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所以缪利民找的点其实很准,他也是奔着最终以法律途径来解决,难的地方在于时间,那毕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而同元化工在江州的厂子前些年就已经关了。
当年柳家村罹患癌症的人都已经去世,家属们很多已不抱希望,还有许多人或者因为害怕,或者为了更好的生活,从村子里搬走,不再回来。
没有几个人还在追究这件事,缪利民是他们从不信任到信任,在犹豫和反复失望中看到的一点光亮。
最后,这点光亮也熄灭了。
“几年前,缪利民走在路上,一辆货车把他撞成了特重型颅脑损伤。直到今天,他都没有醒过来。”
关灼望着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的水面,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那个货车司机没有酒驾,没有超载。就只是简单的交通肇事。他也没有逃逸,留在原地打了急救电话,然后报警自首。没过多长时间,他就被放出来了。”
说到这里,关灼的语气发生了一点变化。
“前段时间缪利民的妻子联系过我,她说有个警察去看过他们,还要走了缪利民出事前的工作笔记。那个警察你也见过,赵博文的案子,他在医院被你几句话堵得掉头就走。他叫何树春。”
沈启南的目光掠过河滩上丛生的野草,把人想起来了。
“我想了点办法去了解情况,虽然不清楚细节,但缪利民的案子应该是重启调查了,”关灼转头看着沈启南,停顿片刻,低声说,“何树春也是我父母那个案子的经办警察。也许,这两个案子之间存在某种关系。”
说完,他仿佛松了很长的一口气,就像一个在长路上跋涉的人,终于走到了一个能暂时停下来的地方。
他再也没有任何隐藏的事情,把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他是需要说出来的。
原来是要在说出来之后,他才能意识到这一点。
关灼低头,不自觉地笑了笑,无可奈何。
可他抬起眼睛,看到的却是沈启南冷若冰霜的一张脸。
那双漆黑眉目不知从哪沾来了料峭寒意,好像在因为什么事情而生气。
“这些事儿,你一个人捂着藏了多少年?”
关灼愣了一下。
沈启南一句话撂出来,心头那点火气不仅没能压住,还见风就长,须臾之间就摧枯拉朽地燎着了。
“二十年前柳家村成了‘癌症村’,那时候你才几岁?这些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那个缪利民,他又是怎么跟你有了联系?他的案子你这么清楚,这些人,这些事,你都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花了多少功夫?总不会也是电话里那个人告诉你的吧?你还准备做什么?”
提到那个身份不明姓名不知的“帮手”,沈启南更是还有一连串的话要问。他暂且抑着,从关灼的话里挑字眼堵过去。
“什么叫你‘想了点办法’,旧案重启调查这种事情,是你随随便便就能知道的吗?”
沈启南一张脸冷得寒冰似的,是真动了怒。
“……你!”他瞪着关灼,良久,一字一顿道,“避重就轻。”
他话还没说完,关灼看着他,一步就跨了过来。那架势竟然又像沈启南在他办公室里说分手时看到过的,这样的接近,不是拥抱,就是要打架。
一个念头还未转完,沈启南重重地撞在关灼身上。可他没动。
不是他有任何动作,是关灼摁着他抱进自己怀里。
呼吸交错之间,关灼捧起他的脸,低头吻了他的嘴唇。
第128章 月亮的痕迹
那吻不曾深入,只是轻而虔诚的一碰。
沈启南反应过来,手上使劲,把身前的人推开。
关灼全无防备,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他脸上有笑意,眼睛亮得惊人。
沈启南连生气都忘了,顿了顿才说:“……你干什么?”
