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坏猫霸霸
这样的相亲局,叶宸以前也参加过几次。
每次都是这样猝不及防。
在自己家、在别人家、在饭店、在植物园……只要是聚会的场合,许秋怡都能见缝插针地安排。
母亲介绍给他的女生总是很漂亮,妆容精致,落落大方,言谈举止温婉有礼,符合一名豪门名媛应有的模样。
这次也不例外。
众人简单寒暄后纷纷落座,心照不宣地攀谈叙旧,感叹着这场人工制造的缘分。
私厨布置优雅清静,昂贵精致的造景浑然天成。
空气中流淌着舒缓轻柔的琴声,极力营造出闲适恬淡的用餐环境。
叶宸却只觉得心烦。
虽然相亲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人反感,可没有哪次让他这样烦躁气闷。
如果不是多年积累的教养压着,他真想起身就走。
但经验告诉他,若是平心静气、从容镇定地吃完这一顿,最多也就烦上两个小时,但若是按捺不住脾气走了,那才是无休无止的烦恼与折磨。
天色渐晚,夜幕降临,外面又飘起了小雪。
叶宸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花,不自觉想起了今天,江玙叫他看雪的情景。
凌晨五点,尚未破晓,整个世界都浸在一片浓墨般的夜色中,
叶宸忽然感觉身上一沉,还未来得及惊醒,就被江玙拽着衣领摇了起来。
江玙有些时候力气真是大得惊人,就像他家那只平常温温软软,应激起来能化身金刚狼的缅因,也不知从哪儿借得力气,直接扳起了叶宸肩膀。
他睁开眼,听见江玙用很欢快的声音喊:
“叶宸,下雪了!”
江玙并不是没见过雪,但去岁冷硬的残雪和滑雪场用造雪机造出来的雪,与天空洋洋洒洒飘落的完全不一样。
如挦绵扯絮般倾盖而落,皑皑瀌瀌,苍苍茫茫。
江玙摇醒了叶宸,又快速跑向窗边,‘刷’地拉开窗帘说:“你看,好大的雪。”
他口中说着让叶宸看,实际自己额头都抵在了玻璃上,专注地盯着窗外的雪花,呼吸间吐出小片白色哈气,窗花似的蔓延开来。
叶宸还没有完全清醒,却已经感受到了江玙的激动和快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拢着羽绒被侧身面朝窗边。
也不知是在看雪,还是在看人。
北风飕飕,雪飘万里,隔着窗也能听见屋外的风声。
可被子里却那样的温暖,烘得人昏昏欲睡。
叶宸很快又困了。
凛然的寒意顺着玻璃漫进来,江玙觉得有些冷,便后退两步退回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明显是又想出去玩雪,又特别怕冷。
此时天还没亮,又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雪,外面一定很冷很冷,是能把眼泪吹下来的那种冷、吹得人像用生锈的金属割气管那样的冷。
江玙不大敢出去,理智地想等天亮,等太阳出来暖和再出去玩。
但最终还是玩雪的冲动更胜一筹。
就在叶宸都快睡着的时候,江玙又忽然从床上站起来,视死如归般地宣布:“我现在就要出去看雪。”
“去吧,多穿点衣服,”叶宸用被子蒙住头,翻了个身窝进被里:“我睡觉了,别吵。”
江玙这才意识到自己吵到了叶宸睡觉,低低‘哦’了一声,爬过去贴在被角,小声跟叶宸道歉:“对不起啊,你快睡吧。”
叶宸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带着一丝反复被吵醒的阴沉怨气:“能听懂什么叫‘别吵’吗?”
