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卡比丘
他有急事做,摆手说不用,走向电梯。刚进家门,便给姜有夏打了视频。
保洁已经结束了休假,白天来家里打扫过,也开了暖气。深色的木质地板,原本干燥而一尘不染。
向非珩走进去,将行李袋丢在地上,姜有夏接起他的视频,而地板上出现了许多水痕。
起初,姜有夏一无所知,穿着他的睡衣,在镜头里晃来晃去,指挥向非珩去书房拿软尺,量画框的尺寸,打算继续细心装饰这个他们很快就会搬离的家。
向非珩本以为姜有夏的观察能力,到最后也不会发觉自己的秘密,但或许姜有夏还是太关心、太在乎他,因此变得聪明了,忽然问他是不是淋了雨。
沉默的几分钟里,向非珩有过犹豫,不过看着姜有夏忧心忡忡的脸,他也确实是想要姜有夏心疼他,便对姜有夏说了实话,很快在不算很清晰的画面中,成功地看到了姜有夏的不舍。
紧接着,向非珩又在自己有理智之前,切了摄像头,给姜有夏看了他淋湿的头发。他不能否认,他就是需要姜有夏不论在哪,在做什么,都会因为他的落单而分心。
向非珩需要得到姜有夏起伏不定的情绪,心疼可以,内疚也行。他需要听到姜有夏着急的柔声细语,以此确认恋人每时每分,心中眼中都是他。
这是姜有夏自己要给他的。在刚认识那天晚上,问向非珩是否单身的那一刻,愚人节十二点后承认喜欢他的那一刻,忍耐被向非珩欺负的委屈的每一秒钟。
姜有夏自己做出的选择,选择来爱一个不完美的,对情感索求无度的人。姜有夏盲目不清,自食恶果,也不可能再从自己选择的人手中逃脱。
挂了视频,向非珩去洗澡,随意地将身上的雨水冲尽,又过了几分钟,吉织商店的直播间开播了。
向非珩打开了直播间,听见姜有夏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音调,紧张地在做自我介绍。
吉织商店在江市的手工圈有点名气,直播间平时本也常有专业店员做商品介绍和秒杀,因此有一定的观众群体。
年初六的夜里,江市下这么大的雨,许多人都很无聊,才刚刚开播,观看人数就有了一百多个。向非珩看到评论区里,有挂着粉丝牌的老客户打姜有夏的名字,说小姜老师今天竟然来直播了,好久不见。
“大家可以叫我小姜,不叫老师也可以,”姜有夏说,“我负责下一期手工坊课程的钩针教学。”
柔光的镜头中,向非珩一眼便认出来,是姜有夏的书桌桌面,还有他的手。细长的手指拿着钩针,桌上放着几个姜有夏常用的线团。
“我现在不在江市哦,”姜有夏似乎有些害羞,和观众对话,“还在老家过年呢。我老家在颐省,你们有来过吗?”