他声音不高,气息却不知怎么有点乱,似乎因为突然的一吻带上些掩饰不及的无措,一句话听起来像是质问,其实没多少杀伤力。
“对不起,没忍住。”关灼说。
沈启南立在原地。这哪里是道歉,他只觉得关灼唇边的微笑十分碍眼。
明明他们都已经分手了。
这个既定事实在沈启南心里来回滚过好几圈,都压在舌尖上了,可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是反应变钝了或是知道眼前这个人无法无天,分明说了也没用,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混合到一处,到最后也没张口。
而关灼的眼神停在他脸上,那目光里蕴着的意味,仿佛刚才的吻还没有结束,令沈启南回想起片刻前视野全数被占据,气息也被噙住,唇上的触碰像一个烙印,无形却有痕。
他移开视线,侧脸被碰过的地方都好像还留着关灼掌心温度,似是烫伤。
这点不自觉、不自知、不自然,全被关灼看在眼里。还有那张似怒非怒,不肯同他对视的脸。
午后阳光和煦,风也轻暖,河滩上高高的野草拂动,静得无人打扰。
反正已经被说了避重就轻,关灼索性就做到底。他没给沈启南时间,却也不接近,轻描淡写地提醒时间,说:“去吃饭吧,我饿了。”
这句话又让沈启南一抬眼。
他凝着眉,冷着脸,转身往车那边走。
关灼跟在沈启南身后,完全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就只是跟着,脚步追着脚步。
上车之后,沈启南才意识到一件事,无论是先前没得到解答的追问,还是后来那个他没防备的吻,只稍微放了放,能够追究的时机就过去了。
而关灼有心也像无意,就这么一并含糊着过去。
如果他现在再发难,关灼就一定会把那个问题丢出来,要他给个答案。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沈启南自己都回答不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划下的界限是什么时候被关灼一点点蚕食到现在这样的。
今天一寸,明日一尺。再抬头,关灼已经追到他眼前,貌似手无寸铁任他宰割,实则抛出来的每句话都烫手,他不接关灼就等,他接了关灼再进一步。实在难缠,实在可恶。
沈启南都不知道自己该生谁的气。
直到进了江州市区吃饭,沈启南想起一件事。
他问关灼,郑江同和高林军关系怎么样。
关灼说,很密切。
早年间经商创业,确实机会很多,同样,那也是一个没规则、没顾忌的时代,有人上就有人下,什么手段都见怪不怪。高林军肚子里虽没几两墨水,却敢打敢拼,且十分忠心,很早就是郑江同的左膀右臂。
沈启南犹自琢磨着梁彬那句“树大招风,平安是福”,随口问道:“那梁彬呢?”
“梁彬?”
关系都有亲疏远近,当着旁人的面提醒,那是贬,私下哪怕把话说得更加不客气,那也只是提醒。
关灼却笑了笑:“这里面挺有意思,梁彬以前是高林军的司机。”
沈启南一挑眉,确实有点惊讶。
来时一路通畅,回程却不太顺利。离开江州不过七八十公里,他们就被堵在了高速上。
眼看着对向路上不断有车驶来,畅通无阻,这边却是堵得根本看不见车流尽头,也不知道前方路段到底是出了事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车辆聚集太多,开始还能停停走走,到后面近乎堵死,连一米都挪不动了。
等待的时间实在太长,四周都有人从车上下来,活动身体或是抽烟,还有人顺着车间空当往前走,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关灼倒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他对沈启南说,早知道会堵车,就把他送到江州的机场,一样能回到燕城,现在只能等了。
可他说着话,唇角轻轻地向上勾,笑意若隐若现。
沈启南蹙了眉。
关灼不紧不慢地说:“多堵一会儿,我就能多留你一会儿。”
闻言,沈启南转过头,横了关灼一眼。
而关灼迎着他的目光,眼睛一错不错,眼神里的情意不躲不藏。
沈启南不愿意跟他对视,可是忽然之间,他意识到一件事。封闭车厢里,他躲不掉关灼的眼神,关灼同样也避不开他。
这个环境太适合追问,太适合让人说出他不想说的话。
于是沈启南望着关灼问道:“上午给你打电话那个人,你还知道什么?”
关灼听了,只看着他叹气,说:“叫他901好了,他一直这么称呼自己。”
沈启南默念了这三个数字:“什么意思?”
“不知道,”关灼说,“他一开始给我发邮件的时候,就用901当落款。”
沈启南又是一皱眉,他是惯于掌控局势的人,最不喜欢这种信息不对等。
但他也不能不承认,对方给关灼的很多资料确实十分机密,单说那几段录音,除了经手人之外,简直想不到能有任何途径接触到这些。
关灼给他那个移动硬盘之后,沈启南花了好几个晚上的时间,把里面的所有内容一一看过。
看到那几段以时间命名的录音时,他已经意识到,那是十一年前,案件前夕。
沈启南带着一些设想打开录音,听出那里面说话的人是谁之后,他几乎如芒在背。
关景元和周思容。关灼的父母。柴勇案的受害人。
沈启南在那个准备求婚的夜晚,走进关灼的书房,从地上抬起他们的相框。
回忆起来,暗淡光线下,那是生者与亡者的对视。
这么多年,关灼就是在那个房间里,在他们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拼凑着案件真相。
沈启南轻轻地咬了咬下唇。
片刻后他抬起眼,平铺直叙地问:“这个人,你觉得有可能是唐磊吗?”
关灼的反应是一个微笑。
“你不对我生气了么?”
沈启南不接这句话:“唐磊是你父亲的学生,他也就职于同元化工。”
他有动机,也有一定的途径。
“我之前也想过这种可能性,”关灼收敛神色,认真说道,“直到前段时间,唐磊请我吃了顿饭。”
关灼第一次见到唐磊是在自己家里,关景元很喜欢留学生在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