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有骑士 第14章

作者:卡比丘 标签: 年上 HE 近代现代

小镇里头,邻里间的气氛其实特别微妙,没有那么欢迎异类,反正向非珩不适合待这么久,姜有夏比谁都更清楚这件事。姜有夏很想要保护他,不过还没有想出劝他回去的办法,向非珩自己就已经明白了。

笨的人和聪明的人,有的时候想事情的进度,确实不太一样。

初五放完炮仗,姨婆一家也回镇上了,麻将就在她们家楼下,自行车库改造的麻将房里进行。

因为姨婆家离姜有夏家不远,他便步行过去。镇上没有村里冷,虽然向非珩离开了,却没有带走和平镇的阳光,天气暖洋洋的,风也变得小了。

走进麻将房,将双手放在绿绒布底的自动麻将桌上,熟练地整理起麻将牌,姜有夏开始专心地进行斗智斗勇的大战。

搓着搓着,有个比较远房的姨夫搬了个椅子过来,坐在姜有夏旁边,边观牌边闲聊:“有夏,听他们说,前几天你城里来那个朋友特别帅啊,咋大年初一就来找你?”

“哦,他啊,”姜有夏努力回忆着向非珩的谎言,“他一开始来的时候,是因为不想跟他爸妈一起泡温泉,后来他爸妈有急事,带他弟弟妹妹回首都了,他留着时泽那个温泉酒店又不能退,没人住浪费,我们就去蹭住了两晚。”

“咋这么大方,”姨夫打探,“很有钱嘛?有对象了没有。”

姜有夏不比向非珩,他撒起谎来还是会慌张,随便出了张牌,强作镇定地说:“有了呀,他和他对象好像已经谈了两年恋爱了喔。”

“那咋过年还不一起,来找你?”姨夫有些奇怪。

“他对象被外派到外国去了,要待一两年呢,好像是法国吧,”姜有夏本来就不擅长一心二用,怕露出马脚,心跳都加速了,根据之前欺骗他哥的原材料重新编制了一套,乱七八糟添油加醋,“法国人不过春节嘛,他对象就不回来了。”

因为这个对象是姜有夏本人,姜有夏把自己安排到了法国,还补充:“巴黎。”

身边的人连声感慨城里人就是洋气,姜有夏“嗯”了几声,走神打出一张五筒,坐他右手边的姨婆立刻胡了。

接下来,可能是老天惩罚他骗人,姜有夏把把都输,从一开始斗志昂扬,到后来有些灰心丧气。而且姨夫开始抽烟,他一直咳嗽,就把位置让给他了,搬了个凳子坐到外面晒太阳,玩手机。

到了年初五,商店的群也开始活跃了,有些同事去旅游,有些回到江市了,说“不想在老家一天被逼着相三次亲”。

老板给姜有夏单独发了消息,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回来,说店里这几天想搞个线上的直播,预售明年的手工课程,问他有没有空参加一下。

【我是考虑到你声音好听,而且我记得你把工具都带回去了,其他几个老师都没带,不好播,】老板说,【你也不用出镜,介绍几句就行。给你发加班工资和售课提成。】

姜有夏本来就没什么事做,看到说有加班工资,马上同意了。还给他老公也发了一条,让向非珩有空来看,给直播间点点赞增加人气。

不过向非珩可能忙着赶路,没有给他回消息。

姨婆家在主路旁,姜有夏看着主路上,那些刚刚逛完街,手挽着手,提着购物袋的人出神。太阳很温和地照在他的脸上。

这个小镇的变化总是很慢的,树长高很慢,白色水泥路的裂缝修得慢,街上细小的垃圾被清理得很慢,所以个人的幸福增长得也会慢一些。不过同时,幸福会被平铺在岁月里面,铺得很和缓,很简单,也很长远。

姜有夏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在大约刚好没过脚踝的平淡幸福里长大的。不像许多快节奏的都市人,常经历充满勾心斗角的大场面,还有电视剧一般恨海情天的相爱、分手、大吵、疯狂接吻,最后激烈地复合。

姜有夏的生命里没有这些。

三点多的时候,姜有夏又给向非珩发了条消息,问他:【老公,你到江市了吗?】

向非珩回得很快说:【猜。】

他老公总是这样。姜有夏真想推他一下,不过推不到,就说:【到啦?】

向非珩说:【你也想回来了?麻将打得怎么样?】

他老问些姜有夏不想说的,姜有夏正好收到老板给他发的直播间地址,就给向非珩转过去了:【老公点点关注。】

【真要去直播间卖艺?】

【哎呀!】

【对着镜头不怕紧张?】

【不会啊,我就拍手,还有一些教学动作。到时候把手机固定起来。】

姜有夏想起来,得去买个手机固定支架,便提着凳子还回去,跑去开了门的零售店找。

他跑了两家店,买到了一个,刚要回家,他哥给他打电话了,语气特别严肃,说:“姜有夏,你来一下我店里,我有事和你说。”

