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 第65章

作者:宋芥 标签: 强强 年下 近代现代

宋雨不知道他哥哥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明明只是眼里有些模糊、有些看不清,怎么再睁开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宋雨觉得奇怪。

她刚刚不是还在楼下晒太阳吗?

怎么现在就躺在了熟悉的病床上,怎么头顶的天花板真的变成了愿望中的漆黑,怎么她看不见哥哥的脸了。

宋雨确定她是睁着眼的,可哪怕是夜晚,难道不也可以看到窗边的星星吗?

为什么无论她怎么用力,怎么拼命的睁眼,都看不到。

视觉的缺失被听觉弥补,宋雨忽然开始害怕,耳边一片死寂,只有水滴落下,嘀嗒作响的声音,被无数倍放大,钻到宋雨耳朵里,重复又重复。

宋雨想要张口喊“哥哥”,可嗓子像是被烙铁烫过,只是简单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针扎的刺痛在喉头蔓延开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涌上来,宋雨压制着,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

浑身肌肉的失去了力气,软绵地瘫软着,她像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一点最基础的动作幅度都做不出。

宋雨艰难地吐声,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泣血般发出嘶哑的声音:“哥,哥……”

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却听得见,听得见宋羡归的脚步声,靠近,手背被冰凉的手心包裹着,是宋羡归,是哥哥。

宋雨蓦然觉得心安,好像看不见,没办法发声,都不能算是什么大事了,有哥哥在身边她就是安全的。

好像很多字都说不出口,但只有一个字,哪怕再难喊出,宋雨还是忍痛吞咽着喉间血气,喊出声:“哥哥。”

宋羡归紧握着宋雨温热的手掌,在床边坐下,温声地说:“哥在这,小雨,哥哥在这里。”

宋雨确定,这个人就是哥哥,她释然地一笑,心满意足一样。

宋羡归看着那抹笑,心脏搅拧得发疼,像被石锤来回翻打般,痛得要滴血。

宋雨眼睛上缠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棉纱布,巴掌大的小脸上,被遮住眼,就只剩下苍白的嘴唇和小巧的鼻尖,看起来,好像和十岁时没什么变化。

可为什么,凭什么,宋羡归心中翻滚着滔天的恨,他不懂,不明白,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上天还是没办法放过她,为什么一直是她。

宋雨才十七岁,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要落到她身上?

宋羡归就在这里,他们身上流着一模一样的血,为什么不让恶咒缠上他,他愿意全部替宋雨承受,哪怕千倍万倍,为什么要一直折磨宋雨。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宋羡归只能看着宋雨疼,看着她痛苦,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无助地喊哥哥,却没办法分担分毫。

他又开始恨自己。

为什么就不能替宋雨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痛意。

宋雨看不见宋羡归的脸,可这不妨碍她察觉到宋羡归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的负面情绪。

她知道,那是因为她。

手指使不上力,宋雨却还是咬牙强撑着反握住宋羡归的手,指尖在对方指腹上轻挠,嘶哑着声音,俏皮一样问他:“哥,我是快要死掉了吗?”

宋羡归被这个问题问得面色惨白,所有的思绪都被打得七零八落,宋羡归竟然也会变成哑巴,因为,痛得失声。

“别胡说八道。”宋羡归沙哑地说,“医说,你就是用眼过度,急性干眼症而已,别瞎想,好好休息。”

宋雨听着,笑意更深,看,她哥哥一直都是这样,连骗人的谎话都不会说,编都编得这样烂。

不像她,信手拈来。

“原来是这样啊。”宋雨点头,轻声地说,“哥,我知道了。”

如果这是宋羡归要骗她的谎话,那对宋雨来说,就是真话。

“哥,我好困,想睡觉了。”

宋雨艰难地做了个打哈欠的动作,明明已经看不见她的眼睛,可宋羡归好像真的看得到宋雨眼底惺忪的困意。

其实哪里是真的困呢。

宋雨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整栋医院都陷入沉默的静谧里。

宋羡归现在之所以能看起来情绪稳定,也只不过是距宋雨晕过去的时间线拉得太久,被迫学会免疫罢了。

宋羡归到现在都记得宋雨被推进手术室,他在外面等待的焦急的心情。

头顶的“手术中”灯牌亮着,一切都是未知的。

宋羡归满脑子都是空白,他甚至忘记了怎么站着,靠着墙面,毫无体面地滑脱,蹲坐在地板上。

他变成缺氧的死鱼,停泊在死海的边缘,祈祷着下一秒,会有人发现他、捕捞他,将他重新带回水中。

广泛性GVHD,医告诉他,这是慢性移植物抗宿主病,是骨髓移植后免疫异常的问题。

算的上常见移植后的常见并发症,如果是急性,发现得早,干预得及时,是完全可以控制住的,算不上什么大事的。

可最不幸的事往往就最容易出现在宋雨身上,她就是那超过一百天后的慢性患者,甚至要更久。

过了这么长时间,身体再度出现排斥反应,病发原因尚且不明,这就很危险了。

医只能安慰宋羡归,宋雨目前还没有出现剧烈的排斥反应,即便不排斥重度可能,但,毕竟也是这么久没出现过的,未必就会是最坏的结果。

但也要宋羡归抱着最坏的打算。

宋羡归心口涩得厉害,只说:“好,你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宋羡归已经不敢离开宋雨半步,他太害怕了,他怕宋雨明明现在还好端端地在自己眼前笑,下一秒,就变得找不到。

宋羡归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人,可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也没办法接受,所有人都抛弃他离去。

第58章 “宋羡归,你怎么样?”