江玙后背微僵,手忙脚乱地跑了。
翩翩看到江玙突然跑出去,瞬间激发了猫科动物的狩猎本能,直接一个蹬跳起步,从床头俯冲下去,踩着叶宸借力飞起。
叶宸刚要睡着,又遭遇猫咪炸弹袭击。
他闷哼一声,还没有做出反应,翩翩先被踩到的东西会动这件事给吓着了。
胆小如鼠猫略微应激,在屋里狂奔数圈。
慌乱中,翩翩后腿挂到数据线,来了个平面横扫,台灯被带到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台灯落地瞬间,‘哐当’一声巨响。
翩翩又被声音吓到,噼里啪啦地钻进了床底下。
叶宸:“……”
真是被自己命苦到想笑。
这还睡什么觉了,叶宸起来先把猫哄出来,关进空房间,扫走地上的碎玻璃,又打开扫地机器人,设定程序让机器人在他卧室里多扫几遍。
一个由诸多乱子组成的清晨。
等叶宸收拾完一切再看表,居然也不过才五点半。
可他竟半分都不觉烦躁。
倘若可以选择,叶宸宁愿经历一百个状况频发的早晨,也不愿参加这一场言不由衷的相亲宴。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在交谈。
叶宸心不在焉,一半的自己留在餐桌上无效社交,另一边的神思却飞到了江玙身上。
他想到江玙回了港城;想到江玙说外婆病了;想到江玙家暴的父亲;想到他冲动行事,在除夕夜开车前往穗州。
那天也下了很大一场大雪。
当晚雪那么大,大到机场关闭、航班取消。
叶宸没时间犹豫,争分夺秒般赶在暴雪前把车开上高速,一路南行,完全是在跟降雪的积云赛跑。
然后便把江玙接到了京市。
转眼就是一年,今天江玙回了港城,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叶宸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想到这里的刹那,就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
通知栏没有未读消息。
在有长辈们参与的聚餐场合,小辈突然拿出手机看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和看腕表催时间差不多,都传递了一种‘我觉得很无聊,我想结束了’的意思表示。
这是叶宸之前绝不会出现的低级错误。
叶柏寒的脸色当即就不太好,声音也沉了下来:“怎么,你有事?”
叶宸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非但没有解释,反而‘嗯’了一声,直接起身颔首道:“失陪,我去打个电话。”
叶柏寒:“……”
叶宸独自走上二楼的小露台,在夜风中抽了一支烟。
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不是指在相亲途中看手机信息,或者抛下双方长辈出来抽烟。
是他不该这样频繁的、无端地想起江玙;更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意气用事。
事情在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愈演愈烈。
一场无足轻重的相亲宴,大家都在逢场做戏,被逼着来的人或许也不止他一个,从前叶宸不仅可以面不改色走个过场,甚至能礼节性地开车送女方回家。
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个小时而已。
他理应绅士而礼貌地从头装到尾,配合着所有人演完这出戏。
可现在叶宸一秒钟都装不下去了。
在心中没有特定人选走近之前,他对面坐着的可以是任何人,但此刻好像并非如此了。
感官与情绪比大脑更快地确认了排他性。
这是只有在爱情中才会出现的特征。
一个哥哥不会因为弟弟的存在,而对接触异性产生排斥,他的理性还坚持把江玙放在弟弟的位置上,但感情上或许早就不是了。
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高尚,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经得住诱惑。
红尘万丈,终落窠臼。
他也不过就是一个俗人而已。
江玙对叶宸而言很特别,那种感觉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叶宸自小修炼出来的稳定情绪,所有的镇静与理智,所有的原则和底线,都在江玙二字面前频频失效。
没有比这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叶宸没办法自欺欺人,他非常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当一个情绪稳定的人,被某个人轻易打破了平静,那他就离沦陷不远了。】
这是在给陆灼年做恋爱军师时,叶宸亲口说过的话。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对此,叶宸只能说,在爱情这道千古未解的难关里,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死法。
他从前能世事洞明、隔岸观火,也只是没遇见属于自己的那道劫罢了。
叶宸轻笑了一声。
他笑自己就像一个清醒的赌徒,明知道眼前的选择困难重重,甚至能预想到这般发展下去,未来会有怎样的艰难阻碍,最终又会有怎样的狼狈结局。
理性判断应该放下,可心脏偏不配合。
叶宸也没有办法。
他认了。
*
江玙离开机场时,正赶上晚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