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沈启南沉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转过身,握着球形的门把手反方向一拧,把门反锁了,之后才放松了呼吸。
刚才他一直是屏着气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外面陆陆续续来了更多的人,都是沈斌的狐朋狗友,有男有女,说话声和笑声越来越大。
沈启南充耳不闻,把暑假作业册拿出来,先挑着写里面的数学部分。
他写得很快,中途沈斌敲过一次门,把拨了菜和米饭的一次性饭盒给他,看菜色不是自己做的,是外面买回来的。
沈启南没什么反应。
沈斌看着他,带着点说不上来是嘲讽还是轻佻的意味,又把一双一次性筷子扔到饭盒旁边,说:“没动过的,要是嫌弃你就别吃。”
沈启南还是没说话,只是在沈斌出去之后,再次把门锁上了。
这一晚上他只出去过两次。第一次是把吃完的饭盒和筷子丢掉,然后洗了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客厅里面坐着七八个人,从桌上到地下都是空啤酒罐子,倒下的罐口边缘溢出淡黄色液体和白色泡沫,流到地砖上。
沈斌腿上坐了个穿吊带背心的女人,他正往她脖子上挂一条金项链。
旁边有人大呼小叫地起哄,看到沈启南,笑嘻嘻地让他过去管那女人叫妈。
那个往沈启南脸上喷烟的男人也跟着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第二次,沈启南出去上厕所。
已经有人在隔着锡纸烧白色的粉末,脸上的每一处肌肉似乎都是散的,可是那种入迷到迫不及待的神情格外明显,眼睛里面两条舌头伸出来,全部舔在那张锡纸上。
洗手间外有个人在抱着垃圾桶吐。
沈启南扫一眼那些人的状态,就知道他们今天晚上的聚会到了哪一步流程。没时间留给他洗澡了,他快速地简单洗漱,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耳朵里塞上自己用棉花做的耳塞,睡觉。
他的梦差不多就是从这里开始做的。
小时候的那一天,今天,都是。
他听到了奇怪的动静,不是那些人交媾的声音,而是呼吸声,更近,更近,几乎近到就在他的脸上。
然后沈启南就从梦里面惊醒了。
讲了些话,沈启南的嗓子变得更沙,但心境已经重新稳定。那只是一个梦,而他早就不再是那个小时候的沈启南了。
他抬起眼,从关灼的表情里面,就清楚他已经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在摸我。”
“你……”
关灼说了一个字就停下来,声音里全是对他的关心,还有更多的情绪。
沈启南下意识地伸手,碾了碾关灼皱得很紧的眉头,对他说:“没事。”
也就是他喊出声之后,沈斌冲进来把那个男人拖到了外面。
沈斌是武生出身,身上是有功夫底子在的,多年吸毒不知道毁掉几成,但依然把那个试图对沈启南做些什么的男人打到半死不活,后来再没出现过。
门上那个被拧坏的球形门把手也换了,还在上下加了两个插销。
沈启南忍不住想,他对沈斌的感觉,或感情,无论是什么,都很难百分之百的是某一种纯粹具体的东西。
人,和人的感情,都太复杂了。
他看着关灼,其实有点惊讶于自己会跟他说这个。
他不是想讨要安慰、保护或别的什么,只是这个梦很突然,让他没防备。但他的确不愿意让关灼脸上出现这种神色。
想了想,沈启南坐直了一点。他右手被握着,就伸出左手捏住关灼的下巴,故意用了点力摇晃他。
“就算那个人真的做了什么也没事,”他唇角一勾,笑了笑,“他们每次都会吸食不止一种毒品,那种时候,我就是杀了他他都不知道。”
关灼还是没说话。
这张脸没表情的时候,是一种锋利的英俊,很有压迫感。
沈启南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忽然被关灼反客为主地捉住手。
关灼低下头,在他虎口处咬了一口。
沈启南想要抽回手,抽不动,轻声威胁道:“你咬人上瘾啊?”
“谁让你用那种语气说话。”
沈启南蹙眉,他用哪种语气了?
