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 第6章

作者:宋芥 标签: 强强 年下 近代现代

宋雨从小就喜欢花,之前在家里养了一阳台,后来住了院就再没侍弄过,只能靠宋羡归平时来看她的时候带一束,养在病房的桌子上,等时令过了,花瓣凋零,再被护士收进垃圾桶。

“好香啊。”

宋雨将鼻尖搁到百合花里,细细嗅着,感叹道。

宋羡归摸了摸宋雨发量稀疏的头顶,焦黄的寥寥几根,发质却很柔软,宋羡归温声说:“在苑林买的,今天早上刚到的。”

“难怪叶子这么新鲜,都还有水珠呢。”宋雨轻轻拨弄花枝,忽然“咦”了一声,从里面拿出一张带着字迹的卡片,疑惑而惊喜地问:“哥哥在卡片上写了字么?”

宋羡归正翻看着宋雨画板上的几张风景画,闻声不清不淡地点头:“嗯。”

“写了什么?”宋雨虽然这样问着,但没等宋羡归回答就迫不及待地将卡片对光仔细辨别那四个娟秀干净,又隐隐带着些凌厉笔锋的字迹,“早、日、康、复。”

宋雨有些失望地“啊”了声,不死心地问:“哥哥,只有这个么?”

宋羡归不会说肉麻的话,更不习惯写在纸上,以前送花时卡片上都是干干净净的,今天破天荒地写了一张,却也是俗气到像是批发来的。

宋羡归指了指桌子上的点心:“还有芒果慕斯。”

宋雨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慕斯分走,花也不赏了,对着还没开盒的慕斯两眼放光:“哥哥,我现在就要吃。”

宋雨这几天不需要化疗,这些天一直处于休养状态,要攒足营养为下一次化疗作准备。

但她的吃食一向由专属营养师负责,宋羡归也不敢贸然给宋雨带些什么吃的,所以来之前向营养师询问过,说是可以进食一点高纤维的水果,点心的话也是可以的,但要淡奶油,而且不能多吃。

宋羡归解了包装盒上的丝带,叮嘱道:“你胃还没好,不能贪嘴。”

宋雨乖乖应下:“好的,知道了哥哥。”

被消毒水气味弥漫的病房里很快就挤出了些许芒果的悠悠清香,夹杂着奶油的甜味。

其实宋雨早上刚刚吃过饭,现在肚子不太饿,而且她前几天刚经历一场化疗,术后反应有些重,但还是很给面子地露出一份食指大动的模样:“我要开动啦!”

见宋雨低头捧着慕斯蛋糕小口而缓慢地吞咽,心满意足下是刻意遮掩的勉强,宋羡归看在眼里,心里酸胀得难受。

宋雨用咀嚼蛋糕的空隙抬眼张望了眼门口,问:“哥哥,小野哥哥没有跟你一起过来吗?”

宋羡归脑海里不期然闪现出傅野那双冰冷防备,带着敌意的眼神,甚至连他嘴里的“沈之眠”二字都像掺了冰。

宋羡归动作微顿,说:“没有,他…有点事,没法过来。”

