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紧接着,他听见这人开口说话了。
他说得较为生涩,可见不常说,但是谢天谢地!是他能听懂的语言,是他的母语。
“你是谁?”
“瓦莱里扬。瓦莱里扬·普列什捷兹基。”
“怎么会,你在……水上?”
水?他是说,他在——
一定是那些暴民——他迟钝地思考,看他吃力的样子,持枪的人转过头去,跟他身旁的那个男人说话——那男人则长得活脱脱真的有男人的样子。他们又说起那种邪恶的语言来了。
“我……或许我被人袭击了。谁给我换的衣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打从心底里升起一种厌恶之感,“听着,我没有恶意。收起你的枪。这是哪儿?你们认识马库金吗?算了……把我送到警察局。我和你们一样不想惹麻烦……”
或许是他一口气说得太多了,那张在俄国人看来也可称之为“美丽”的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困惑,他几乎有点怜爱他了——尽管这完全不符合他现下的处境。于是他说得慢了一点。
“带我,去,警察局。”
他说的话应该为那美丽的人所理解了,因为枪口后的脸阴沉了下来。
他又开始和身旁的男人交头接耳——看来他才是做主的那个。
做主的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嘴唇扭曲成一个冷笑。但瓦莱里扬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他的耐心开始告罄。
“你们不会想要杀了我的!如果你们不想惹警察局长的麻烦——他知道我早就应该回哈尔滨了,毕竟所有人都在等着我。我不知道我在哪儿,但是不会很远。我身上的钱,你们已经都拿走了。还不够吗?好,很好。贪婪的人。送我回去,你们会得到你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奖赏。”
他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他知道,他又露出那种“不讨女人喜欢”的表情了。但他本性如此。因为即便如此,仍然会有男人女人们发了狂似的喜欢他。又或者说,他就是为了躲避那种令他厌烦的光荣,才来到满洲的。毕竟除此之外,他理应得到另一类的光荣。
他的话被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那个不懂俄文的男人。
瓦莱里扬冷冷地看着他们。
接着,他听见了令人牙酸的“咔哒”一声。是一只雪白的左手,缓缓挪了上来,撸动了那只勃朗宁M1910的壳子。
第40章 合同
眼前的毛子, 长着一个毛子就该有的样子。
金色的打着卷儿的头发,蓝灰色的,妖怪似的眼睛, 鼻子很高,山根也高, 显得眼窝深陷, 像个痨病鬼。额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痕, 看起来更吓人了。
“现在不能插。”万山雪说。他的手盖在济兰的手上, 立刻形成一种鲜明的肤色对比, “外头线欢(车马多),给听见了就不好了。”
“等等——”瓦莱里扬一醒过来就面对着花口撸子的枪口,现下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了, 语速变得非常之快, 他在这件土布衣裳里摸了半天,“说到衣服——我身上的东西呢?不,不是钱, 是……”
他愣住了,他没摸到任何东西。
“他说啥呢, 叽叽咕咕的?”万山雪问济兰。济兰如实翻译给他。
“那是啥玩意?”又去问傅茹云, 傅茹云吞吞吐吐,但是记性很好:“我就拿了他身上的羌帖和大洋……别的,别的我也没翻着啥啊!”
“嫂子,你记准了?”
“我记准了, 一点儿不带假的!”
瓦莱里扬的身上,除了那件量身定制、做工昂贵的西装三件套,和兜里的几大张羌帖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而且他被傅茹云搜刮得干干净净, 连脚上那双丝质的袜子都被拽走了,连同那双泡了水的黑皮鞋,不知道卖给了谁。
但这里面都没有瓦莱里扬视若珍宝的那个东西。
他的脸色更白了。他本来就白,比济兰还要白,这下更是白得恍若透明。叽里咕噜地,又说了一连串毛子话出来。
“是一张纸。一张合同!董事会不会放过我的……”瓦莱里扬低声喃喃道,忽然,他皱起眉头,仍瞪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说道,“你们有枪?不对,你们是强盗……是马队……是吧?”
随着济兰的转述,他重新变得盛气凌人起来,用那双蓝灰色的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上下扫视着万山雪,又扫视着这一屋子的男人:“听着,我不在乎你们是不是他妈的亡命徒。你们连认字都费劲,你们不知道那张合同的价值!那意味着你们一辈子也不敢想象的财富!但是现在它丢了——被人抢走了。”
怪模怪样的蓝灰色眼睛。
万山雪皱起眉头。那双眼睛正毫不退缩地瞪视着他。
“不管怎么样,我都得找到它……要不然,就算回到银行,也没有任何意义了!”瓦莱里扬嚷道,“你,要多少钱?”
