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坏猫霸霸
假若江玙真是只小孔雀,那么此时此刻,他身上的每一根漂亮羽毛都在向下垂落,散发着黯然的、萎靡的沮丧。
叶宸合掌虚握江玙的手,低声哄道:“你看,已经在暖起来了,是不是。”
江玙眼眶无端发热,眨了眨眼睛,强行压下鼻子里的酸涩:“每次下雨,你都很疼吗?”
他没有问叶宸疼不疼。
因为必定是疼的,只是叶宸不会说。
这种疼痛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它更像一个信号,如附骨之疽般潜藏于叶宸骨骼深处,又在阴雨中悄然滋生,一遍又一遍提醒他想起受伤退役的往事。
那些叶宸不想提、也不愿提的往事。
于是江玙也沉默了。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
其实若换了平时,依江玙的性格和脾气,估计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可这次他没有那样做。
随着与叶宸的相处与熟悉,冥冥之中,莽撞固执的江玙,也渐渐从对方身上学到了一种体面而恰当的分寸感。
叶宸总是很理智、很冷静,能够保守秘密,对许多事情看破不说破,始终保持置身事外、不远不近的清醒。
江玙之前曾因叶宸的‘距离’而不高兴,他觉得那是叶宸不够关心他、不够在乎他。
现在轮到他自己,才终于亲身体会到——
原来有时候,不问比问更心疼。
二人一路无话。
到家时已将近凌晨两点,雨还没有停。
檀苑绿化率极高,车一开进小区就像进了公园,到处都是绿荫蔓蔓,春意盎然。
细雨淋淋洒洒地打在树叶上,发出悦耳的簌簌雨声。
更显得四周格外静谧。
江玙问叶宸:“这是今年的第一次雨吗?”
叶宸微微颔首:“是。”
无论多么寻常的事情,似乎只要附上了‘第一’的滤镜,就都会变得不那么稀松平常,刹那间有了与众不同的意义。
看着窗外遍地零落的桃花,江玙仿佛能闻到潮湿温润的草木香,可风却是冷的,有几分冬天的意味。
他都没有看到这些花什么时候开的,一夜之间竟然就被风吹落了好多。
京市的春天来得没有预兆。
似乎还有些反复,表面上是暖和了一些,一场雨又像是回到开春前。
叶宸说这叫倒春寒。
初春回暖后骤冷,在桃花刚开和柳树抽芽的时候,可能会突然降温下雪。
江玙本来对看雪已不抱希望,遥感今夜气温骤降,又升起几分期待:“这样降温的话,还会再下雪吗?”
叶宸莞尔道:“今年应该是不会再下了,你如果特别想看,我可以再带你往北走走。”
江玙表现得十分豁达:“不急,还有明年。”
说话间,司机已将车开进地库,停在了别墅楼下。
叶宸给司机放了一天假:“今天辛苦了,车你开回去,后天再来接我上班。”
江玙推开消防门:“你明天不去上班吗?”
“下雨的话就不去了,”叶宸昨晚加班做了不少工作,日程安排没那么紧:“不下雨的话我自己开车去。”
江玙跟在叶宸身后,低声说了句:“我要是会开车就好了。”
叶宸打开家门,二人先后走进玄关。
感应灯光亮起的刹那,供台上的翩翩一跃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沙发。
江玙&叶宸异口同声:“是我!”
翩翩听出二人声音,在飞驰中紧急转向,结果因惯性导致偏航,打着滑来了个脸刹,摔停在客厅中央。
江玙赶紧过去蹲下看翩翩:“怎么还跑摔了。”
叶宸习以为常:“脚垫周围的毛太长,跑太快就会刹不住,等会儿我给它剪。”
江玙握着翩翩的前爪晃了晃,用极赞许的语气说:“四驱的就是快,我也想学车了。”
叶宸问江玙:“你在港城也没驾照?”
江玙点头:“只有摩托车的。”
叶宸建议道:“现在学车正好,天气不冷不热,又不用和学生们挤,算是小淡季。”
江玙来了点兴致:“学会了可以送你上班吗?”
