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太阳彻底地沉入地平线,只剩下淡色的光晕照着人间。庭院里的树影拉长、变淡,直到慢慢看不见了,被一片稀薄的黑暗变成更深的黑暗。
关灼坐在黑暗中,过了许久才伸手打开台灯。
他碰了碰盒子里的蝴蝶刀,它依旧狭长、坚硬,有着金属冰冷的质感,但已没有血腥味。这种刀是没有护手的,割伤别人的同时也会割伤自己。要明白这一点,其实也只需要一瞬间。
关灼移开蝴蝶刀,下面是那张小小的名片。
十年都过去,纸张泛黄变暗,油墨晕开。如此模糊,如此清晰。
沈启南。
第17章 抱花
沈启南这次受伤并没告诉太多人,他这人冷淡,公私界限分明,一来不想兴师动众,二来不喜欢别人看到自己在病床上的样子,所以撞车住院这件事,他原本没想让团队里的人知道。
但这起驾车撞人案关注度极高,消息不胫而走,至臻所的律师们很快也就都知道了。
沈启南住院的第二天上午,至臻的行政主管和他团队里的人一同来看望他。
俞剑波也打来电话问他伤情如何,沈启南说骨头没事,休息几天就行,俞剑波沉吟片刻,又问,是不是跟以前那次受伤有关系?
数年前俞剑波办过一个案子,案后遭人挟私报复。那人蹲守跟踪数日,藏在停车场里,趁俞剑波上车的时候,举着一根钢管砸了下来。这一下若砸在头上,非死即伤。
沈启南那天也在,他警醒,反应也快,一把将俞剑波推进车里,自己侧了下身,但已经来不及躲开,那根钢管实打实地砸在他腰背,就此落下点伤。
这次沈启南受伤,俞剑波让他一定要遵医嘱,休息就要休息得彻底,别搞远程办公那一套。
他身在外地办案,就把这事交给张秘书来负责。
张秘书做事精到,见沈启南坚持没有转院的必要,又给他安排了详细的检查,请了外面机构的专业陪护,连一日三餐都订好了送来。
两天后沈启南出院,病房门一打开,外面长枪短炮对着他拍摄,有警察,有记者,公安部门和见义勇为工作办公室的人满面笑容地走进来,携着鲜花和奖励慰问金。
握手讲话,拍照录像,一套流程走完,沈启南面上始终带着微微的笑意。
一旁有张秘书,说话更是滴水不漏,还跟拍照的记者交换了联系方式,准备把拍摄的照片放到至臻的官网上。
众人走后,张秘书低头看看表,说他一个半小时以后的高铁,要给俞剑波送一份紧要的纸质文件,没法送沈启南回酒店了。
这人处事实在利落,今天的日程是他安排好的,连跟政府的人对接沟通也是他一手包揽,根本不用沈启南分出什么心思。
沈启南还不能走路,坐在轮椅上,点头应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等人走了,他拨出一个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随后将地址发给关灼,让他先去那里开车,再来医院接自己。
沈启南对手下的人要求严格,那是就工作而言,向来不会使唤那些低年级律师为自己的私事奔波。如果刘涵没有受伤请假,他是不会让关灼来接自己的。
不过这段时间,他可能还有不少地方需要用到关灼。
医生要求他出院之后仍需卧床五到七天,沈启南没打算把工作丢开,彻底撒手不管,这是短期。
长期来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刘涵总得休息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上班,这段时间,关灼作为他名下唯一的实习律师,必然会承担一部分刘涵的工作。
沈启南向来不会亏待自己手下的人,不只是在待遇方面,他从不吝惜给人机会。
有的团队是把人当螺丝钉用,不管接过多少个案子,经手的永远就只有那一两个环节,简单重复。
而在沈启南这里,一切凭能力说话。他要求高,是因为给得起。
对于刚执业的年轻律师,他敢于让他们放手去做,自己托底。对于转身向外,自立门户的,遇到合适的案件,他也会主动介绍合作。
因为沈启南有足够的资本,给得起别人想要的东西。
至于关灼,他看得出关灼身上有一种对金钱的从容和慢待,那是从小到大未有一时一刻受到金钱掣肘才会有的态度。
他想到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当然缺钱,但他最想要的并不是金钱,而是机会和历练。
律师这个职业要做到顶尖,有很多人觉得决定性因素是人脉,能拿到案源为王。但沈启南觉得,归根到底,真正傍身的唯有专业而已。
想起以前的事情,他的思绪飘忽了一瞬,没有察觉到有人正在门口看他。
是一个年龄很小的女孩,超不过五六岁。
病房的门悠悠滑开半扇,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身旁一个大人也没有。
见沈启南坐在轮椅上,她微圆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丝同情,随即歪头看了看桌上那一大束鲜花,说:“哥哥,你这里的花好漂亮呀。”
沈启南纠正道:“你应该叫我叔叔。”
小女孩有些懵懂地说:“可是妈妈说,在外面见到长得好看的阿姨,要叫她们姐姐。”
所以遇到长得好看的叔叔,就要叫哥哥。小女孩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自顾自地点点头,声音中很有几分捍卫的味道:“这是我妈妈说的。”
沈启南只有从前在福利院的时候才有跟小孩子相处的经验,这么多年用进废退,早就消失得差不多了,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一层都是单人病房,这小女孩可能是随着家长来看望病人,自己跑出来的。沈启南已经准备按铃叫护士,他顺着女孩的话往下问:“那你妈妈现在在哪?”