他哥在汽车美容店里,今天下午会开业半天,照理说洗车忙得很,不知道怎么有空找他。姜有夏便提着塑料袋晃荡到他哥的店里。果然,门口好几辆还没洗的车停着,里头工人拿着抹布水管忙上忙下。他哥站在一旁,和一个客人聊天。

姜有夏走过去,喊了声“哥”,他哥看见他,脸都板起来了,给客人分了支烟:“哥你先休息室看会儿电视,和我弟有点事儿说。”强拉着姜有夏,进了工具间。

工具间里阴森森的,有股汽油味,姜有夏对他哥的态度很疑惑,也不很喜欢这个地方,皱了皱鼻子,刚低头把羽绒服拉起来,便听姜金宝压低声音,怒气冲冲地质问:“姜有夏,你明年要去首都了?为啥不告诉我们?”

“啊?”姜有夏抬起头,摸不着头脑。

“刚才我客人说的。他也在江市上班,和向非珩一个行业,对他们公司了解得很,”姜金宝看起来火冒三丈,“你老——你那个向非珩,不是明年就回首都上班了,你咋都不告诉我们?”

姜有夏一开始都没理解他在说什么,嘴唇张了张,说:“什么啊?”

“你还装傻,”姜金宝更生气了,拿出手机,给姜有夏看。屏幕上的网页,可能是他客人给他找出来的,像是个论坛,有些人在里面发言,说关承基金的向总这两年把江市那个烂摊子打理得风生水起,总部很满意,他马上要回去高升了。

“这是什么呀?”姜有夏不是很懂。他只觉得看一些网上的东西,可能不是很准确吧。向非珩也从来没和他提起过这件事。

不过他又看到下一条,有人说到时候徐总会做江市的联络人。

别的姜有夏不知道,不过徐尽斯确实是姓徐。

“还在这里不说实话,”姜金宝戳他的肩膀,“姜有夏,你高中的时候去首都,怎么鼻炎怎么难受怎么治的都忘啦?”

“没有啊,”姜有夏不知道怎么说,“我没有忘。”他只是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也从来没有想过。

他迷茫地看着姜金宝,姜金宝好像发现他真不清楚,也安静下来了,过了一会儿,问他:“你真不知道啊?”

“嗯啊。”

姜有夏顿了顿,说:“那我去问问他。网上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吧。”

“……”他哥也“嗯”了一声,平复了些,说:“我以为你瞒着我们,急死我了。”

“我不会的。”姜有夏认真对他哥说。

工具间只有上方有扇四方的小窗,下午太阳没了,淡白色的光线没什么精神地漫进来。姜有夏自己的精神也不见了一些。

又沉默了一小会儿,姜金宝说:“那你快去问他吧,真的假的问问清楚,首都你是不能去的。”

姜有夏点点头,便又提着他的塑料袋子,往家里走去。

还好刚才在工具间里面,姜有夏把羽绒服拉起来了,不然在没了太阳又刮起风的路上走,肯定会更冷的。他这么想着,拖拖拉拉回到了小区门口,又坐电梯回家。电梯地上有几根带根的菜,可能是谁不小心落下的,使电梯里出现了泥土的味道。

姜有夏回到家里,爸妈都不在,他走回房间,打开灯,给向非珩发了条消息,问他:【老公,你在哪,我想给你开个视频。】

他想看着向非珩的眼睛问,因为只打电话的话,他非常容易被向非珩糊弄过去。这是姜有夏的经验。

但是向非珩回他:【老公晚上和尽斯出来吃饭,视频不太方便,电话可以。】

姜有夏拿着手机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因为姜有夏有徐尽斯的朋友圈。向非珩从来不刷,但是姜有夏很爱刷很爱看。徐尽斯去欧洲玩了,他早上看到徐尽斯在埃菲尔铁塔下拍照留念。

不然姜有夏也不会有胡编乱造的灵感,说向非珩谈了两年的对象外派了,在法国,在巴黎。

第18章 R18,I05,E07

通常而言,向非珩偶尔的无害谎话都是事出有因,且会准备充足,不留漏洞。不过今天当姜有夏发来消息想和他视频的时候,他确实有少许自乱阵脚。

原因是他收到姜有夏开视频的要求时,正一个人待在酒店,开着电脑,一边工作一边等待客房送餐。

有家不回,在陌生的城市寄居,这景象属实是工作后少有的凄凉。向非珩绝不愿让姜有夏知道。他都能想到姜有夏诧异地问自己:“老公,怎么回事啊?没买到票吗,那怎么办呀?”