直播间还有一个女孩,语音加入直播,负责解释具体的价格和课程设置。她应该是吉织商店的老板。向非珩去接姜有夏时,见过她几次。她说话简洁,是十分干练的一个女孩,员工都叫她小织姐。
向非珩看了一会儿,随意送了几份礼物。
姜有夏和小织先是十分惊喜,感谢了一通用户X,不过不久后,两人似乎突然意识到用户X是谁,陷入了一阵莫名的沉默。
小织似乎有些想调侃姜有夏,但又怕说错话,姜有夏突然开始介绍几个钩针的作用,语气的心虚中掺杂着一丝笑意。
可能是由于这些礼物的缘故,直播间忽然涌进了不少人,姜有夏一边教些简单的技巧,一边回答观众的问题。
在手工教学这一方面,姜有夏的经验丰富,说话不像参加向非珩的家庭会议似的,经常结巴,对每一个他看到手工爱好者发的问题,他都解释得很清楚。
“我一开始也出现过这个错误,”姜有夏热情地告诉对方他的解决方法,又配合着老板,开始推荐课程,“特价五十九一节试听课,满意才报名,包所有材料,还有甜点零食提供,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点击下方链接购买。”
“有兴趣的宝宝。”老板纠正他。
姜有夏马上改口:“有兴趣的宝宝。”
向非珩听到这里有点不舒服,看见手机屏反光里自己的唇角平了。姜有夏还在那学老板,称呼每一个用户宝宝。
没过多久,一百份试听课售空,连二十份早鸟课程也卖完了。
评论里许多人问,能不能再加,小织有些为难,说:“可能没有日程再加进试听课了,因为我们的课三月份就要开始,会一直持续到五月上旬。”
观众要求把下一期课程加上来,小织开玩笑,:“你们是不是要把小姜老师明年的行程全部占有了。”
“五月之后,这么长的预售时间大家可以接受吗?如果可以的话,”小织说,“我们下播之后商量看看,能不能多上线一些五六月的试听课。想要预购的大家评论区可以打出一朵红小花给我看看。”
向非珩本来便听得情绪复杂,现在更是觉得,必须将告知姜有夏他们要去首都的事尽快提上议程。
虽然不希望和姜有夏有异地的时间段,不过如果姜有夏实在想将课程结束再离职,他是可以忍耐的。然而,若在五月之后,姜有夏还有别的课程继续进行,向非珩无法接受。
直播的评论区立刻刷满了小花,向非珩刚想送些礼物,把这些他不想看的评论刷过去,忽然听到姜有夏开口,说:“这个不一定喔。”
“可能要再说。”姜有夏又说。
说完,他的手忽然移出了屏幕,好像拿起了他的另一台手机发消息,因为向非珩看到了他桌上连着的手机充电线一动一动的。
他的消息不是发给向非珩的,不过没过多久,小织开口说:“我们的预购暂缓哦,大家对于钩针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小姜老师,今天专业小姜在线答疑。”
姜有夏在背景音里笑得傻傻的,说“没有,没有很专业”。
向非珩把手机放在一边,觉得自己意识到什么,但无法确认,也难以说清自己的情绪。卧室本身大而空荡,家装是黑色系,是向非珩比较喜欢的简单硬朗的风格。
姜有夏入住之后,才一点一点地用柔软的材质,将它填补得像一个戴上圣诞帽的硬汉。
大概在同居三个月的时候,姜有夏开始着手筹备这一切。他第一次把他编制的餐垫放在橱柜里的时候,向非珩那天正好签下他来江市后最大的一个问题项目,和同事庆功,喝了不少酒。
回家听姜有夏介绍几种杯垫的材质,向非珩喝多了脑子不清楚,开玩笑说姜有夏“谈了几个月恋爱,老公叫多了,真当婚结了”。他的本意是想问姜有夏,是不是太喜欢和他在一起了,但看到姜有夏脸色变化,向非珩下一刻就知道自己说得不对,没有犹豫,给姜有夏道了歉。
姜有夏听他解释几句,呆呆的表情好转了一些,摇摇头说“没事”。
向非珩很少有这种愧疚的时候,他当时吻了姜有夏,应该又说了对不起,把姜有夏哄得高兴了一些,后来也没再开过和结婚相关的这些玩笑。
跟向非珩不一样,姜有夏不是会记仇的性格,一小时前的烦恼,不会带到一小时后。
那天晚上,向非珩点了解酒茶的外卖喝,陪姜有夏看他喜欢的综艺,看到十二点半,姜有夏忽然告诉了向非珩,他喜欢装饰家里的原因。
