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花非非
“怎么?用不习惯?”
“不、不是。”他连忙否认。
“你家里不方便?”我微笑着对他说:“要是不方便,你放在学校也不会丢,反正这个班有偷窃前科的只有你。”
他诧异地看着我。
我冷笑。
他的面色越来越薄,白到快要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颤动着,说不出一个字。
我不懂温柔,没有情商,缺乏共情能力,我只擅长狠狠伤害别人。
他头也不回走出教室,一下午没来跟我说话,看也不看我。
他不是没有脾气。他其实是被娇惯大的,最开始的人生有父母疼爱,后来依然有母亲无限制的呵护,朋友们的信任和喜爱,他比我懂事比我随和,也比我脾气大。
而我也终于感觉到了危险。
这危险就在我的潜意识里,以前他躲我,我每每听之任之,我曾以为那是对他疼痛伤口的无能的安抚。
现在我知道我怕什么。我们这种人活在别人的议论中,常年敏感,对危险事物有天然的规避能力,懦弱的不只是他,我也会裹足不前。真正的危险不是关系的暴露和父母的爆发,而是我的性格和他的性格。
因为我们了解对方,我们过于关注对方,我们太容易把自己最尖锐的一面发泄到对方身上。
他能燃烧我,也能摧毁我。
而我,总感觉有种隐秘的力量将我拉向漆黑的地方,我认识的每一个人对我的恐惧视若无睹。他带来的危险则更加隐秘也更加神秘,世界上所有格子重叠在一起,凝聚成庞然大物,比他的影子更加立体地笼罩我,一旦我看不透,我就会发疯,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他对我好,就感动得无以复加;他忽视我,我立刻就歹念丛生。
我的妈妈说他要么太软要么太偏激,只会走极端。她忘了她的儿子才是最极端的人。仅仅一个上午就能让我恨他,仅仅一个下午就能让我又想伤害他。
放学铃。
学校的铃声不悦耳也不尖利,总能让人听出感情。老师和学生都曾为它紧张、为它开心、为它烦躁。
它现在像铡刀从高处落下,彻底切断了我的忍耐,我心脏一片诡异的红。
我把下午翻的几本卷子按平,摞到一处,教科书分类放进书桌和书包,笔记全部装进书包。我的书包比别人大,我每天要把每个科目的资料带一份回家,有教材、有卷子、有辅导书、有习题集,少一科我就会严重不安,有时还会特意跑回学校拿,而后就势在教室里坐到几乎深夜。学校的保安就是这么认识我的。高一上学期的第一次,他要求我尽快回家。他似乎问过年级主任,或者我的班主任,后来再也没管过我。
我看到他反手拎着书包向教室外走。
“等等。”我说。
他没理我。
我不紧不慢地背上书包,跟上他。
他下楼,穿过操场和小道,他察觉我在跟着他,越走越快,我紧紧盯着他的背影,我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人,我的眼里只有他,这个世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突然停住,转头看向我。
我看到他发红的眼睛和握紧的拳头。
我冷笑。
他狠狠咬住嘴唇,我看不见他的牙齿,他的下嘴唇像钉进楔子,边缘泛白。
他扭过头,一路跑进体育馆。
我跟了上去。
第51章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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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荒无人烟,万籁无声,没有光明只有黑暗,在那里我是个太久得不到改正的错误,终于心安理得。
没错,错误。
我的出生、我的头脑、我的行为、我的感情,统统出了错。这种错误感常年折磨我,把我对生活的渴望磨到所剩无几,我不断亮出高分考卷证明自己才是正确的,只听到窃窃冷笑,笑我的妈妈,笑我的爸爸,统统都在笑我。
也许我一直期待他来纠正,用暴力,用死亡,最后他使用的却是温柔。
只要想到他为我设想的每一个微乎其微的细节,这些细节无不包含一辈子的考虑,恨不得在我脚边永远铺好绵和草,即使摔倒也不会太疼。一想到这些,我不断涨高的仇恨就不断拉低,凌空摔得粉碎。潮涨潮落,我的心终于拉成一条长长的水平线,上面是光下面是暗,原来我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
不知不觉,一面墙挡在我前方。
我又来到那面高而污浊的西墙边。
和往常一样,我把书包扔向斜坡,人倒下去,枕着胳膊看天上的星星。
记忆中似乎有过这样的夜晚,那时我身下是冬日冰凉的土,此时却是不平整还算柔软的草。
半年能改变很多事,也能让一切回到原点。
我还是想报复他,我在脑子里设想种种折磨他、摧毁他、让他再次陷入舆论死亡的方法,即使不打算做,我也必须想这些事得到一点平衡,否则我自己就会疯。
我怀疑他的心理书籍是为我看的,我难道不是个心理变态?
就算没有他的妈妈,没有两个家庭的烂摊子,他难道就会选择我?选择一个随时可能冷暴力的危险人物?除非他脑子有病。呵呵,他还真是个圣母病。
我一边想着他的惨状,想着他再一次被全班孤立,只能孤零零地坐在最后一排;一边想明天如何不着痕迹地同他疏远,让班上的人不会以为我们出了问题而冷落他。我永远不会小瞧人类的捧高踩低心理,我要保证他没有难堪。
我是个精神分裂症吗?
