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崔天奇从镜头前退后,摸出自己的手机查看,片刻后一脸挫败地说:“消息没发出去,估计那会儿网络不好……”
他抬起头,说:“那你现在过来吗?”
沈启南还没说话,关灼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过来。
“能不能帮我挽一下袖子?”
沈启南下意识想关闭扬声器,指尖误触,直接把视频通话挂断了。
关灼已经走到面前,他双手沾着面粉或是淀粉之类的东西,右臂原本挽起来的袖子已经掉到了手腕上方一寸。
而沈启南还保持着刚才挂断视频的姿势,心跳略微有点快。
他看了关灼一眼。
“怎么了?”关灼说。
“没什么。”
沈启南不确定关灼有没有看到听到自己刚才在跟谁通话,他也不是觉得见不得人,只是刚才太突然了,他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
关灼还架着手臂,笑着说:“帮我挽一下。”
沈启南靠近了一点,拉起他的衣袖折了两折,然后顺着手臂一直推到手肘的位置。过程中有不可避免的触碰,指尖滑过皮肤,而关灼就垂眸看着他。
“好了。”
关灼挑起眉:“这边也加固一下?”
沈启南看他一眼,终究没说什么,把另一边的袖子依样挽上去。
看着关灼走回厨房,沈启南拿出手机,果不其然,崔天奇没有回拨,也没发消息给他。
他刚才挂断视频是很突兀的,可是崔天奇根本没问是怎么回事。
这反而说明他听到了,甚至应该也辨认出了那是关灼的声音。
沈启南想起那次崔天奇到他酒店房间外,看到穿着浴袍刚洗过澡的关灼来开门,二话没说转身就走,跟他现在的反应可以说是如出一辙,非常精乖。
不同的是,那时候沈启南心无杂念,不怕谁来误会。
想到这一点,他不自觉闭了闭眼睛。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起心动念,同样的情景下再也坦荡不起来。
还真的是哪里都不一样了。
下一次见到崔天奇的时候,这人会是什么反应,沈启南心中大概有数,暂且不去想。他握着手机,给俞剑波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极其简单,只有五个字:师父,新年好。
他改换称呼是真心实意,推掉那个关于鸣醴湖项目的案件之后,他同俞剑波的关系说紧张也不是紧张,只是总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没想到俞剑波即刻回复了消息。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同妻女坐在一起,能看到庭院里的积雪。
两日前俞剑波飞往美国,所里宣布至臻与衡达合并的消息时,他只是以自己的名义给全体人员发了一封邮件。
这个时间,他那里应该天还没亮。沈启南询问了一句,俞剑波说自己还在倒时差,又玩笑似的说人老了,觉是会变少的。
所里的事情,俞剑波一概不问,只说了不少女儿童童的事,感慨时间太快,她一转眼从小豆丁长成大姑娘,这个成长过程他却参与不多。
俞剑波喟叹一句,讲工作生活平衡是种玩笑,其实做不到。
不长的对话,他两次讲到这个,似乎流露出些许激流勇退的意思。
最后,俞剑波说他找了人去照料他那些宝贝兰花,但让沈启南偶尔去看一眼,给他拍些照片,只看和拍照就行了,千万不要动手。
沈启南微微一笑。
那点细微的嫌隙仍在,但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
结束对话之后,沈启南看到一直在睡觉的关不不醒了,它先是走到一旁喝水,又慢悠悠走到他身边来,反复用头蹭着他垂下的手指。
天空渐渐转为浓重的黑色,但其实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走到餐桌旁边时,沈启南略微有些惊讶。
他眉梢眼角的这一缕情绪全被关灼捕捉到了。
这人特别坦荡地说:“孔雀开屏是这样的。”
反应过来关灼是什么意思之后,沈启南转开脸,眼角却藏不住地微微弯起。
好像就从他给出那个承诺开始,关灼跟之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又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先前那已经是收敛过后的表现。
现在他不收敛了。
沈启南继而想到那枚袖扣。那天他当然是把袖扣带了回去,把它跟抽屉里的另一枚放在一起的时候,关灼那句喜欢好似回响在耳边。
那是比沈启南自己有模糊的意识更早的之前。
此前关灼一些让他误会,让他不敢往深处去想的东西,全部都不是他的错觉。
沈启南一度想问,又问不出口。
但今天他心里像是有种深思熟虑的冲动,在两个人吃完饭,关灼要送他下楼的时候,就这么问出来了。
“讲讲道理啊,沈律,”关灼的声音有些散漫,眼神却带着笑意,“如果我一开始就表现得这么明显,你会有什么举动?”
