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那一天也同样,不止唐磊,还有另外几个在校的学生。
关景元向来没什么导师架子,自称他这里是花果山,门下大猴子小猴子。其实是看他们每天在实验室里苦哈哈的,弓拉太紧弦要断,人绷太紧也得废,所以关景元时常找个由头带着大家玩儿,更是三天两头把学生带回家里“吃顿好的”。
关灼正好假期回国,但他的游泳训练是不放假的,每天起码游一万米。
他从训练中心回来,从关景元的书房外面经过,不小心听到了唐磊在说话。
唐磊是农村出身,那是个夏季多暴雨、洪涝频发的省份,他向关景元请假,要回家整修房子。连着几场暴雨,那木板竹架搭瓦片的老屋已然有一处倾斜,唐磊担心再下一次大雨,房子可能就塌了。
关景元准了唐磊的假,还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去安置父母,修整房子,回来就好好学习,不想其他。
唐磊哭了。
唐磊走出书房的时候,关灼不愿跟他打照面,闪身进了旁边放杂物的小阳台。
听着那重重的脚步声拖曳着下了楼,关灼才出来。
关景元也正从书房中走出,他并没问关灼在那里干什么,只是搭着儿子的肩。壁灯投下融融的暖色光芒,把父子俩的影子照得一样长。
相信情义的人,和不相信情义的人,在看待几乎一切事情上,都是截然不同泾渭分明的。前者觉得后者冷酷,后者认为前者天真。
关灼知道自己是哪种人,也知道这也许是他的一个弱点。
他接到唐磊的邀约时,确实闪过一个微弱的念头,901有可能是唐磊吗?如果这个答案是肯定的,唐磊会对他坦白些什么,或起码暗示点什么吗?
但唐磊就真的只是请他吃饭而已。
菜是从饭店里买回来的,唐磊还打开了一瓶飞天茅台。
关灼说自己不喝酒,唐磊脸上一红,说这酒是真茅台,在家里放了好些年了。
关灼说:“我喝酒之后不太受控,万一出去动手打人,你按不住我。”
唐磊笑了笑,有些讪讪地把关灼面前的酒杯撤掉。但酒已经开了,他只能自己喝。
地点在唐磊家里,那是个不大的两居室,半新不旧,陈设简单,唐磊说是他离婚之后买的,以前的房子他一分没要,留给了前妻。
其实关灼已经从唐磊对待他的方式中知道这顿饭的目的所在。
一开始关灼出现在同元集团的工作组中,唐磊见到他,确实觉得高兴,后来眼看着工作组的事情都要关灼点头,想到他虽年轻,但手里的股份是实打实的,以前不在同元集团任职便罢,现在不一样了,唐磊的心思有些活络起来。
他到底是关景元的学生,有情分有渊源在的。
关灼没有说破,但唐磊显露了这个意思之后,自己又仿佛有些惭愧。
他说当年关景元建议他当老师,他不愿意,进了同元化工,这么多年却也毫无成就,只是熬着熬着,有了点不值一提的资历。但这次的爆炸事故后,总要追责,技术部门的人事也要有个上上下下,他想争取,可高林军和其他的高层也从来没把他看进眼里。说来说去,一个难字。
唐磊越喝脸色越白,眼睛却发红。
他像打开了话匣子般滔滔不绝,说上学时意气风发的旧事,说他知道自己或许选错了路,说他也想像别人那样往上爬,只是拉不下脸,又问关灼自己今天这样,是不是让他看笑话了。
说到最后,唐磊一声长叹,脸埋进胳膊,醉得睡着了。
关灼把他架到床上,在一室酒气与鼾声中关了灯,带上门。
沈启南问他:“失望吗?”
关灼摇头。
等到前面的车辆终于开始挪动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据说是前方一个隧道里有货车侧翻起火,高速交警紧急处置,引导堵了十多公里的车从最近的出口下高速。
堵了五个小时,离开高速的时候天都黑了。
关灼绕路上了国道,有些私家车似乎跟他们一样,是从高速下来的,但毕竟是少数,路上几乎全是大货车,一辆接着一辆,轰隆隆的声音没个停歇。
天一黑,对向的货车全开着远光灯,晃得人什么也看不见。
没过多久,天上还飘下一点小雨。
雨刷器来回刮扫,来不及被抹去的雨滴映着对面的远光灯,尽是细碎的光点,模糊一片,视野极差。
“不走了,”沈启南说,“找地方住一晚。”
最近的县城都在二三十公里外,沈启南在地图导航上找到一个离得不远的旅游景区,旁边总有些酒店民宿。
到了地方一看,好点的酒店没有,民宿还是不少的,大多是村民自家临路的房子,盖了三四层,每层几个房间,看起来也还算干净。
女老板很是麻利,带沈启南看过房间,走到柜台后面拿出登记簿,说只剩一间空房,在三楼。
沈启南说:“刚才看的那间不也是空房吗?”