可能会影响他在姜有夏心中无所不能的形象。

回了消息之后,向非珩才想到,应该说他在开视频会,否则容易落下破绽。好在姜有夏平时想得不多,应该不至于怀疑。不过向非珩还是在心里提醒自己,下次得再谨慎些。否则姜有夏若真发现他说谎,可能不会问,却闷在心中想不明白。

姜有夏没再回复,向非珩猜测可能是去忙直播的事了,便抽空关注了他发来的直播间。

在温暖洁净的酒店房间里,向非珩坐在餐桌旁,独自吃了顿味道普通的晚餐。

昨夜在气温很低的村屋里的热闹景象,仿佛成为一场他看过而未曾真实经历的电影,影片结束,向非珩就又像吃完年夜饭、独自开车回家的夜里一般,回到单身汉聚集的孤岛。

到了晚上九点,姜有夏还是没来找向非珩聊天,向非珩截了自己关注直播间的图给他发了过去。十分钟后,姜有夏才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不断鞠躬,上面的字是“谢谢”。

向非珩感到少许不对劲,问姜有夏在干什么,姜有夏说:【在和老板练习明天的直播。今天也给我加班费。】

姜有夏是那种无法一心二用的人,向非珩稍稍放心了些,怕到深夜姜有夏忙完,又要和他视频,边说自己白天有些疲惫,先睡了。

姜有夏应当是真忙,再过了一阵子,才回了他一个【好的,老公晚安】。看他的语气,应该没什么问题。

向非珩所住的这间酒店,是省会最豪华,也最老牌的连锁品牌五星,三年前重新装修过,套房也维护得很好。不过从一些蛛丝马迹,还是能看出少许年代久远的气息。

这间酒店颇有些神怪的传闻,向非珩以前从不信邪,然而他睡着之后,的确连续做了两个古怪的梦,且难以醒来。

一开始,他梦见的是一个旧村屋的天井,上方天空湛蓝,不过或许是下午,太阳几乎没有照到天井里。向非珩感受到夏日的阴凉,听见井水的声音。铃铛缓慢地摇着,他发现自己正在按压井口的水泵手柄。井水从出水口流出来,流到一个瓷盆里。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说:“刚才的数字是什么?”

向非珩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不知从哪传来,说:“三十。”

“你再想想看?”

“……”

向非珩抬起手,摸到了自己脑袋上的纱布,感到皮肤一阵紧绷和刺痛。

“——不要摸!”有三个不同的声音这样叫道。

第二个梦开始之前,向非珩觉得自己睁过眼,看到了青灰的天色。他总觉得他不该是一个人睡,伸手过去,想将笨拙甜美的恋人拉进怀里,细细亲吻,却只碰见空无一物的床褥。

在梦里,他有一种不像他自己的悲观意识,即是他和姜有夏的情感,也像他今年春节的五天四晚,从天而降,突如其来,并不是他一直以来所熟悉的事,也不一定不可能会因某种原因,而无法挽回地中断。

然后向非珩梦见一个废弃的游乐园,大约从高中的暑假开始,他一个人守在其中,等待着什么。他以为会有其他人出现,好让无意义的梦成为一个故事。但天气渐渐地变凉,树叶凋零,而他不知对方什么时候到来,也不知如何留住夏天。

醒来的时候,是清晨六点钟,向非珩第一时间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姜有夏的信息。

向非珩知道留在颐省不是办法,内心仍不想回江市,却想不到什么办法,能把心中仿佛缺憾的一部分补上。

每当这种时刻,向非珩确实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心理健康的好人,在和姜有夏之间,他是更强势与任性的一方。抢占情感中的有利位置,挤压、掠夺姜有夏的爱与包容,不断在姜有夏的妥协和放弃中,品尝他流露于外的无措、在乎和依赖。才让向非珩有短暂的满意。

无法继续入睡,他给姜有夏打了电话,知道姜有夏在睡觉,不会接,姜有夏也确实没接,他又给姜有夏发了条消息,问:【春节第一天没睡在一起,想不想老公?】

接着还是订了张机票,打算回去了。

姜有夏九点就被爸爸喊起来吃早饭,看见手机上向非珩发来的消息,心里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向非珩是怎么想的。明明对他讲了很多谎话,但是看起来又还是喜欢他。姜有夏应该要问,又不知道怎么问,所以吃了早饭之后,他没有回所有人给他发的消息,包括喊他去打牌的亲戚,让他准备工作的老板,喊他聚餐的同学,让他朋友圈点赞的同事。

姜有夏从抽屉里找出了一本高中时的记事本,翻到空白的地方,再找出一支还有墨的水笔,在上面列向非珩对他的欺骗内容。

他列了两条,分别是:1.骗我说他和徐尽斯去吃饭了,但是徐尽斯在法国;2.可能没有跟我说他要去首都的事。

然后在下面写了两部分需要填写内容,第一部分是“老公这样骗我的原因”,第二部分是“解决办法(怎么问他,他不会生气,还会说实话)”。

姜有夏又想到,爸妈如果打扫他房间,可能会看到这个本子,赶紧把“老公”两个字涂黑了。

写完这些事,差不多到了十点,姜有夏拿起手机,想了想,还是回了一条消息,给向非珩发:【好想。】

虽然姜有夏因为有点生向非珩的气,没有那么思念他,但也不想他老公收不到他的消息不高兴。毕竟他还是很喜欢向非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