宋雨明显有些失落的“哦”了声,但也很懂事的没再继续问。

宋羡归心里被揪了一下。

宋雨今年才十七岁,一个月前刚过的日,明明是花一样的年纪,别的少年少女操场上肆意挥洒汗水奔跑欢呼的时候,她却连着三年都躺在医院冰冷的病床上。

宋雨是当时车祸唯一的幸存者。

警方处理现场时,这个十岁的小姑娘被妈妈护在冰冷的怀里,她昏迷着,却还有呼吸。

所有人都以为她安然无恙。

直到看到那双被车门狠狠挤压的小腿,和那片猩红的鲜血。

脊髓永久性损伤,整个下肢体运动和感觉功能全部丧失。

宋羡归本来以为这已经是自己最难接受的结果。

直到另一部诊断病例摆在他的眼前——

先天性心脏病。

遗传性的,没有任何先兆,没有任何铺垫,就在父母双双出车祸的当天,因为情绪激动以一场昏迷为始端进了医院。

那个曾经活泼欢快的小姑娘,就变成了这样脆弱苍白的瓷娃娃。

从检查结果出来到后续治疗,宋羡归一边操持着父母的葬礼,一边为亲妹妹的治疗费用奔走。

从小长大的房子抵押了,银行里的钱全都取出来了,不够,远远不够,这些钱根本无法支持宋雨的走下全程治疗。

到后来,实在走投无路,宋羡归甚至起过去借高利贷的想法。

但他最后没有去——

因为傅野来了。

五百万,轻飘飘的一张支票,就这么放在他的面前,让他先前的推拒和动摇显得可笑至极。

“你不想和我谈恋爱,拒绝了我的追求,甚至连我绑你你都能跑了,不过这都没关系。”傅野笑眯眯地说,“不在一起,那我们就做交易。我包你,五百万,你做我情人。”

那年傅野二十一,脸上是不屑掩饰的骄矜和傲慢,他坐在那里,眼里面全都是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

他残忍又大方地告诉急需用钱的宋羡归,用一种很是纯熟的,循循善诱的语气说:“这只是一部分,如果你答应,以后每个月我都会给你三百万,只多不少。”

那些天宋羡归几乎每天都泡在医院里,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大圈,身形单薄的像纸,原本就瘦削的脸上,是病色的苍白,眼底淡青色的黑眼圈昭示着主人的疲倦。

宋羡归低头看着那张支票,长时间的作息不规律透支着神经线,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却又能清清楚楚的看见支票末端潇洒飘逸的字迹——傅野。

五百万,三百万。

这是傅野对情人的标价,也是宋羡归现在急需的,能救宋雨命的救命钱,甚至可以让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确实是个极为客观的数目。

宋羡归轻扯嘴角,疲倦的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却冰冷的不达眼底,他说:“傅二少真是出手阔绰。”

傅野不置可否,只问他:“答应么?”

宋雨还躺在病床上,她才十三岁,宋羡归根本没有选择:“什么时候打钱?”

傅野微微一愣,复露出一个略带痞气的笑,像是小孩子在对自己赢得利品后大方得体的炫耀:“随时可以,现在就可以。”

傅野将桌上的支票往前推,目光一瞬不错,直勾勾地锁在宋羡归憔悴又难掩倔强的脸上,无厘头地说了一句:“我说过,你会心甘情愿的。”

宋羡归终于把视线从支票单上移到傅野脸上。

傅野有一张欺骗性很强的眼睛,深邃眼窝下是微微上扬的桃花眼,眼角下一颗乖巧的小痣,看着温柔缠绻。

怎么看都不会让人把他和追求不得就玩囚I禁的神经病联系到一起,但宋羡归不会再被他骗到。

宋羡归将那张支票收下,神色平淡地问傅野:“什么时候结束?”

他在这段关系刚开始确认后的第一秒问了对方结束的日期,显然只把这当成一场不走心的交易,甚至是一出幼稚的过家家游戏。

傅野不爽地皱眉,最后用很随意的语气回答他:“看我心情。”

“什么时候腻了什么时候分。”

宋羡归不置可否,看着傅野潇洒离开的背影,在心里估了下大概的日期。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过,这个日期会是三年。

是他原本估量的数十倍。

而这三年里,在傅野片刻温情脉脉的注视里,在那些总是霸道而缠绵的吻里,在闲暇午后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互不打扰的安静坐在沙发上………

在那些平淡自然的相处中,他恍惚过无数次:这真的只是一场嫖/娼性质的交易么?

