
“你怎么了?”
他低下头,看到傅野脸上显而易见的慌乱,甚至是无措。
动作先于意识,在还没有想明白傅野情绪激动的原因前,他已经先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宋羡归蹙着眉喊他的名字:“傅野。”
傅野竟也真听话地安静下来,只是依旧双眼无神地,直愣愣地盯着宋羡归的脸,饶是宋羡归再心大,这时候也察觉出异样。
他不确定地问:“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眠眠。”傅野神情恍惚,似乎是一个只会重复两个字的机器人,但偏偏不可能会有机器人把文字念得这样情真意切,“你是眠眠。”
“我不是……算了。”宋羡归有些头大地深吸了一口气,放弃了出门喊顾燃,而是动作利落干脆地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刚出去不到半小时就又被重新召回,见到屋里的混乱场景,也有些愣,但很快便凭借职业素养上前,将宋羡归请到一旁后开始“整理”傅野。
不出所料,傅野的左腿果然重新撕裂了,沾了血的纱布被拆开,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一大条伤痕,血肉模糊的样子看着有些吓人。
纱布要重新更换,护士动作肉眼可见地轻柔,傅野却仍旧十分不配合,非要闹着起来,护士只好让宋羡归先按住他,宋羡归侧过身按着他的肩膀,语气略带安抚地说:“别乱动,护士在给你换纱布。”
傅野伸出受伤不太严重的那只手,拉着宋羡归针织衫的衣袖,虽然神情依旧带着不安,但较先前,已经安静了不少。
小护士皱着眉头问:“怎么弄的?”
“他刚刚醒的时候闹的。”宋羡归简洁地解释,默了两秒,又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问,“伤到脑子就一定会损失记忆么?”
“当然不会啊,是不是电视剧和小说看多了啊,失忆这种后遗症其实在临床上很少见的。”小护士包扎的动作微顿,明显对这个问题有些错愣,后又很专业地轻声解释说,“这和病人头部损伤的撞击力度、部位关系是比较密切的。”
“像如果病人因为重力损伤到海马体,失忆的可能性相对较大,如果撞击到其他非关键区域,是基本不会出现失忆这种情况的。”
宋羡归看着傅野一副对自己极度依赖,无辜清澈的眼睛里写着“怕被抛弃”这四个违和的大字,沉默不过几秒,很镇定地说:“麻烦你带他去做一下检查吧,他现在不认得我。”
小护士彻底懵了,复又极快地反应过来,疾步出了病房,不多时,房间被一堆谢了顶的“主任”模样的医们占据。
宋羡归随意在这白泱泱的一堆人里一瞥,便将一个人和不久前在新闻上报道的一票难约的“神内圣手”人像重合。
而就是这样技艺精湛,资历深重的所谓“圣手”,却也只能落得个床尾观察的位置。
其他人的身份之尊贵,名声之浩大,不言而喻。
医碰上病人基本就没有家属什么事了,在傅野被扎了一剂安定后彻底安静下来后,宋羡归也被人客气地请出去。
顾燃之前应该是一直守在外面,收到傅野醒的消息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护士说对方似乎伤错了神经,存在失忆的潜在危险。
结果还没出来,现在也只能坐在椅子上焦躁地垂头扯头发。
宋羡归坐在一旁,没有顾燃那样显而易见的焦躁不安,但食指与中指无意识地摩挲——那是老烟枪们统一的,想抽烟时的下意识动作。
但其实宋羡归并没有烟瘾,或者说曾经有过,但在傅野这个同样抽烟抽得很猛,却又不允许宋羡归抽的双标少爷的强制要求下已经慢慢戒了。
平时只有烦心事多的时候才会抽一根,而他的烦心事又总是很少,所以已经没有像前两年那么需要依赖尼古丁了。
但这种下意识的动作,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宋羡归自己都没有察觉。
顾燃重重呼出一口气,用一双揉搓到有些血红的眼睛看着他,问:“他……醒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他神志一直不太清醒,状态明显不对,没认出我。”
顾燃眉头紧锁,不可置信的语气:“连你都不认识了?”
“不确定。”宋羡归如是说,两指指腹被摩挲得有些干燥,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正面临着一件非常棘手的麻烦事,他向身边满身烟气的顾燃问,“有烟么?”
顾燃动作微顿,但很快爽快地将一整盒Marlboro递到宋羡归面前,问他:“什么意思?”