“我妈妈住在你旁边的旁边的房间呀,妈妈说她生病了,还要在这里住很久很久才行。”
小女孩忽然眨了眨眼睛,捏着手指走到近前,问道:“哥哥,你可以给我一朵花吗?我想送给我妈妈。”
她抿着嘴,似乎因为提出这样的要求有些紧张。
沈启南顿了顿,说:“可以。”
女孩冲他一笑,在那束花前转来转去,有时凑近去闻闻,但很乖巧,并不伸手去触碰。
仿佛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她回过头看向沈启南:“我不知道该选哪一朵,是送给我妈妈的……有一种花是专门给妈妈的。”
女孩年纪小,一着急起来说话就有些混杂不清,但沈启南听懂了她的意思,他下意识地笑了笑,转动轮椅到她身边,拿起那束花递了过去。
“你说的是康乃馨,这个就是,都给你了。”
小女孩抱着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嘴里嘟哝着什么,走廊上已经有人冲进病房,是女孩的爸爸。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护士,见到小女孩,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忍不住责备她乱跑,最后要她把花放下。
沈启南说:“没关系,送给她了。”
男人也爽朗,牵着女孩道谢。
“谢谢叔叔。”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又用口型说,“谢谢哥哥。”
那花对于她来说是好大一束,抱在胸前就看不见路。沈启南忍不住微微一笑,看着她被牵着手走出病房。
康乃馨消失在门边,紧跟着出现一大捧鹅黄色的郁金香,明媚馥郁,像是一抹阳光。
沈启南脸上的笑还没淡下去,就看到了关灼。
他单臂抱着花,右手垂在身侧,为了避让从病房里走出的护士,微微倚着门框,态度却自然得近乎潇洒。
沈启南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大概没有人会在接病人出院的时候空着手来,对于关灼这种风度很好的人来说更是如此,而买束花再常见不过。
他垂下眼眸,淡声道谢。
倒是那个护士与关灼擦肩而过,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望进病房,神色后知后觉地有点惊讶和微妙。
片刻之后,沈启南抱着花,关灼办好出院手续,推着他进了电梯。
这一大捧鲜花搁在膝头,着实有点分量,不像刚才被关灼挽在臂间那样轻飘飘的样子。花瓣鹅黄,茎叶淡绿,柔和且好看,香味非常淡薄。
电梯数度停下,进来的人总会被这束花吸引目光,继而望向抱花的人。
也是到这个时候,沈启南才发现,自己的轮椅被关灼安置在电梯轿厢的角落,而他站在外侧,替他隔开了人群。公立医院里没有人少的时候,连电梯都进深大,载客也多,不时有人进出,却始终没跟他发生一点磕碰。
出电梯时,关灼也是调转了轮椅的方向,自己先退出去,踩了后倾杆将轮椅微微倾斜着抬起,轻巧而迅速,沈启南几乎没有感觉到颠簸。
那位张秘书请来的专业陪护送他去做检查时,进出电梯也是这样。
沈启南觉得有点意外,关灼给他的感觉,像是很有照顾病人的经验。
但到该上车的时候,沈启南还是遇到了一点问题。不是因为关灼,是因为他自己。
他戴了医院配的护腰,这东西能提供一定的支撑力度,让他可以在有人扶着的情况下短暂地站立和行走。
那位陪护也给他讲了该用什么方式上车最轻便省力,也最不容易二次受伤。简单来说,就是上半身先坐进车里,靠臂力调整好了,再依次抬腿进去。
他的车送去修了,是暂时跟朋友借了辆车,但是这车底盘太高,放在以往不算什么,但这时候他蹦不得跳不得,尝试了一下,并不太容易。
关灼替他扶着车门,沈启南又尝试了一次,有点牵扯到了腰伤的地方,微微蹙了下眉。
关灼忽然说:“沈律,你收紧核心。”
沈启南平时也有健身的习惯,知道他的意思,收紧核心想发力再试一次。
可关灼抬起右手,掌心直接按在他的上腹部,带着一点力度试了一下。
沈启南本来就在车门和关灼的手臂之间,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猛然一轻。
关灼微微弯腰,左臂揽住沈启南大腿后侧,竟然就这么把他抱进了车里,右手还护着没让他撞到车顶。
“有伤到你吗?”关灼退出车外,笑了一下。
沈启南抿了下唇:“没有。”
第18章 落地还钱
这个动作发生得太快也太流畅,沈启南完全没有一点准备,直到坐进车里,才有了一点略显迟钝的后知后觉。
屏息收腹和收紧核心是两个概念,如果是没有系统运动经验的人可能会区分不出来。
关灼伸手在他上腹部介乎触碰和按压的那一下,稍微带了些力度,就是为了确定这一点。
收紧核心,他自己不容易二次受伤,也便于关灼发力。
沈启南的轮廓偏薄,可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成年男人的体型,而关灼一只手就把他抱起来了,过程流畅得甚至可以用轻巧来形容。
说是抱,也有点像是面对面托了他一下。
手臂箍上来的感觉坚实,隔着衣料依然清晰,像留下一道短暂而无形的烙痕。
沈启南知道自己跟人肢体接触就会不自在的毛病从以前就有,那种不自在虽然轻微,却根深蒂固,存在感异样鲜明,让他很难适应。
可在他反应过来以前,就已经被关灼安置进了车里,太快也太轻飘,关灼随即就退开了,让沈启南那点不自在刚浮现就失去了指向。
他不会不知好歹,关灼越过礼貌的社交距离,其实也为了帮助他,这种触碰跟住院时陪护的举动类似,沈启南并非不可忍受。
地下停车场光线暗淡,他敛下目光。
关灼已经将轮椅收起放好,绕过车头打开了驾驶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