“他说啥?”
“你们要多少钱?我来雇佣你们。听懂了吗满洲人?我,来,雇佣,你们!无论如何——给我把那张合同找回来!”
瓦莱里扬端坐在傅茹云家的北炕炕头上,身穿她男人穿旧了的、胳膊肘都磨秃了的土布衣裳,抱着手臂,撇着嘴。
万山雪托着傅茹云给他备好的烟杆子,忽然感到无比头疼。
“毛子人的生意,我不做。”
济兰看他一眼,决定不管他,只问毛子说:“你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你怎么雇我们?”
瓦莱里扬轻蔑地笑了:“我不缺钱。如果我现在回道胜银行,我想取多少钱,就能取多少钱。等合同找回来,你们只会有好处。”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我们可以订立一个合同。”瓦莱里扬环顾四周,没找到一根笔、一张纸,闭了闭眼,“我不会骗你们。”
济兰看向万山雪。
他还记得,那一次他们两个下山来给老来少拜年,大半夜碰到毛子人烧杀抢掠,给万山雪看见了,那可是跟捅了马蜂窝一样!现在要说跟毛子人做生意?
万山雪的眉头解不开了。济兰试探地道:“大柜,咋说?帮不帮这个毛子?”没等万山雪说话,他紧接着说,“现在插了他也没啥用,光天化日的都看见了,还给傅嫂子惹麻烦。我看他不像假的。要是帮他,反正咱们不吃亏。”
“他刚才说,他在哪个行办事儿?”
“道胜银行。”
华俄道胜银行,全关东毛子最多的地方。万山雪并没有亲身进去过,只是有一回,他路过哈尔滨,远远地看过一眼。方形的黄房子,红色的小圆顶,怪模怪样,就知道很气派。但在这样的大城市里头,他往往不能久留。
“那合同,约定的是啥啊?”
“……是大连分行的合同,是和当地商号共同签定的,规定了各方经济往来的货币。是罗曼诺夫卢布,就是你们嘴里的‘羌帖’。”瓦莱里扬很不耐烦,但是和盘托出,“这关系到我在道胜银行董事会的地位!我半生的功业!有人眼红我的身份和能力,把我打昏夺走了它!”
瓦莱里扬越说声调越高,最后,他叹息了一声。
“……不然我也不会沦落到要雇佣你们的地步了。”
济兰敏锐地没有翻译最后一句话。万山雪的烟抽得更快了:送回去么,胡子去警察局,闹什么笑话?不送回去么,只是无功无过,什么好处都没有。最后,他把烟杆子往桌上一拍。
“他们要是等不着你,咋办?”
“那你们就最好尽快把我的合同找回来。”瓦莱里扬冷冷道,“免得他们觉得不对劲,真的查到这里来。如果我找不到我的合同,又不知是谁抢走的,我就只好告诉他们,是这个女人把我席卷一空的。”
据说瓦莱里扬所说,那“凶手”一定是本地人。
因为在他的回忆中,他一从大连的火车上下来,就又参加了一个酒局。道胜银行每年宴请各地商户是从开行以来的传统,于是偶也有些商户来宴请他们银行的人,打听最近的市场或利息消息。他吃过了饭,刚从饭店门口出来,后脑勺一痛,当即就人事不省了。
再醒来时,就到了这里。
至于为什么说,是熟人而不是劫道的:第一,他身上的钱都是被傅茹云搜刮走的,而不是被那不知是谁的棒子手抢走的;第二,他身上少的东西,就那么一纸合同,足可以证明,那人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在大人们的讨论声里,狗子已经躺在郝粮的膝头睡着了。毛子人来了有几天,狗子渐渐失去了对他的兴趣。
“这么说,现在是一个毛子,花钱让咱们去抢另一个毛子,还见不着现水子(钱)?”万山雪总结说,“干个屁,干不了。”
说是这样说,可是绺子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
这事儿只好就这么定了下来。
胡子有自己“消息灵通”的办法。尤其是,当他们绺子里的“插千的”长成郎项明那样的时候。
打他成人起,就混迹在各大花果窑子里,寻常人话说——就是妓馆。他从来就喜欢女人多过喜欢男人,长得又俊气,也招人喜欢,因此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光是看他的长相,也没人会觉得他是一个胡子。
因此,瓦莱里扬的真伪倒好确定。可是事儿却不是那么好办。
现在正是七月下旬,要是八月一号之前,瓦莱里扬还不回去,那就说什么都没用了。
瓦莱里扬交待,他的仇家并不很多。
第一个是他生意场上的同事。他们同为白俄贵族,两家在俄国的时候就咬着牙较着劲儿,两个同龄的年轻人,来到这里,又是一番明枪暗箭的较量。
第二个是他十分看不上的一个华人经理。那华人是华俄道胜银行哈尔滨支行唯一的一个中国人,整日笑着,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他看来就像一个傻子。可能他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吧,说不准那个华人经理怀恨在心呢?