见沈启南没有说话,关灼扬起眉:“你会回避我,远离我,或者直接开除我,但你也会为我联系好新的律所,找一个你认可的带教律师,我的实习期作废要重新计算,你可能会考虑用钱补偿,我说得对不对?”
沈启南被说得有些心虚,移开了视线。
片刻后,他低声道:“现在不会了。”
关灼原本要伸手开门,闻言动作一顿,看向沈启南。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
而沈启南很轻地呼吸着,又向前走近半步,伸手抱住了关灼。
“新年快乐。”
第74章 相反相同
假期的最后一天,沈启南在至臻加班。
现在要叫做至臻衡达,这是一个无伤大雅,但要及时改正的错误,好像每一年新旧更替的最初那段时间,日期落款总会写错那般。
他在28层的新办公室与旧的那间朝向相同,落地窗对着燕城最昂贵的一段江景,摩天大厦似一根根定海神针,直插城市心脏,玻璃幕墙在阴天灰色的日照下有如冷铁。
这是沈启南看惯的景象。
但有一个念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凸显。
他应该离开了。
沈启南在很早之前就意识到自己跟俞剑波存在分歧。他无法去做发自内心不认同的事情,俞剑波认为这是他的意气,但沈启南知道不是。
他本性如此,不可能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沈启南不会否认自己从俞剑波那里学到多少东西。就像俞剑波自己说的那句话,专业上,处事上,他都是倾囊相授,不吝给予机会。
他们有很多相似之处,进取心,竞争意志,高度的专注与严谨,洞察力和敏锐。
外面的人都说他是俞剑波的得意门生,这没有错。
连他第一件手工定制的昂贵西装都是俞剑波送的。这就是个工具,总有场合需要,当时俞剑波这样说道,他们这个行业,先敬罗衣后敬人,是一条不变的游戏规则。
沈启南也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坐在看守所会见室的铁窗之后,听到俞剑波对他说,早点出来比什么都强。
那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至关重要。
推掉鸣醴湖的案子,就代表沈启南不打算踏上俞剑波希望他走的那条路。
明确的拒绝,这一次就够了。
他跟俞剑波之间的分歧自始至终存在,那是无法弥合的,因为他们本质上并不是同一类人。
分歧迟早会变成一道难以忽视的裂痕,在这之前离开,他和俞剑波之间的师徒情谊就不会受到太多影响。
还有第二个原因,关灼。
沈启南不承诺做不到的事,但只要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在关灼的实习期结束之前,他都是他的带教律师,是他的上司。
沈启南不会让这种关系影响到工作,也需要更多时间。而关灼足够敏锐,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但关灼问他是不是要开除自己,那是一句了然的玩笑话,沈启南不会听不出来。
因为他真正的打算是自己离开至臻。他相信关灼应该明白。
沈启南走到桌前坐下,桌面纤尘不染,一切都简洁有序,十分符合他的使用习惯。不用问,这是刘涵布置的。
他要离开至臻自立门户,需要先把手上的案子结清,名下的人也都安排好去处。刘涵肯定会跟着他走,其他的人是走是留,作何安排,沈启南全部心里有数,时间还早,现在不需要向他们表明。
这件事他要等俞剑波回国之后当面谈,这是他应该做到的诚心与尊重。
而至臻与衡达初初合并,正在协调开拓的时刻,他必须尽量降低自己可能带来的影响。
放在桌上的手机兀自振动起来,沈启南垂眸,在来电显示上看到了鄢杰的名字。
他跟鄢杰认识的时间的确很长,但要说他们两个人之间有没有交情,那是要看从谁的角度谈论。
沈启南接起电话,平淡地说:“什么事?”
鄢杰的声音相当亢奋,他不知是在一个什么环境,说话还带着一点回声。
“我帮你迎了一位财神来,这可是真财神!”
沈启南波澜不惊地把手中文件翻过一页,鄢杰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他给别人带来好处的时候,一定是因为自己也能得到好处,会把话说得很满,但给别人添麻烦的时候,鄢杰就会把话减几分来说。
他在姚亦可的案子上算计了沈启南一道,迫使他不接也得接。
这件事之后,鄢杰反倒自觉跟沈启南的关系近了许多,语气都带着熟稔的架势。
没得到像样的回应,他也不恼,只是扬起声音道:“有人想请你做案子,咱们约个时间碰一碰?”
对于普通人来说,大约一辈子都不想遇到什么需要刑辩律师出场摆平的麻烦。听鄢杰急不可待的语气,便知道对方来头不小。
可沈启南只是平静地答了一句没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