女老板说,那间房已经被预定了,交了钱,人家如果到了晚上还不来,她才好腾出来。
她见沈启南没有立刻说话,一双眼睛在沈启南脸上转了好几圈,似是极少见这么好看的人,也不加掩饰,看够了才扑哧一笑道:“帅哥,我骗你做什么,难道多赚你一个房间的钱,我还不乐意吗?来我们这旅游的人可不少,你们来得太迟啦!要不你再去别处看看?”
一旁整理货架的男老板说:“是,出了门往右走,那边也有几家……”
女老板立即回头白了他一眼,操着当地方言骂他不会做生意,把客往外赶。
她又对沈启南笑了笑:“这个时间,你们没有预订,到哪里也不好找的。”
关灼刚在院子里停好车,走进来看到这一幕,问道:“怎么了?”
沈启南说:“就剩一间空房了。”
他倒也没那么介意跟关灼住一个房间,但这个小民宿里没标间,刚才看过的房间里都是一张双人床。
但女老板的话也不算夸大,他们开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路上车不少,大概都是附近县市来旅游的,正好又是周末。
关灼看着沈启南:“那我们换一家?”
沈启南刚要移动脚步,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到另有一辆轿车驶进小院。
司机降下车窗,扬声问道:“老板,还有房间吗?”
沈启南脚步一顿,转身看着那个女老板,说:“就那间吧。”
算了,反正就是将就一晚。
沈启南登记付账,之后转身上楼。关灼跟在他身后上了楼,用钥匙打开门,目光扫过房间各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小小的房间干净整齐,窗外临着一条山溪,汩汩水流声和着下雨的声音,并不嘈杂。
唯一的问题是,房间里只靠窗放着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
原来是因为这个。
关灼垂眸,沈启南放下钥匙,面无表情,一副只要不提就看不到房间里只有一张床的样子。
过了半天,沈启南说:“还有一间空房,被预定了,晚上如果没有人来就可以住。”
关灼点点头,应道:“好。”
从离开国道到入住这里,都是沈启南做决定,他哪里还有别的话?
在高速上堵了那么久,入夜了,两个人还是腹中空空。
沈启南懒得再去其他地方,关灼跟民宿老板打了个商量,有什么做什么,随便吃一点。
那个不善言辞的男老板兼做厨子,炒的菜卖相一般般,倒不算难吃。
雨下得一阵急一阵缓,到后来慢慢地停了。
院子里亮着灯,平整的水泥地面被雨水洗得发亮。
那男老板推了一辆摩托车出来,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他绕着摩托车左看右看,几次尝试也没能打着火。
沈启南看到关灼起身,已经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你会修摩托车?”
关灼笑了笑:“我看看。”
他走到男老板旁边,跟他交谈了几句,俯身查看那辆半旧的摩托车。
沈启南查了高速上的通车情况,片刻后目光往那边一掠,关灼已经把摩托车的座椅给拆了。
男老板跑进跑出的拿了些工具出来,关灼低头看一眼,从里面挑出一样。
沈启南的目光随着关灼的动作,几度望过去。
关灼平时随便做些什么的时候,也有种认真的意思在,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真的难住他,而他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拿出不端正的态度。
但这时专注在修摩托车这样要经验和技巧的事情上,关灼身上却有一种游刃有余的东西。
因为他对自己充满尊重,所以做事的时候特别好看。
没过多久,摩托车能打着火了,男老板喜出望外,把他们晚饭的餐费给免了。
关灼回来的时候,手上有些弄脏的地方。
他说去洗手,沈启南上楼回到房间。
雨停了,沁凉的空气涌进整个屋子。阴云散去,一只明晃晃的月亮不知何时挂在了天上。山里的月亮竟然这么亮,简直带着一层辉光。
几分钟后关灼上楼,说他问过民宿老板,那个有预定的客人已经入住,没有空房间了。
沈启南没说话。
关灼问道:“要不然晚上我去车里睡?”
“不用。”沈启南说。
关灼看着他。
时间不早了,沈启南起身去洗澡。水不太热,好在天气也不冷。他拆了套一次性浴巾擦干身体,用吹风机吹头发。
但那吹风机不知是什么伪劣产品,没吹几下竟然冒出点火星子。他把电断了,用一次性浴巾擦头发,走到外面,关灼不在。
沈启南坐在床边,过了一两分钟,听到楼梯上关灼的脚步声。
关灼进来,手里提着一塑料袋矿泉水。
沈启南双手有些机械性地擦着头发,半天听不到关灼的动静。
他动作一停,还没有别的反应,一双手隔着浴巾按上他的头发,替他擦着捋着,力道不重也不轻。
沈启南不客气地拉下浴巾,关灼正站在他身前,低头看他。
他一蹙眉,关灼便开口。
“如果我让你现在退出高林军的案子,你会听吗?”
沈启南早看出关灼有话要说,不料是现在,不料是这么一句。
他撩起眼皮,淡淡地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