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他上车的动作利落,车门关上。沈启南那点不自在像烟一样,没有形质,偏偏在密闭空间里面更明显。
“你去开车的时候,对方怎么说的?”
“也没说什么,就说你应该早点跟他说,他没洗车。”关灼的嘴角扬起来,转头看向沈启南,左手很松弛地搭在方向盘上。
沈启南也笑了一下。
车是他暂时跟朋友借的,这个朋友做的是建筑装饰行业,为人也相当不拘小节,买越野车就图它皮实耐用能跑工地,着急起来车里堆的都是各种装修材料,之前还有一次从牧区弄了一只羊,放在后座拉回来的。
所以这车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经年的糙,特别沧桑。
能因为沈启南一句话就借车给他的人不少,但沈启南肯欠对方人情的人实在很有限。
他是个界限分明的人,越过一点即越过很多。
关灼从沈启南的笑里面难得看到了一丝真实的东西。
车里有种尘土和油漆混合的味道,但那束郁金香就放在后座上,香味淡薄,却慢慢地盈满了整个空间。
沈启南说:“走吧。”
“等一下。”
沈启南闻言转过脸,关灼在他的视野中缓缓放大,气息却一瞬迫近。
不是任何香水,是很自然的衣物洗涤剂的味道,或许还沾上了一点郁金香的气味。
沈启南条件反射似的向后靠去,身体紧贴着座椅靠背,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关灼倾身过来,伸手将安全带拉下来,调整了一下位置,替沈启南扣上了。
卡扣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响,关灼看着沈启南说:“沈律,你没有系安全带。”
“嗯……谢谢。”
沈启南的呼吸松弛下来,关灼已经移开了目光。
下车比上车要顺畅一些,关灼将车开到酒店的停车场,沈启南扶着车门借力,并没有太多不适的感觉。
他坐在轮椅上,看到关灼从后座上抱出那束郁金香,很自然地转向他。
沈启南没有在房间里摆花的习惯,他选择常年住酒店就是为了轻便省事,按照他一贯的行事,这束花走出医院就该丢掉了。
可这时候送花的人就站在眼前,沈启南的涵养让他没有第二种选择,最后被关灼推进酒店的时候,他膝上就搁着这一大捧郁金香,引来了很多人的目光。
沈启南住的是套房,空间宽阔,视野非常优越,每天都有人打扫,依然窗明几净。近窗的书桌上放着工作电脑,是他要求关灼带回来的。
那束郁金香被放在了会客区的茶几上。
沈启南依旧需要尽量卧床,他慢慢地站起来,为了不牵扯到伤处,脱去外套的动作都很小心,腰被拉紧的医用腰带勒成很细的一把,宽松柔软的长袖衫箍出笼着阴影的皱褶。
关灼站在他身后,垂着目光,接过了沈启南的外套。
“挂在那边就可以,”沈启南示意关灼帮自己拿了瓶水,想了一想,“刘律跟李尔父母的会面怎么样?”
关灼低头看了下腕上的手表,说:“他们约的是十点半,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沈启南发了条询问的消息过去,大约十分钟之后,刘律打来了汇报的电话。
会面的地点并没有选在至臻,李父自己找了律师,约在了那边的律所里。
沈启南语气平淡:“找的什么人?”
刘律报上了一个名字,此人是个活跃于网络的“网红律师”,经常在一些社会热点议题下发表看法蹭热度,也常写一些很能挑动观者情绪的文章,拥趸不少。
姚亦可是名人,这种案子也最能吸引这类律师,是借他人的名气博自己的关注。
刘律说:“对方的态度很强硬,提出的赔偿金额非常高,可能是签了风险代理。”
李父拿到的赔偿金额越高,那位律师能到手的代理费也就越多。
他们深信姚亦可手握杜珍如的遗产,远比看上去还要有钱,到了关键时刻一定会拿出来。
关于李尔的家庭情况,沈启南事先做了很多调查。
他母亲早亡,跟父亲关系恶劣,从小受尽虐待。李父再娶之后,李尔基本上就脱离家庭,独自混社会了。后来李父又跟第二任妻子生了一个儿子,从此对李尔更是不闻不问。
连李尔跟姚亦可办婚礼的时候,他都没有邀请自己的父母出席。
李父知道这个消息,还是因为杜珍如去世不足三月,姚亦可即高调办了婚礼,激起了无数骂声。他跑到姚亦可那里,拿出自己李尔父亲的身份,要求李尔和姚亦可为其购置房车“改善生活”。
给点钱而已,姚亦可其实是不在乎的。
但李尔反应激烈,最后跟自己的老子签了一份断绝父子关系的协议,把他从小到大的花费算了出来,按两倍还了回去。
价格当然是李父狮子大开口要的,他倒也算识趣,拿了钱,从此还真没有再出现在李尔和姚亦可眼前,直到这次姚亦可杀夫的新闻上了头条。
鄢杰也知道此事,还想拿着这份协议做做文章。
沈启南说这种协议违反公序良俗,根本就是无效的,让他别想了。
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李父可以对自己的儿子从小施以拳脚,长大不闻不问,但李尔死了,此时此刻能签署谅解书的还是只有他而已。
李尔二十多年挣扎着要脱离自己的家庭,切断父子关系,到这时候看,是一种很徒劳可笑的努力。
沈启南问道:“他父亲有什么反应吗?比如说,悲痛,或者愤怒?”