第三个,他才和女朋友吵了架。女朋友和他一同来到满洲,因为他总去妓馆,和他大闹了一场。不过背后敲人闷棍的棒子手都是男的,他女朋友更喜欢用指甲抠他的手臂内侧,虽然最近他们很可能分手,但按理可以排除。
第四个……之所以有此“第四”的排序,大概是想凑个吉利:古有四大美女、文房四宝、四大名著,瓦莱里扬也可以有个“四大仇家”。只是这第四个大仇家,就说不上是谁了。他笃信,在前三个之外,总还有人恨他。这人不是什么具体的人,但总归是满洲人,或许是成群结队的满洲人,男女老幼,不一而足。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那次晚宴上的人呢?
绝无可能。瓦莱里扬说。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他们的衣食父母,看着一棵摇钱树。绝对没人想耽误这桩生意。
“实在不行,让他上警察局去吧。”万山雪说了三遍这个话,但是瓦莱里扬坚决不肯,他声称警察局长和他父亲认识,如果他贸然前去警察局,全家族都会知道他办砸了一件三岁小孩儿都能办的事儿。他一旦赖上了他们,就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了。
说到天色都晚了,这不要脸的毛子只能留到傅茹云家里。可是傅茹云只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不敢和毛子人大晚上共处一室,也只能把许永寿留下,监视着瓦莱里扬。瓦莱里扬承诺,事成之后,他会给他们足够的卢布,在道胜银行可以换三十万的银元现洋。
他们走出满面担忧的傅茹云的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万山雪翻身上马。今晚的月亮是一轮淡淡的弯,已在天空与平原的交界蒙昧地闪烁。几个人跟在后头,都有点惴惴不安。
济兰落后半步,骑马走在他的身侧。他们的人马实在显眼,总有街坊四邻探头探脑地望。直到走出去好远,月亮终于挂上了梢头,万山雪终于开口,骂了一声“他妈的!”
作者有话说:
开新副本啦[害羞]
第41章 华俄道胜银行
让一个胡子去破案, 这可真是犯了难了。
回来之后,万山雪一直虎着脸。他本来就不喜欢毛子人,现在又要他去帮毛子人的忙, 对谁都没有一个好脸色。
郎项明去打听了。传回来消息说,华俄道胜银行是有瓦莱里扬这么个人, 官儿也不小, 还在中东铁路局做什么什么顾问, 身兼数职, 来头很大。济兰主张要接下来这个买卖。
买卖?胡子才不做买卖!
万山雪又开始抽烟袋。他忽然发觉, 济兰说的话,渐渐赶上了他在绺子里的效力。从江边回来的时候,他还是力主不要参合进毛子人的事情里去, 济兰却两眼放光。大家伙儿好像都给他露的这一手俄语震住了, 万山雪也不得不承认,这里面包括自己。
“在警察局有人脉不挺好的吗?”济兰说,从眼尾乜着万山雪的脸色, 万山雪把自己的脸藏在层层叠叠的烟雾后头。史田点了点头。郎项明似乎是因为上一回万山雪进了书房,还心有余悸, 说:“是这么个理儿。”
济兰又说:“咱们帮了他的忙, 手里有了他的把柄。以后要他帮忙的时候,那也好说了。”
万山雪的脸目看不分明,只是一直不说话。大家伙儿的摩拳擦掌又停了下来。计正青这时候十分适时地,阴恻恻地说:“就怕那毛子反手就把咱卖给警察局了。为着上回大柜进书房的事儿, 咱一直避着风头呢,不就是怕惹麻烦?”
济兰道:“就是因为一直避风头,咱手头的现水子(钱)……”他说着说着,又看了万山雪一眼, 仍在字斟句酌,“大家伙儿也得吃饭。吃饱了饭,还想有点儿其他花用呢。”
史田问:“大柜,你倒说句话啊!”
万山雪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