“他记得‘眠眠’。”宋羡归伸手,从里面抽出一根,没要火,只是这么夹着。他低头,看着烟头上烫金的英文纹路,有些出神,最后也只是将烟整根握紧在手心,声音自然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不一定记得我。”
第3章 “没不理你。”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CT、MRI连环检查,结果证实了宋羡归的想法。
傅野目前的确处于失忆状态,他不认识任何人,连爸妈是谁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对宋羡归有莫名的依赖。
医解释为印刻效应,就跟小鸟从蛋壳里钻出头看到的第一个物,就会被它们认作母亲一样,继而产不可逆的跟随和依恋行为。
傅野现在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也就是宋羡归,有本能的依赖。
不过和海马体没有关系,临床诊断为弥漫性轴索损伤引发的逆行性遗忘,现在还不清楚是永久还是暂时的,要继续观察。
尽管医们最后挑着“恢复的概率很大”这句话安抚自己的少东家,宋羡归依旧没抱多么乐观的心态。
不过在车祸昏迷,不省人事这个对比下,人没命危险倒显得更值得庆幸些。
检查的时候傅野也并不老实,大概是安定的药效慢慢过了,他开始一个劲地闹着要见宋羡归。
宋羡归只好丢下烟,走进病房,在傅野身旁轻声安抚他。
其实说安抚也算不上,顶多在他折腾的时候喊一声他的名字,很清润自然的嗓音,轻而易举地就能让傅野老实下来。
傅野不闹医护人员就开始闹宋羡归,牵着他的手,睁着一双精致漂亮又幽深漆黑的大眼睛,一次次固执地喊他:“眠眠。”
他就像一个载入量负荷的机器人,马上要被送去销毁的前一刻,还在呼唤主人的姓名,以此作为“暗号”祈求主人可以心软。
但他明显记错了“暗号”,无论多么期艾的唤声都换不回宋羡归哪怕一个眼神。
宋羡归并没有看他,只是越过他,看着身后傅野平稳正常的心电图,一副自然放松的神情。
对傅野殷切的目光无视的有些刻意。
傅野明显是感受到了对方对自己的不在乎,甚至是漠视,显而易见的慌乱和不安后,是小心翼翼紧拉着宋羡归衣袖,轻轻晃动的手。
傅野的声音已经没有刚醒的时候那么干涩沙哑了,他眼角耸搭着,小心翼翼又委屈的样子,小声跟宋羡归说:“你别不理我。”
宋羡归对傅野的这种近乎卑微讨好的小动作不太适应,尽管知道对方现在处在失忆状态,一向平静无波澜的脸上,却也有隐隐可见的错愣。
但又很快被他收好,再开口时已经恢复正常,让人察觉不出一丝异样,只有些无奈:“没不理你。”
得到回复的傅野高兴地弯了弯眼睛,像小孩得到糖果一样,珍重又爱惜地盯着宋羡归的脸看。
宋羡归只能强忍住这种不自在,假装不在意地由着傅野看。
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的和谐。
将这一切尽数看到眼里的顾燃眉梢轻挑,他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态,复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傅野刚醒的时候闹得厉害,后面被一下午连环仪器检查下也没了折腾的力气,在药物的安眠作用下很快就睡过去了。
当然,睡前也不忘拉着宋羡归的手喊了声“眠眠。”不过依旧没得到回应。
诺大的病房,明明没有第三个人,只有宋羡归和傅野,但傅野每一次看着他,深情地喊这个名字时,都诡异到像是真的有这么一个“眠眠”在。
但宋羡归知道自己不是眠眠,他当然不会回应这个呼唤。
“怎么不答应他?”
宋羡归刚把病房门合上,人还没有转身,就听见一旁倚靠在白色墙壁的顾燃这样问道。
宋羡归关门的动作有片刻停顿,但也只是片刻,他自然地收回手,瞥了眼正在渺渺烟雾下注视着自己的顾燃,问他:“答应什么?”
“眠眠啊。”顾燃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叼着烟的唇角高高扬起,很夸张的表情,但又并不显得违和,反倒有一种浪荡公子哥儿的慵懒痞气,“不是叫你?”
宋羡归面无表情地移开眼,说:“不是。”
“嗯?”顾燃轻轻呼出一口烟圈,隔着弥漫的烟雾直直看向他,故意问,“原来不是吗?”
宋羡归不动神色地和他对视,眼里坦荡干净,只隐隐能看出眼底昭示着疲倦的红血丝。
宋羡归一向讨厌顾燃这种明明自己话里有话,却偏爱将问题抛给别人的作风,他直白地冷声道:“我没见过‘眠眠’,你也没见过?”
“见过见过,你别气啊,我开玩笑呢。”顾燃把嘴里的烟取下,不再和宋羡归开对方一点不觉得好笑的笑话,他将一根Marlboro重新递给宋羡归,双手作求饶状,“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傅野也真是的,脑子成这样了也忘不了他。”
宋羡归也没打算真和他计较,将烟接过。
这次他要了火。
猩红的火星从烟尾开始燃烧,尼古丁的气味随着烟雾的升腾,弥漫到宋羡归纤细修长的两指间。
等烟烧到快一半,气味没那么浓郁后,宋羡归才张开唇瓣,将烟头含进了嘴里,又很快就把烟圈吐出,动作优雅矜贵,如果不是知道真相,顾燃真要以为面前这位是哪家的大少爷了。
宋羡归抽烟时不喜欢过肺,通常是舌尖抵到一丝热气流后就吐出去了。
他不追求那所谓的刺激和兴奋感,相反的,他更喜欢烟草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浅尝辄止的滋味。
“因为那个人很重要吧。”
说这话的人是宋羡归,回答的是顾燃的最后那句话。
他说话时嘴里含着烟,但嗓音仍旧清亮沉静,轻飘飘的,不受丝毫影响的样子。
说实话,顾燃现在完全能明白为什么傅野要留宋羡归在身边这么长时间,却不会烦腻。
这人长得实在是太惹眼了,像精致的瓷器,浑身都泛着冷,但就是勾着人想去深深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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