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狌狌
听到这里,黎柯心里才咯噔一下,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两人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落座,点完菜,钟雅丹双手握在一起,脸上没有了当年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显得有些温和。
她左右看了看,笑着说:“大城市就是好啊。”
“嗯……”黎柯点了点头,只盯着桌子看,这么多年了,他总不太敢直视钟雅丹的。
不远处的桌子,有一对夫妻带着孩子吃饭,气氛很温馨。钟雅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一家人,曾经也是那样的。”
第46章 尽头是一堵墙
不敢接钟雅丹关于家庭的话题,黎柯作为破坏者,偷窃者,他始终抬不起头。
“那时候年轻啊,”钟雅丹目光放空,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跟着健柏在g市打拼,挺着大肚子,白天守着摊子跟人讨价还价,晚上挤在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里。生他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
她苦笑了一下,“他来到这世上哭出第一声时,我也跟着嚎啕大哭……说不清是疼的,还是觉得心脏一下被填满了。”
顾之聿的到来,像是也给他们这对患难夫妻带来了好运,他们带着小小的顾之聿,慢慢把生意做大,日子好起来了。
“我牵着他学走路,那双小手在我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大,变得有力。”钟雅丹的声音轻柔下来,“他很聪明,也特别乖,真的,这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懂事、更让人省心的孩子了。”
只是一次决策失误,就让他们一家人在g市多年的根基尽毁,不得不回到贫穷的家乡。
“这些年来,我总在后悔,如果当初没有退缩,而是坚持生活在g市,会不会是不同的结局呢?”
如果顾之聿没有跟着回到兴丰镇,他仍旧是那个闪闪发光的优等生,他不会遇见黎柯,不会爱上黎柯,更不会为了黎柯连家人都不要了。
钟雅丹说着说着,眼底泛起泪光,她看向黎柯,哽咽地开口:“他那么小就带着你,养着你,他还很年轻啊……别的小孩在玩游戏,在早恋的时候,他满眼满心都是怎么把你照顾好。”
“这几年来,我也冷静不少,今天来找你,也不是为了骂你,而是想请求你……”
钟雅丹说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停顿很久,久到黎柯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黎柯,你能不能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把他的人生还给他?”
黎柯头皮一阵阵地收紧,指尖冰凉,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喉咙却哽得厉害,恐惧远比愧疚来得强烈。
他,他怎么可以没有顾之聿呢?
眼前脆弱的母亲在等着他的回答,黎柯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
“阿姨,”黎柯的头更低了些,声音几不可闻,“您可以打我,骂我,我都接受,但是……但是我不能把他还给您,他不是物件,而且……”
黎柯豁出去一般抬起头,“而且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不求您成全,只求您不要拆散我们,好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钟雅丹脸上那点哀戚迅速褪去。
她长久地看着黎柯的脸,摇着头扯了下嘴角,很是讽刺一般地说:“跟你讲良心,是我糊涂了。”
“不是的……”
“你不用得意,黎柯,你知道么,这些年顾之聿是很想跟我和他爸修复关系的,就像我当年跟你说的,哪有儿子离得开父母呢?无论离得多远,他总牵挂我们。”
“我们老了,身体总会垮的,到时候,他真能狠心不管?”钟雅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说,到那个时候,他是选你,还是选躺在病床上需要照顾的亲生父母?”
从前顾之聿能狠心带着黎柯离开,不过是因为父母能够相互支持照顾,如果父母年迈,到了没他不行的地步呢?
火锅的热气咕嘟咕嘟往上冒,黎柯心底一片冰凉。
钟雅丹也不吃饭了,拿着包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黎柯的头顶,落下诅咒。
“你信不信,黎柯,两年之内,我儿子就会回来我们身边。”
钟雅丹走了。
黎柯盯着眼前的碗碟,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收紧,呼吸不畅。
这几年来,黎柯不是不知道顾之聿一直在尝试缝补和父母的关系,他时常打去电话,寄去东西,只是钟雅丹和顾健柏的态度一直很坚决,没给什么余地。
黎柯嘴上不说,可是他的内心总是阴暗地感到松了一口气,只要顾家依旧拒绝顾之聿,那顾之聿就还是只有他黎柯一个人,他们就是彼此的唯一。
可是如今,钟雅丹突然找了过来,凿碎了黎柯那点自欺欺人的安稳。
如果不再拒绝了呢?如果那头的态度软下来,用时间,用亲情一点点把顾之聿拉回去呢?
天平一旦开始倾斜,他这边还有什么重量?