而关灼的神色已经回归往常,拉着沈启南的手,五指扣进指间,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沈启南看着他的动作,又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就觉得似乎有些不好开口,可是又不能不说,想了一想,还是尽量字斟句酌地说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梦到以前的事,但是绝对不是因为你,”沈启南认真地说,“也不是因为我们昨天晚上……那样,你完全没有让我有不好的感受……”
沈启南闭了闭眼睛,坦诚到这个程度,他真的有点说不下去了。
关灼想了一下才想明白沈启南的逻辑。
他倏地笑了,转过脸移开视线,又再度望回来,看起来完全是被气笑了。
“你笑什么?”沈启南问道。
“我的问题,”关灼神色散淡,意有所指地说,“让你还有功夫想这个。”
他忽然把沈启南的手拉过来,轻轻托着,低下头吻了掌心,也吻了那道淡色的伤疤。
沈启南不由自主地轻轻挣扎了一下。
伤疤麻木,那块皮肤应该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可是被关灼一吻,忽然就有种异样的敏感,让他连指尖都蜷起来。
关灼的亲吻从掌心蔓延到指缝、指尖,除了温热的呼吸,还有嘴唇的轻微触碰,一寸一寸游弋摩挲。
而后,关灼抬眸,看着沈启南的眼睛,把他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含进口中。
这个动作本身,还有口腔的高热和湿润,立刻让沈启南产生了联想。
好像关灼含的不是手指,而是别的东西。
沈启南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也是在这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性对于自己来说真的不是障碍了。
因为关灼。
他轻声地问:“要做吗?”
关灼在他指根处轻轻一咬,留下一圈牙印,戒指似的。
没等沈启南再说什么,关灼放开他,用被子裹着他倒在床上,再往怀里一带,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睡觉。”他说。
第105章 两个人的一半
沈启南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睡了差不多十二个小时。
他花了几秒钟时间让自己清醒过来,昨天发生的事情也自然而然地,循着时间顺序在他脑子里面回放了一遍。
昨天晚上,他是抱着关灼睡着的。触手可及的心跳和体温加速了他的睡意攀升,沈启南感觉自己只是刚刚闭上眼睛就睡过去了。
也没有再做梦,他睡得很松弛,很踏实。
这种感觉直到现在还在缓慢地发散。
沈启南忍不住在想,关灼究竟改变了他多少地方?
他洗漱过,换了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就看到关不不在家里跑障碍赛,像一阵橘白相间的小型旋风,说是飞檐走壁也差不多了。
关灼在后面挽着袖子,看到沈启南,说:“帮我抓猫。”
他的样子形容为神采飞扬都可以,可是说出来的却是这样四个字。
沈启南顿时笑了:“为什么?”
“该喂驱虫药了。”
这是正经事,沈启南加入了关灼的阵营。
三分钟后,被堵住逃跑路线的关不不在两人一猫的追逐赛中落败。
沈启南抱着猫,手上的动作很轻,但胳膊有一点僵硬。
猫的身体太软了。
他来关灼家里这么多次,关不不对他的抚摸和挠下巴一贯也十分受用,但要说把猫完全抱在怀里,这应该还是第一回。
关灼轻轻捏开关不不的下颚,右手精准地一丢,那粒小小的药片就进了舌头后面。他再捏住猫嘴顺顺喉咙,全程也就几秒钟,关不不粉色的舌头伸出来舔舔嘴,已经把药咽下去了。
“比上次成功,”关灼说,“上次我只能用胳膊夹着,药片喂进去给我吐出来,应该是太苦了,后面怎么都不上当了。”
关不不在臂间扑腾两下,沈启南顺势一松手,看着猫轻盈落地,又竖着尾巴蹭着墙边走了。
他还没把视线收回来,就感觉到关灼的靠近。
一只有力的手按在他腰侧,手指揉进衣服的褶皱,很有一些向下和向后的趋势。
沈启南迅速地抓住他的手,说:“干什么?”
“有不舒服的感觉吗?”关灼垂眸看着他,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十分坦荡地说,“昨天最后那次,我……”
他后面几个字让沈启南瞬间脸热,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抬起手捂住了关灼的嘴。
“没有,”他镇定自若地说,“没什么感觉,没有不舒服。”
一连三个否认,堵死所有的问题。
关灼扬起眉,看起来仿佛有话要说。沈启南想都没想,捂他的手更加用力。
最后得到的是有点含混的笑声,和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的模糊的句子。
“唔……原来可以做,不能说。”
沈启南投去充满警告的一眼,但是因为耳朵可疑地变红了,看起来有些色厉内荏的意思,并没有多少威慑力。
但关灼见好就收,收敛着唇边的笑意,退开一步,没有再故意说些沈启南招架不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