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薄暮冰轮
时间在此停驻,空间在此混沌,这是太古世界遗留下来的诸神避难所。
眼前已经是群星山巅的悬崖,再往前一步就是云海雾气中的深渊。
普通人只会畏葸不前,可是当齐乐人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能够“看见”前方的道路——一扇雾中的大门。
齐乐人踏出了悬崖上的这一步。
那看不见的大门中盛开了斑斓的光晕,万花筒一般的彩光包围了他,将他和宁舟一起吞没。
再睁开眼时,眼前是一条熟悉的黑暗甬道,通道两旁流淌着涓涓的流水,水面上宛如河灯一样漂满了燃烧的蜡烛,这微弱而繁多的光芒照亮了尽头处十几米高的铁门,门上刻满了诡异的铭文。
这熟悉的一幕让齐乐人屏住了呼吸。
终于,他要见到宁舟的本体了。
他将自己作为一个“稳定器”封印在了这里,整整三年,为的是阻止毁灭本源中可怕的诅咒摧毁他的神智。
可是这个仪式已经到了极限,宁舟的化身出现了被诅咒侵蚀的迹象,这意味着宁舟的本体也到达了极限。
齐乐人的手按在了铁门上,这一刻,他热泪盈眶。
铁门紧闭,繁复而华美的铭文拒绝着别人的到来,齐乐人抚摸着上面的符文,却不知道该如何打开它,这里既没有门锁,也不能用力量推开,它似乎等待着一种特别的开启方式。
齐乐人回过头去,询问宁舟:“你知道怎么打开它吗?”
宁舟从迷蒙破碎的神智中检索着他需要的答案:“好像是,一句咒语。”
齐乐人懵了:“这我怎么可能猜得到。”
宁舟摸了摸门上的铭文,努力辨认了一下它的涵义:“你一定猜得到。只要你要把它写在门上,门就会打开。”
齐乐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道灵光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他咬破了手指,颤抖着用血在铁门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7。
从圣城到魔界,从过去到现在,乃至未来,这是注定要铭刻在他灵魂里的咒语,一个他永远不会猜错的答案——
我爱你。
这一刹那,紧闭的铁门缓缓开启。
………………
扑面而来的是血腥味,充斥着齐乐人的鼻腔,他愣愣地低下头,脚下是一片偌大的血湖。
血湖?
哪来的血?
齐乐人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他的心跳飞快,一个恐怖的猜想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他甩开了宁舟的手,不顾一切地往前跑,穿过弥漫在四周的血雾,他仿佛置身于恐怖的地狱之中。
宁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内心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他的逆鳞被刺穿一般。
眼看着齐乐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血雾中,他捂住了胸口。
此刻,他的记忆开始疯狂同步:
你是我。
我也是你。
我们是同一个人。
就像同一颗种子,长在不同的土地上,被同样的阳光照耀着。
那光,真美啊,没有一颗种子能够拒绝。
他一定是为了拥抱阳光,才会在贫瘠的土壤里挣扎着,不愿死去。
他要紧紧地抱住他,他的乐人。
恍然间,宁舟回想起了本体在血之祭祀中的状态——那副悲惨的、可怜的、血淋淋的模样,齐乐人看到之后,一定会很难过。
于是他也开始难过。
齐乐人一直朝前跑,眼前的血雾逐渐消散,他终于看清了一些周围的景象。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建筑内部,空间庞大得不可思议。
最离奇的是穹顶,这个空间的穹顶之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刀、剑、长枪、矛戈、箭矢……每一件都巨大得不像是人类能够使用的兵器,上面还刻满了诡异的符文。
站在这些兵器的下方,那种随时都会被刺穿的危机感让齐乐人的直觉紧张了起来。
这是什么?巨人一族的兵器库吗?那也不应该插在头顶吧?这多危险啊。齐乐人的脑海中刚刚浮现出这个念头,前方的血雾就散去了。
豁然之间,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刚才那个念头的回答。
原、来、如、此。
血湖的中央赫然是一个巨大的祭坛,一条黑色的魔龙匍匐在祭坛中,它在流血,每一滴血液中都是被诅咒浸透的黑色。
怎么可能不流血呢?
它的周身上下刺满了那些巨型的兵器,宛如被钉死在标本盒中的蝴蝶,身躯、眼睛、翅膀、利爪、龙尾……每一个地方都被兵器无情刺穿。
它被活活钉死在祭坛中,昼夜不停地流出鲜血与诅咒。
这就是毁灭魔王清醒至今的秘密。
第85章 血之祭祀(三十四)
齐乐人惊恐万状,当他意识到这片巨大的血湖中每一滴都是宁舟的血时,他就像被人剜出了心脏凌迟一般剧痛。
他疯了一般冲到祭坛前,小心翼翼地触摸那仿佛早已死去的魔龙。
“宁……舟?宁舟!”