“为了确保结果准确,将误差降到最低,刚刚我们联合各部主任,一起反复核对过小雨近几个月的血常规、肝肾功能以及移植物相关指标。”

“结果可能不会很乐观,宋先,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办公室里,宋羡归对面坐着宋雨的主治医——孙医,他将一份摊开的检查报告推到宋羡归面前,指尖落在标注着箭头的数值上,正满脸严肃地对他说,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宋羡归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扫过去,密密麻麻的数值里。

太专业了,他其实看不懂,但他能听懂那句“不太乐观”。

宋羡归觉得很荒唐,宋雨才什么年纪,要他做好什么准备,他连想都不敢想,大脑快要缺氧,却还是竭力忍耐着,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强装镇定地说:“好,我知道,孙医你直说就行,我承受得住。”

孙医冷静理性的眼里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怜悯,可出口的话,却格外冷静而官方。

“广泛性慢性GVHD,这其实是骨髓移植术后最常见的并发症,但当时我们紧密观察过,小雨并没有类似症状表现,骨髓配型匹配的数值很高,是相对高契合的。小雨当时也没有任何排斥反应,我们便将这个隐患排除了。”

孙医叹了口气,没再铺垫,放缓语速解释说。

“术后三个月我们一直都有留意,但你知道的,宋先,小雨总爱忍病。或许当时她自己能察觉出轻微的异常,但怕人担心,所以选择了隐瞒。现在时间拖得越来越久,身体各部机能已经明显出现了异常,皮肤、肝脏还有肠胃都受了影响,是已经到了晚期。”

晚期。

这两个字一出,宋羡归全身肌肉都泄了力,差一点就要从椅子上跌倒,滑落到地板上。

这个向来以冷静理智处事的男人,只差一点,就要瘫在自己面前,孙医忙去搀他:“宋先,你没事吧?”

宋羡归耳边一片嗡鸣,嘈杂声里,却又这么安静,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宁愿刚刚听到的一切都只是梦,噩梦,醒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是这样无助,迷茫,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般绝望,似乎已经死去。

那双漂亮沉静的眼睛里染着浓浓的黑雾,沉得让人触目惊心。

孙医看着,明明是见惯了死离别的人,还是忍不住动容。

他是三年前接手到803病房里这个特殊患者的——这是傅野特意安排进来的人,没人敢不上心。

孙医年纪虽轻,今年也不过三十有五,却已经是白血病研究项目的顶尖水平,是行业内炙手可热的佼佼者,被北宜重金挖来,却只是被安排到一个不过十三岁小女孩的病房里。

宋雨当时机体算得上稳定,只是在等配型,对他来说其实是有些大材小用的。对宋雨,他也只能说是做到尽责,并没多留意。

但孙医从来没想过,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够这样坚强、乐观,这么能忍。

无论是化疗还是采血,一次又一次,手背上已经落了大片青紫的针孔,却从来没喊过一声疼,也没抱怨过一句。

还总是笑着,和他们聊天气,聊哥哥,聊今天画的画。

这样好的孩子,却被命运无常捉弄,反复折腾,孙医没办法不动容。

“我没事。”宋羡归抬头,眼底爬满猩红的血丝,他嘶哑着声音说,“孙医,你继续说。”

孙医:“GVHD重度虽然存活率极低,但并不是无可医治的绝症,在国外是有恢复案例的,只是需要长期依赖一项靶向药维持。”

宋羡归蓦的睁大眼睛,那双死寂的眼里终于闪起一抹微弱的光,他抛弃那些矜傲,变得和所有在绝望中看到一点希望的普通人一样,急切地追问:“是什么药?什么药我们都要用,多少钱都可以,钱不是问题。”

“孙医,小雨是你看着长大的,她今年才十七岁。”

宋羡归眼底笼着沉痛的湿意,在他即将绝望时,有人站在悬崖边上轻拉他一把。

他恨不得跪下,求着所有人,救救宋雨吧,她还那么小,明明有希望的,不要因为任何理由放弃她。

孙医安抚他:“宋先,你先不要激动,听我说。问题就在于,这项靶向药的欧洲独家产授权方对其管控极严。加上副作用实在太大,几乎和毒性反应成正比,在我国是根本没办法流通的禁药。”

宋羡归皱紧眉头,不解地问:“没有替代药吗?药效差一点没关系,只要能治好,时间长一些,价格贵多少都可以。”

孙医摇摇头,叹气道:“这项药只在欧洲享有独家专利,不允许任何药物仿制,况且其中毒性实在太高,稍不注意就容易致死,很少有人愿意尝试钻研仿制。”

“砰——”

那些瞬息间搭建的高墙,又在一瞬间坍塌殆尽。

不是治不了,而是没办法治。他们甚至连这剂药的面都无法见到,怪不得,明明是有痊愈率的,却不是他们能奢望的。

这大概是命吗?

希望破灭,绝望卷土重来,宋羡归快要被跌宕起伏的情绪折磨得死去活来。

“那怎么办?”宋羡归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问出这三个字,象征着无助、绝望和无能的“怎么办”。

他问孙医:“那小雨怎么办?”

小雨怎么办,只能等死吗?

毫无办法吗?

并不是。只是他这么没用,只是他们竟然要用无能为力的借口,让宋羡归眼睁睁看着自己,逼着自己放弃在世界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亲人。

孙医低下头,没办法回答他。

都说医者仁心,可见证了这样多的离别和死亡,那些在普通人眼里一辈子无法接受,难以适应的事,在他们这里,早已成为习以为常的数据统计课题。

死亡和新,不过家常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