他想起之前有一次,顾之聿应酬喝醉了回家,半夜似乎是做了什么梦,嘴里喊了两声妈妈,当时黎柯吓得整夜都没合眼,生怕顾之聿这场酒醒了之后,就大彻大悟,不要他了。
那种恐惧,他用了好长时间才慢慢消化,可是如今,好像又再次黏腻地爬上了他的后背。
黎柯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刚好顾之聿也出差回来,给他带了一串特别漂亮的珍珠手链。
“怎么不开心,不喜欢?”顾之聿捧着黎柯的小脸,轻轻揉了揉。
“喜欢,喜欢的。”黎柯连忙扑进顾之聿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聆听那一下一下的撞击。
他没有选择把钟雅丹来找他的事情告知给顾之聿。
他不想说,如果说了,顾之聿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反应呢?或许会承诺不会离开他,但一定会因为母亲的到来而感到欣喜。
好像如果告诉了顾之聿,就像是把顾之聿往他们那个方向更推进了一步。
黎柯自我催眠地保持沉默。
可是,自那以后,他好像就陷入了某种魔咒之中。
每一次顾之聿当着他的面给家里打去电话,他就揪着一颗心,惴惴不安,呼吸都不敢用力,好怕被接通。
无数个深夜,他都梦见顾之聿回到了父母身边,跟他说对不起,还是父母更为重要。
梦里钟雅丹穿着那件紫色的羽绒服,笑靥如花地说:“你看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可是他的妈妈,还不到两年呢,我儿子回来了!”
梦醒,眼泪打湿了枕头。
黎柯好怕啊,好怕啊。
他变得草木皆兵,更加加倍地黏着顾之聿,他总想填满顾之聿所有空闲的时间,好让自己的存在变得更重要一些,再重要一些。
但这一切都没有用,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有一天,他在顾之聿手机上发现了他跟钟雅丹通电话的记录。
这么些年,难以打通的号码,终于是打通了。
13分45秒。
黎柯无从得知,这十几分钟之内,他们母子二人都聊了些什么。
而顾之聿也没有主动提起。
不止没有主动提起,甚至,顾之聿再也不当着他的面给家里打去电话了。
黎柯一点都不敢问。
他缩进自己的壳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
两年的诅咒像是有毒的藤蔓,将黎柯缠绕,勒紧。
他什么都不敢说,不敢问,却又做不到在平常的生活中若无其事,他变得异常敏感,生怕下一秒就要发生什么让他崩溃的事。
黎柯想捂住耳朵、按住眼睛,抱着顾之聿生活,顾之聿总是会对他怜悯几分的吧,但他还是搞砸了,他那些不好的情绪,通通反噬到了顾之聿身上。
有一天,他在外面撞见了顾之聿跟钟雅丹和顾健柏一起吃饭。
而顾之聿给他的说辞本来是出差。
黎柯落荒而逃。
再后来不久,黎柯又碰见过一次,那一次,不止顾家人,还多了一个陌生的女孩。
那时候黎柯还不知道徐双的名字。
他猜想,是钟雅丹想方设法地找来一个女孩,打算让顾之聿回归“正轨”。
而这一切,顾之聿都在隐瞒着他。
所以,当顾之聿想让他出去工作,想让他独立起来的时候,黎柯是那样的抗拒。
他总想,是不是顾之聿真的听了父母的话,觉得跟女生接触更好,更有未来。是不是顾之聿对他只剩下责任和习惯,他独立之后,顾之聿就会回家了。
黎柯太敏感了,所以爱和多疑都感受到了双倍,他时常因为顾之聿的拥抱和亲吻感觉到幸福,下一秒又痛苦。
他好多次都想将一切掀翻,想嘶吼着质问顾之聿为什么要这样,可是他又不敢,他怕这一切都是钟雅丹的阴谋,用来离间他和顾之聿。
如果他将这些事情扯破了,跟顾之聿闹,是不是变相地又将顾之聿往家里推了。
当然,更深层次的是,黎柯对于自己没有自信,他害怕,害怕顾之聿选择家人。
其实放到现在来想,那时候的时间线,刚好是顾健柏在本地治疗结束,钟雅丹想来敲打黎柯,因为她手握了一张会让顾之聿愧疚一生的牌,只需要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打出去。
只是啊,钟雅丹也有算错的时候。
顾健柏的病复发了。
钟雅丹的牌只得提前用,效果好也不好,顾之聿愧疚,但仍旧紧抓着黎柯的手。
这才有了后面录音的事。
走到如今,黎柯才明白当初顾之聿艰苦,他想顾之聿已经做到当时能做的极致了,也明白当初顾之聿的那些无奈和痛苦。
他们之间……没办法的。
或许黎柯的不安是从钟雅丹找来的那天开始爆炸的,但是却是很久之前就埋下的,或许是恋情曝光的那天,钟雅丹落到顾之聿脸上的那个巴掌开始。
他们之间就进入了一条长,但是尽头是一堵墙的路。
地铁上遇见钟雅丹的事,让黎柯低沉了一周,席姜高度重视他的状态,只要黎柯休息的时间,他总要上来两三趟。
这天晚上,席姜刚从黎柯家下去没多久,屋里就突然停电,陷入一片黑暗。
黎柯不算怕黑,只是他的手机忘记充电了,人怎么可以没有手机玩呢?他想了想,决定下楼去找席姜拿充电宝。
摸索着下楼,刚到拐角,黎柯就听见席姜家的门打开了。
“你赶紧走下楼去,买点水果和零食,再买一个充电的小台灯,等会我拿上去给黎柯。”席姜正把成易推出门。
“好。”成易点点头,抬手摸了把席姜的脸,突然,手机响了两声,他拿起来一看,神情有些意外。
“我朋友说联系上那个专家了,一会他就把联系方式发过来,你赶紧发给顾之聿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