原来他也会分不清。

但幸好,每次他要被那双深情眼迷惑时,傅野都会恰时地喊他一声“眠眠”。

情欲里瞬间清醒的滋味,宋羡归同样尝过无数次,开始会觉得酸涩,最后只有麻木。

*

不去医院看傅野是不可能的,尽管宋羡归现在并不想面对他,但两人毕竟是这种关系,早晚都是要见的,或早或晚,逃不开。

比起昨天匆匆来到医院毫无准备,今天的宋羡归带了一束花。

是在苑林花店给宋雨买百合的时候,顺手带的洋桔梗,同样的花束包装纸,只是桔梗的颜色较于百合的纯白要掺些奶黄,看着像是笼了层暧昧的薄纱。

宋羡归进病房的时候傅野并不在病床上,宋羡归对着空荡整洁的病房停滞在原地,直到听到一旁浴室传来淅沥的水声才终于思绪回笼,他挪动脚步,将花放到了床边的桌子上。

花束包的有些大,桌子上单放着有些突兀,宋羡归的视线落到一旁只摆了一只假花的花瓶上,打算将桔梗插进去。

“咔哒——”

这时,身后浴室的门打开了。

宋羡归没回头,自顾自低头,放轻动作捻起花枝,插进瓶口。

脚步声进了,带着嘀嗒作响的水声。

身后炙热又冰冷的视线,令人不可忽视地灼在后背,宋羡归察觉到傅野此刻停在离自己不过半米的距离,对方的喘息声好像就落在他耳边。

倏地——宋羡归被一道狠劲的力气强硬地扯过身,对方下手的动作很重,捏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还在收力,宋羡归痛得直皱眉,没有呼痛,他被迫抬起眼,看到了傅野面色阴郁满是戾气的脸。

傅野面色冷峻,眼眶猩红,几乎是在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几个字:“沈之眠,你还敢回来?!”

桌边几枝桔梗花在混乱中跌到了地上,碎了几瓣花,轻飘飘的落到那张写着“早日康复”字样的贺卡上。

宋羡归一时默然,连肩膀上的疼痛都顾不上了,心里莫名觉得现在这画面很可笑,但偏偏又笑不出来。

“放手。”他抬起头,一双凤眸狭长,淡漠到几近冰冷,连着声音都带着冰,“别发疯。”

傅野被宋羡归冷漠的目光刺得愣了下,宋羡归已经抽回了手,傅野的力气很大,他的半边胳膊微微麻痛。

傅野回过神,紧盯着他,毫不留情地说:“从我房间里滚出去。”

宋羡归没动。

傅野刚刚在洗澡,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袒露在空气中的白皙皮肤沾着水珠和热气,情绪激动的缘故,他身上的肌肉紧绷着,隐隐可见青筋,是一个很防备又带着驱逐的攻击性姿态。

但宋羡归没心情管他攻击还是不攻击,自动忽略对方语气里的抗拒和厌恶,皱眉说:“你身上伤还没好,不能沾水。”

傅野腿伤昨天刚刚撕裂,才包扎好不过半天,在他一通折腾下,纱布已经隐隐有崩坏的趋势。

宋羡归越看眉头皱得越深:“护工呢?”

傅野对这样姿态的“沈之眠”有些不适应,但本能促使着他把眼前这个人赶出去:“和你无关,滚出去。”

这已经是他说的第二句“滚”,即使宋羡归在心里告诉自己,对方失忆了,认错人了,敌意不是冲着他的,恶意也不是故意的,但心里难免会酸麻不甘。

宋羡归仰起头,和傅野直直对视,眼里波澜不惊,像一湖平静的,冰封的死水:“我为什么要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目都很冷,眉梢微挑,是带着些挑衅的质问。

傅野像是被他凌厉的气场镇住了,唇瓣翕动,但没有话吐出来。

宋羡归眼都没眨一下:“你凭什么让我滚?”

这句话像是点燃稻草堆的引火线,对视间摩擦微弱的火星轰然倾向燥烈的稻草苗,马上要燎原。

傅野冷嗤:“我凭什么让你滚?”

“凭你是沈之眠,凭你当年一走了之,凭你选了傅凌洲——”傅野眼里流露出厌恶,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地罗列着不属于宋羡归的罪状,“现在就不该再来我眼前晃,少装出一副多么关心我的样子恶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