魔龙被箭矢刺瞎了一只眼睛,剩下的那一只眼睛眼皮微动,它从疲惫痛苦的深渊中睁开了眼,见到了自己的爱人。
这一刻,光芒回到了它沉沉死寂的眼中,那是无上的喜悦。
而这份喜悦带来的,却是更深沉的痛苦。
穹顶之上,一柄金色的长矛骤现光芒。它被乍现的情感召唤而来,从天而降,贯穿了魔龙的喉咙,它再也发不出声音,气息奄奄地躺在祭坛中,强迫自己在疼痛中保持清醒。
黑红的血液从这个新伤口中流出,将因喜悦而加剧的诅咒释出。
于是,魔龙再一次从被诅咒的本源中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整个魔界无人可以伤害他,除了他自己。
所有的情感都是加剧诅咒的毒药,他不能喜悦,不能悲伤,甚至不能思念。
他把自己关在了门后,把所有的疯狂关在了门后。于是出现在人前的是一个冷静、理智、不可战胜的魔王。
他轻而易举地抵挡住了神的诅咒,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惊叹中维持着清醒。
而门后,是他在癫狂的深渊中挣扎了三年的真相——
所有看似不可能的奇迹,都有代价。
他在永无休止的痛苦中默默地支付着代价。
齐乐人泪如雨下,所有的沉稳都在这一刻破碎了,他仿佛当年那个刚刚进入噩梦世界的新人一样,哭得泣不成声。
“这就是你不让我看到的真相?”他哽咽着问道。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痛苦的魔龙在他的灵魂中脉脉低语。
“很痛吗?”齐乐人抚摸着宁舟的伤口,将重生本源灌注在魔龙的体内。
【身体上的疼痛可以忍受。只是,我不敢睡去,也不敢想你。】
曾经,他在信中写道:我又梦到了他,是个美梦。
可是在血之祭祀开始之后,他连做梦都不可以。
一旦沉睡,他就会在痛苦的梦境中情不自禁地思念爱人。而这份思念,会被喝着白咖啡的乐人看见。
齐乐人浑身过电一般颤抖,他想起了一些事:有好几次,他在喝着白咖啡的时候看不见宁舟,却看到了奇怪的画面。那是个一片漆黑的世界与巨大的阴影,每当他努力想要看清,一切都会悄然消失。
这样的意外,他们分别的第一年只发生了一次,第二年三次,第三年……整整十二次。正是因为越来越频繁的意外,阿娅信中欲言又止的隐瞒,他才下定决心提前凝聚化身来到魔界。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在无情的神性与诅咒侵蚀中,维系着摇摇欲坠的人性,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眠的巨龙在永无止尽的痛苦折磨中,偷偷地思念着它的爱人。
唯有想念时心中刹那的温柔与甜蜜,才能够让它熬过无休止的酷刑。
这就是他没有疯的秘密。
可是他终究熬不下去了。
在宁舟逐渐崩溃的理性与自制中,他在灵魂在本能地向他求救。
——我需要你,请你来到我的身边,拥抱我,治愈我,拯救我,再一次。
于是齐乐人真的来了,他永远会为他而来。
此刻,他坐在魔龙的身边,抚摸着它身上骇人的伤口,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黑色的鳞片上划过。所过之处,兵器化为点点金光消散在血雾中,伤口随之重生治愈。
“你应该早点让我来。”齐乐人忍不住埋怨道。
魔龙不说话,它只是很温柔地看着他。
怎么可能让齐乐人冒着生命危险卷入魔界的风波中呢?假如他没有凝聚起化身却敢来到魔界,第一个要杀他的就是权力魔王,她绝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而他笃定,他可以坚持下去,坚持到他的乐人安全地来到他身边。
他从来都对他充满了信心。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齐乐人回过头。
宁舟的化身也看着他,嘴唇紧紧抿着,那细微的表情里是一种微妙的情绪,齐乐人迟疑了一瞬,那是……委屈?
他也不说话,而是在齐乐人的身边坐了下来,把脑袋伸到了他的面前。
“怎么了?”齐乐人问道。
“我也需要,治疗。”他指了指自己脸颊上被骨矛划破的伤口,小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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