他说他大学实习的时候,看过学生放在图书角一本绘本,有一个人拥有了用之不竭的毛线,给小镇的所有动植物、房屋都织了毛衣,最后也击败了反派。让他觉得毛线可以保护他所爱的世界,不受袭击和伤害。他喜欢和向非珩待在一起的地方,所以也把毛线制品带来了这里。
向非珩没有笑他,而是说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多织一点。
喝了酒之后,向非珩记得自己说得比较肉麻,承诺这间房子是他和姜有夏的小镇,姜有夏可以尽情地用毛线把这里包起来。第二年他也和姜有夏把房子买了下来,确定了小镇的产权。
向非珩听着姜有夏在直播间教学的声音,看着房间里的一切,问自己,一直逃避和姜有夏坦白,是不是因为他的内心其实抗拒离开。
是不是因为他对保持现状有很大的渴望。
是不是因为他对于,不伤害姜有夏、却带着姜有夏离开江市这件事,并不那么有信心。
第21章 R21
很多事情,只要鼓起勇气放手一搏,就会发现它远不像想象中那么难。
比如学习一些看似复杂的编织技巧,比如出发去一座离自己很远的城市旅行,比如从事一份未曾想过的工作,谈一场梦寐以求又意料之外的恋爱,或者在小镇的家中,打开摄像头,开启直播,售卖自己的手工课程。
(除了参加向非珩家里的家庭会议。每次开会轮到姜有夏发言,他都紧张得冒汗。)
大年初六晚上这场临时决定的直播,不但没有失败,还可以说是非常成功。一个半小时里,在线的观看人数越来越高,最后连商店里挂的其他在售手工艺品,销量也增加了很多。
直播快结束的时候,老板小织姐突然向直播间的观众介绍了姜有夏的个人社交账号,说“欢迎大家关注我们小姜老师”。下播之后,她又发起了一个群聊语音,花十分钟总结了今晚的售货情况,感谢加班的同事们,特地表扬了姜有夏的表现,最后还鼓励姜有夏继续经营他自己的账号。
“你看,小夏,你刚才涨了很多粉丝呢,”小织姐告诉他,“你应该把这件事坚持下去。”
语音结束了,姜有夏切换到自己的账号看了一下,发现真的多了两百多个粉丝,私信箱里也有很多新消息。
有人说自己是手工爱好者,特别期待试听课,也有两个老客户说“小姜老师,终于找到你啦”。他一一回复。
姜有夏顺便看了看自己个人账号里的内容,心中有些唏嘘。因为这个社交账号确实很久没有更新了。
很早以前,他偶尔会发一些钩针技巧,还会拍些日常上班视频。不过这都是他刚来江市,入职吉织商店时的事情。
跟他老公谈恋爱之后,他很少有整段拍摄视频、记录生活的时间。而且向非珩老在他的视频里说话打岔,说些有的没的,什么“主播记录得很用心”,还会凑过来看视频的评论和播放量之类的。
姜有夏明白,有时候向非珩不是故意调侃,只是他总那么说,姜有夏会不好意思继续拍。所以渐渐地,这个姜有夏一拥有手机,就发展出的拍摄爱好就消失了。他变得只会偶尔拍一些零零碎碎的照片,分享给向非珩、朋友和家人。
至于技巧类的内容,姜有夏现在也都是在店里拍完,直接发给商店的运营同事,自己的账号就不再有新的内容。
带着怀念的情绪,姜有夏打开自己两年前拍的视频,回忆当时的生活。看了一会儿,姜有夏收到了小织姐的消息,问:【有夏,方不方便打个电话啊?】
切回聊天软件,他才发现原来刚才他老公也给他发了消息,不过他没看见。
向非珩发了两条,分别是【谢用户X的礼物的时候怎么没叫宝宝】,还转发了一条公众号,标题是《新晋小主播下播后能和榜一干什么来维系感情》。
姜有夏觉得很好笑,抱着手机笑了一会儿。向非珩总是很有幽默细胞,把他逗笑。不认识向非珩的时候,他都不了解这一点。
他想了想,回复:【老公,我先和老板打个电话哦。】然后告诉小织姐说【方便的】,小织姐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
小织的声音一点也不轻松,听起来有点担心:“有夏,我还是得问问你,不然晚上都睡不好了,你刚才和我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下半年不一定能排课,你有什么别的计划吗?不是要离职的意思吧?”