我看着天空的星星,在天文学上,最近的两颗星也有不知多少光年的距离,人心和人心不也如此。
我应该拿出我的手机,就在这细草虫鸣中,看着星星和树的影子,刷一套题,再刷一套题,刷到睡去醒来。只有学习能够拯救我,我可以用我的成绩鄙视他。可是以后谁帮他改错题?
我想我沾染了他的软弱。我明明是个对自己母亲也不假辞色的冷血动物。
我又想到这些行为似乎相当卑微,这就是妈妈说的“犯贱”吗?我有点理解了。
我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闻到熟悉的味道。
其实我预感他会来找我,又觉得不可能,他既然已经划定了关系范围,就不会做多余的事,那样不明智,容易节外生枝,更可能引起我的反弹。
但是他来了,他不放心我?毕竟我在他眼中动不动就要寻死觅活。
我冷哼。
他太小看我了,区区失恋,就算想不开我也先把他弄死。
可我脑海里又出现他浑身淤青的可怜样子,他潋滟的眼睛刺痛了我。
我闭上眼,察觉他在我身边坐下,不由一阵厌烦,脱口而出:“走开。”
他没动。我也不动,枕着胳膊闭目养神,比耐性他从来不是我的对手。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开始设想第三种整死他的办法,他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吗?很多上中学的男生都会对关系好的同性朋友有好感。”
他怎么不滚远点?!
我淡淡开口:“不用你告诉。我智商比你高。”
我没有听到熟悉的呼气和吸气,真奇怪,我已经开始怀念了。
也许不能开始是好事,不然我用一辈子怀念他吗?
“是不是我……太黏人……”
“走开。”我讨厌他试图曲解我和他自己。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
“呵呵。”
我在心里骂他,我从小到大极少说脏话,就算有人在背后讽刺我妈妈,我也只是夹枪带棒地回怼,嘴边从无不雅语言。此时我却欢快地在心里叫他绿茶、婊子、贱货、傻逼,这些污言秽语烂泥一样砸在他潋滟的形象上,几乎把他活埋,下一秒,他焕然一新,因为我骂了他,他愈发楚楚可怜,黑眼睛委屈地哀求我。我败了。
“你已经知道我的意思了。”我说,“我也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就这样吧。”
“可是你根本不是……”他脱口而出,“你明明……”
他又开始一句三截断,有头没有尾,让人焦躁。
“跟你无关。”我说。
奇怪,我竟然知道所有他想说的话。他想说他以为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直男,想说他绝对没有带弯我的意思,想说他只想平平安安地把我送进大学,想说他做的一切都仅仅是为了我的未来,想说即使那些过于亲密的部分在正常人看来也不过是“好朋友难以避免的独占欲”,想说早知如此他一定保持距离。真奇怪,我如此了解他,就像他早就属于我,早就是一个藏在我心中不愿说出的秘密,正面,背面,侧面,每一个棱面,被我放在心脏反复摩挲,变成一粒珍珠。
但我仍然忿忿。他明明按捺不住,他就是没胆量,就是没种。
哪怕这个时候,他也找不出一句像样的带响的话,他不做的事只能我来做。
我睁开眼睛,侧过身,抬高头用一只胳膊撑住,重要的事必须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但我不想坐起来,不想有庄重的姿势,他配吗?
“听着。”我说,“严格来说,这件事你没有错误。我理解。只是我们不适合像之前那样相处。你为我做了很多事,不论为我周旋、带我进球队还是带我参加各种集体活动,让我有了更多的思考方式,受益匪浅;好在我也帮你整理过错题本,辅导过你的功课,安排过你的学习表,也教过你不少学习技巧和考试技巧,我们之间有来有往,公平兑换,谁也不欠谁。”
我听到急促地呼气声和吸气声,我看着他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和恼怒的眼神,好久没这么气他了,真爽。
姿势的改变,我们的脸离得很近,我清楚看到他筋疲力尽,好半天才说:“我希望你今后……”
“闭嘴。和你无关。”我说。
“你别这样!”
他突然放大的声音震住了我。
他的眼睛越发潋滟,我能感受到盛在里边的深沉的痛苦,他用颤抖的声音说:“你别这样。”
“那你要我怎样?”我无奈,只能放软声音。
“我们能不能……做个朋友?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他恳求我。
“谁跟你是朋友。”这一次我铁石心肠,“我从前、今后、这辈子也不会把你当朋友!”
我才不需要他像个朋友一样关心我。虚伪透顶。
他低着头,明明是他居高临下,却像要钻进土里。我突然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理解妈妈的心情。
即使他有一张那么好看的脸,即使他之前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即使心中有那么多的感情,这一刻我是鄙视他的。
那鄙视随即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钻透我的大脑,钻透我的心脏,钻透我的脚底,钻进他所在的地底。
我又一次无力了,我闭上眼,疲惫地问:“为什么?因为你只是青春期冲动?还是因为你妈妈?”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这是他第一次不再回避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他的声音不再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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