叶宸眉梢轻挑,语调轻松的调侃:“一拿驾照就挑战京市早高峰?那你很有志气了。”
江玙不仅有志气,还有他自己的打算:“春天虽然来不及,但等到下第一场秋雨的时候,我就能送你了。”
叶宸闻言微微一怔。
他望向院外萧萧而落的雨丝,第一次对一场雨有了明确而具体的期待。
但这份期待还未扬帆起航,便又迅速扭曲成巨大的、空洞的恐惧。
只因在叶宸有限的、二十七年的人生里,所有明确而具体的愿望最终都是落空。
就像幼时那只未能陪他一起长大的小猫,像他二十二岁毕业后最意气风发的从军生涯。
越想拥有就越快失去。
这是他用了很多很多时间,才慢慢学会的道理。
叶宸收回视线,用极致的克制压下所有憧憬与欲望,冷静地说了三个字:“不用了。”
江玙正在逗翩翩玩,一时还未反应过来,随口问了句:“什么不用?”
叶宸眼帘微垂,将全部情绪都收于眼底,只有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泄露了半分言不由衷:“等秋天下雨的时候,我也不需要你送。”
“为什么不要我送?”江玙抬头看向叶宸,似是想到什么,眼神都变得明亮:“哦,我知道了。”
叶宸脸上没太多情绪:“知道什么?”
江玙笑道:“也许等到秋天,你手就能彻底好了。”
叶宸垂眸看着江玙,很久都没有说话。
时间已经很晚,两人也没再多做交谈,各自回卧室洗澡。
因为江玙已经回来了,叶宸洗完澡后,很有先见之明地没有出来,而是在浴室里换上了睡衣。
换好衣服,推开浴室门。
江玙果然已经在他床上躺着了。
叶宸觉得好笑,又深知这时候还是要严肃点,否则江玙定会得寸进尺,再也不肯走了。
“你怎么在这儿?”叶宸走向床边:“起来,回自己屋睡。”
江玙也学聪明了,他没说自己想和叶宸一起睡,而是以退为进道:“你去主卧睡吧,那本来就是你的卧室,我睡这里就可以。”
叶宸没想到江玙竟不按常理出牌。
但他很清楚即便自己去主卧睡,江玙也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偷跑过来,被发现了就说一些‘在主卧睡习惯了,在客卧睡不着’之类的话。
所以叶宸什么都没说,直接俯身把江玙抱了起来。
端回了主卧。
*
江玙决定要学车之后,第二天就报了个驾校,搬回来好几本书背交规。
他闭门谢客,日夜苦读。
连直播健身时都在用平板听网课,可以说是非常努力了。
萧可颂约他去射击场,不去;陈则眠找他吃牛油火锅,不去;阿wen叫他去学街舞,不去。
众人都知道江玙在考驾照,见状倒也理解,遂不再多做打扰,只说那就等考完再约。
时间就这样晃晃荡荡过了一个月。
转眼间林花尽歇,初夏已至。
京市春日少雨,从四月到五月这些天,一共只下了两场雨。
江玙问叶宸有没有手疼,叶宸只说没有,江玙并不相信,拿了杯筊去问妈祖娘娘。
妈祖娘娘未置可否,连着赐下了三个笑杯。
江玙十分倔强,抬手扔了一次。
杯筊落地的刹那,翩翩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推着杯筊当球玩,一爪给铲出去好远。
叶宸拨开猫头,俯身捡起了那枚杯筊。
江玙这次不问妈祖娘娘了,直接将供桌上的玉盏拿下来,准备向自己大哥告状。
结果发现杯子里飘着两根猫毛。
江玙深吸一口气,年纪轻轻就血压微高,只觉全家都在跟他作对。
叶宸走到供台前,将杯筊递给江玙:“别问了,是或不是又能怎样,问出来什么你都不会高兴。”
江玙怀疑叶宸手疼才掷筊问妈祖。
如果投出肯定的结果,那就代表叶宸手在疼,如果投出否认的结果,则代表江玙猜错了。
无论哪个,似乎都不能让江玙遂意。
江玙还跪在地上,仰面看向叶宸,声音中带着某种奇异的神性:“如果娘娘告诉我,你的手不疼了,我会高兴。”
作者有话说:
大叶被生活搞得有点子悲观,淡漠得像一滩死水,没人能看懂他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涌动,就得小孔雀这样的才能给他整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