刚才在直播的时候,姜有夏怕商店提前预售五月份的试听课,就给她发了消息,希望下半年先不要排课。他当然不想辞职,但也确实对未来非常不确定,犹豫了一下,姜有夏把发现自己老公可能要回首都工作的事告诉了小织。
“因为他还没和我说,而且刚才他在看直播嘛,我就不敢马上排那么多课,不然他肯定又要想很多了。”可能还会不高兴。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小织不是很理解,“你们不是感情很好吗?”
“我觉得他可能有点担心吧,”姜有夏自己也只是猜测,“他有时候脾气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而且——”
姜有夏怀疑向非珩说不定自己也不太想走,就开始拖延了。向非珩做工作以外的那些不想做的事就是这样的。
比如每次家庭会议,向非珩从来都不允诺会参加,除了最早的几次,他带姜有夏参会莫名有点兴奋之外,后来经常假装没有这些会,接视频进会议室也是拖拖拉拉。
“有夏,如果你要离开江市的话,等过完年回来,我们要好好聊聊,你知道你一直是我在店里的重点培养对象,不然我也不会给你报培训班上了,你对我们商店来说特别重要,我肯定是不希望你走的,”小织姐在那头劝他,劝得很认真,“但是不管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我希望你最先考虑的是自己想去哪里。就像我今天在直播间帮你推荐账号,也是希望你可以重新把个人账号运营起来,多方面发展一下。我有时候觉得你太依赖你的……你的家了……”
小织姐又说了不少话,关于他的潜力,还有她明年对店里发展的计划,她说这本来是要在过完年,开员工会的时候公布的,今天先和姜有夏说,因为她希望吉织商店的未来有姜有夏的参与。
姜有夏听得特别羞愧,因为他来到江市,如果不是很快就在吉织商店找到了这么稳定的工作,可能早就花光存款,灰溜溜地回老家了。小织姐和同事们帮了他特别多。
两个人聊着聊着,他越来越内疚,说不出什么话来,最后小织姐说“那你自己再好好想想”,他们挂掉了电话。
姜有夏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又亮了,向非珩说:【什么事打这么久电话?】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想了半天,才说:【现在打好了。】
向非珩马上给他发了视频请求过来,姜有夏看着手机,不是很想接,一直等到自动挂断,向非珩问:【?】
姜有夏把台灯关了,连桌子上的毛线都没有整理,在不再那么明亮的房间,有些疲惫地抱着手机,打字:【老公,我有点累了,而且我还没有洗澡。】
向非珩正在输入了一会儿,说:【那去洗澡吧,洗完再找老公。】
姜有夏放下手机,去浴室洗了个澡,磨蹭地把头发吹干了,回到房间里,拿着手机躺进被窝,心里其实有点希望屏幕上,他老公已经给他发了条什么【老公睡了】,或者【晚安】。
他也不喜欢复杂的未来,这一点和向非珩一样。而且姜有夏还很不喜欢做选择。
他虔诚许了个愿,拿起手机,愿望却没有实现,向非珩看上去没有一点要睡觉的意思,刚才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两个摆在一起的骑士摇铃盒子。
然后问姜有夏:【家里有两个骑士教父了,什么时候回来?】
姜有夏买这个摇铃,实际上并不是因为它的宣传语。他虽然笨但又不是白痴。只不过其中真实的原因,他也不能和向非珩说就是了。
不过,他的确觉得摇铃是他的幸运物,因为购买不久,他就碰到向非珩了。
【老公,我还是十四号回来。】姜有夏给向非珩发。
【……】向非珩表达了他的无语,问:【可以视频了吗?】
姜有夏想了想,给他拨了过去,向非珩接起来,姜有夏看到他坐在床上,又只露出没有疤的那半边脸。头发不再是湿的,脸也很干燥,穿着黑色的睡衣。
他长得特别英俊,这不是姜有夏一个人这么觉得,他的同事都这么说。
从外表看,向非珩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能是因为工作时,他必须独当一面,让人可以信赖,他的模样就一直很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