或许是见惯了这种事情,刘律的无奈都成了一种程式化。
“脸色嘛肯定是不太好看,不过也有点像是故意为之,全程都没说什么,只是让他的律师在谈。哦对了,到最后他说他对不起自己的亡妻,留下这么一点血脉,还被那个黑心恶毒的女人给害了。”
黑心恶毒的女人指的自然是姚亦可,李父声音嘶哑,好似真的对她痛恨入骨,对儿子无比怀念。
沈启南淡淡一笑:“他当是做买卖还价?”
刘律也笑了笑:“鄢总没表态,事先跟他通过气,还算比较配合。倒是姚先生表现得有些激动,差点一冲动就答应了对方的条件,我们刚从对方律所出来,现在鄢总正在劝他。”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谈赔偿就是心理博弈的过程,让姚鹤林尽量稳住,”沈启南想了片刻,又说,“你再想办法了解一下李尔父亲的经济状况。”
“好的,”刘律的声音淡去一瞬,像是在跟别人说话,再回来的时候多了几分斟酌,“沈律,姚先生说想要当面见你。”
姚鹤林回国当日,也是沈启南撞车的那天。
他在医院住着,是把谈赔偿的事情交给团队里的人去做,刘得明经验老道,不会出问题,但他才是姚亦可的委托律师,姚鹤林要见他,合情合理。
沈启南想了想:“今天下午三点之后,让他来我这里。”
第19章 真话
姚鹤林情绪激动,这三个小时,是沈启南留给他平复心情的。
也是他留给自己调整状态,养精蓄锐的。
就像是调试保养机器,沈启南在面对工作的时候,总是会这样调动自己,用最饱满的精神,最稳定的心理来处理遇到的一切问题。
尤其是他今天刚出院,状态实在一般。
沈启南进入至臻已经将近十年时间,但请过的病假屈指可数。固然是因为他身体一向不错,也因为他很厌恶在他人面前暴露虚弱感。
就像沈启南熟悉俞剑波的性情和处事,俞剑波也很了解他的工作风格。
他电话里跟沈启南交待的那几句,语气郑重仔细,不似上司对下属,而像是长辈教导晚辈,就是因为俞剑波知道,哪怕是住院的那几天,沈启南的电话和邮件也没有停过。
其实俞剑波跟他说的话,沈启南是听进去了的。
腰伤不是小事,连医生都说,如果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有旧伤,这次也不见得会有这么严重。
但姚鹤林是他的当事人家属,他执意要求见面,沈启南不会拒绝。
他自觉腰伤已经缓和很多,不能久坐而已,远程办公应该不是问题,否则他也不会要求关灼把他的电脑带过来了。
姚亦可的案子还在侦查阶段,不能阅卷,但可以会见。上周五的时候,沈启南已经去燕城市第一看守所见过姚亦可。
她是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的女孩子,不知道是杀人这件事摧毁了她的精神,还是看守所的条件实在有限,姚亦可显得异常憔悴,直到看见沈启南,她的眼睛里才迸出一点神采。
那日在宁樾山庄,沈启南已经问过姚亦可杀死李尔的经过,但这次会面,他巨细靡遗,又将所有细节过了一遍。
这个案子大概的走向,将来可能受到的刑罚,沈启南向姚亦可讲得清楚,算是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会面最后,姚亦可垂首沉默良久,开口问道:“那我……姚鹤林知道了吗?”
从姚鹤林和杜珍如离婚时就是这样了,她是不叫姚鹤林爸爸的。
沈启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宁樾山庄的那栋别墅里见过姚亦可弹钢琴。
她大约八岁,穿白色的公主裙,漂亮,灵巧,会弹很复杂的钢琴曲,像个小大人一般绷着脸说:“你也是我妈妈资助的学生吗?”
沈启南不确定她真的知道资助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看出姚亦可似乎有一点紧张和害怕。
她知道父母要分开过各自的生活,似乎以为杜珍如会不要她了,因而对杜珍如资助善待的学生都有一点敌意。她觉得他们分走了杜珍如的关注。
沈启南从回忆中抬眸,望向对面的姚亦可。
穿公主裙的她和穿囚服的她,两个身影渐渐重合。
姚亦可很憔悴,但这种憔悴恰恰是努力挣扎过的痕迹。
“别怕,”沈启南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沉缓而平稳,“如果你相信我,别害怕。”
会见结束后,沈启南把所有的细节问题列在一起。
就像他先前对鄢杰讲的,这个案子并不复杂和困难。但在下午跟姚鹤林的会面之前,沈启南还是把现有的材料再次熟悉了一遍。
他拿着平板看材料,中途移开视线看到关灼,没有让他回去,而是留下一起吃饭。
午餐是送进房间里的,一如往常,口味中规中矩。沈启南跟关灼相对而坐,目光无意中落在他的手上。
关灼的手很大,同样的白色瓷盅在他手里只是小小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青筋清晰地浮起,有种漫不经心的力量感。
沈启南还记得那天关灼布满伤痕和血迹的双手,可是今天再看,那些纵横的伤口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关灼似乎注意到沈启南的视线,问道:“怎么了?”
“你的伤口好像好得很快,”沈启南笑笑,晃了晃自己的左手,“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他的衣袖挽起一半,纱布没有覆盖的地方能看到明显的淤青,颜色完全扩散开,在白皙的皮肤上视觉效果强烈。
伸出手时,掌心那道伤疤也暴露出来。
沈启南不以为意,原本也只是随口一句话,却听到关灼认真问道:“很疼吗?”
他以为关灼问的是他的手臂,安全气囊弹出时造成的伤口面积大,实际上不深,也就是淤青扩散得有点吓人。
沈启南说:“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