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你们都把话说完了,我还能说啥啊?”一想起他进书房,上刑场,耽搁大家伙儿吃饭花用,他就没法儿再坚持下去了,只好把烟杆子一放,一摆手,“干。”
给警察局的人办事儿,这也是胡子们没想过的。
这事儿不是寻常打打杀杀,得动脑子,那么说到动脑子——这事儿非是济兰出马不可了。对此,万山雪格外的沉默。
“大柜,咱们下山去吧。”济兰说。
万山雪那时候正在后山做木工活儿,闻言,横了他一眼。
他不说话,济兰脸上那股热腾腾的笑意也随之冷却下去。他还年轻,还不那么沉得住气,但仍捺住脾气,问道:“我哪儿得罪你了?”
万山雪掀起眼皮,淡淡地说:“你没得罪我。”
济兰抿嘴道:“那是咋了?”
万山雪继续做他的木工活儿,看形状,正在磨四个椅子腿儿。
“能咋的?你翅膀硬了……能替大伙儿做主了。是好事儿。”
好事儿他还这么别扭?济兰瞪着万山雪。万山雪削着他的木头,随着动作,肩胛的肌肉时而绷紧,时而放松,穿旧了因此柔软而磨得发白的衣料服帖地贴在他的上身,显得他这人身上的棱角都尽去了一样。济兰忽然福至心灵,蹲下来,伏在他一条大腿上。
“你别是觉着,大家伙儿只听我的,不听你的了吧?”他有点儿好笑,心里又酸软一片,其实万山雪只大他四岁,还是个青年人呢,“那不是因为没办法吗?”
万山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总之你不能不理我……”济兰说,脸颊贴着万山雪的大腿,那里又结实又柔软,还很温热,让他不禁有了几分心猿意马,声音也越来越低,“也不能生我的气……”
“没生你的气。”万山雪说,济兰趴在这里,让他一点儿也没办法继续做他的木头椅子,济兰对他总不会是有二心的,“就是脑子里有事儿。”
说罢,万山雪随口呼噜开这颗越靠越近的脑袋,站起了身来,拍去身上的木屑。
“先说好,这种事儿我可啥也不懂。带我下去,别拖你后腿。”
“那哪儿能啊。没有你我可咋办啊?”济兰说。万山雪露出一点儿笑影儿来。
从柳条边到哈尔滨,也要经过一天的颠簸的。
两个人不骑马,改坐火车。走北满铁路,从关东山脚下到哈尔滨去。
坐在窗边,万山雪的脸映在玻璃上,倒影之后,又是一片片的原野,空旷而寂静。以往,他倒听说有胡子扒铁路抢劫的,正儿八经坐火车的,倒也少见。
而且只有他和济兰两个人。
“这不是动刀动枪的事儿。”济兰讳莫如深地说。万山雪看他胸有成竹,也只好由着他安排去了。
按照济兰的说法:“到时候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说着,他还有点儿脸红了,万山雪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直觉告诉他,他也不该问,恐怕问出什么他万不能理解的办法来。万山雪同济兰下了火车。两手空空,冷眼看着济兰包下了一辆马车,又在马车里换上了包袱里的衣物。这两件衣裳都是粮姐做的,万山雪也得换。俗话说的好,人靠衣装马靠鞍。出发以前,几个人在箱子底里掏了又掏,才掏出来罗保林的几样遗物,现在正好,全都用在了济兰身上。
马车辘轳地驶到了华俄道胜银行的门口。
一下了马车,济兰的派头就上来了。他本就生得貌美,又冷又傲,不笑的时候,就有几分恹恹的样子,又是极高的出身,很有几分贵气。万山雪跟在他后头,眼观鼻鼻观心,做一个尽职本分的随从,一语不发。所幸通缉令似乎还没贴到哈尔滨这地方,一路上街面宽敞干净,谁也不认识他们两个。
道胜银行跟万山雪几年前见到的那次仍是一样,方底穹顶,方柱子、老虎窗,门口还有洋跳子站岗。
济兰领着万山雪,昂头挺胸地走了进去。
一只左脚刚刚迈过门槛,就有一个难得见到的华人迎了上来。他穿一身西式衣裳,万山雪心想,这大概就是瓦莱里扬结仇的那位中国人经理了?环顾一望,大厅里人影寥寥,有些在柜台办理业务。大理石地面真是光可鉴人,万山雪一低头,被地面上自己的倒影吓了一跳。
济兰不动声色,仍微微不耐烦地蹙着眉头,等对方先开口。那模样十足傲慢,万山雪低下头,忍住笑。
“这位先生是存钱,还是取钱?啊,在下吕泰,是道胜银行的经理。”说着,递上来一张名片。
济兰穿着那件缎子衣裳,十足老派的装束。吕泰笑得十分亲切,这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副眼镜,是个文化人儿。就着话头,就要带着济兰,到大厅一旁的软座入座详谈。济兰却略一后退,一只手还转着右手上的翡翠扳指,名片也不接,皱眉不耐道:“少套近乎!瓦莱里扬呢?”
万山雪盯着吕泰的面庞,把他每一分每一毫的表情都收入眼中。吕泰长了一双八字眉毛,闻言,那八字眉也不八字了,高高地扬了起来:“您,您是普列什捷兹基先生的朋友?真是难得……不过他现在不在,有什么业务,您找我办,那也是一样的。”
“朋友?”闻言,济兰冷笑一声,眼神立刻锋利如刀,好像要从吕泰身上一片一片地剐下肉来似的,“朋友个屁!我来找他,是讨债的!”
“债,债……这个……”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张望了,吕泰又笑了,比了一个手势,请济兰跟他来,“还是进会客室详谈吧。”
他姿态亲切,做了个“请”的姿势。济兰哼笑一声,一甩袖子,走到前面去了。
会客室的地板打了松油,光滑漂亮。红木的桌子和黑色漆皮的椅子,样式新潮,是一种西式的古朴。两个人落座了,万山雪还是站在济兰的椅背后头,起到一个人高马大的震慑作用。吕泰看见他仍跟一幢铁塔似的站在那儿,禁不住干笑了一下。茶水也上来了,深红色的茶底,味道熏人。吕泰咳了一声,笑容可掬道:“先生贵姓啊?”
“免贵姓罗。”济兰淡淡道,“或者说,姓萨古达。”
吕泰面露迟疑,不过他显然听出来,这是个满姓,在这个地界儿,汉族人恨满人还没有南边厉害,于是他又笑问道:“是在我们银行开户存钱了?”
“不是我,是我伯伯。”济兰抿了口茶,喝不惯,皱起眉头来,“他不在哈尔滨住。前些日子,你们银行那个叫瓦莱里扬的毛子人经过这里,游说他来银行开个户头。我伯伯耳根子软,听他吹得天花乱坠的。又说有利息,有好处。我伯伯就鬼迷心窍,答应了他,给了他一大笔银元。现在一个月过去了,他人呢?!”
说到最后一句,济兰已经是疾言厉色;那雕花精细的小茶杯往桌上一掼,茶水都洒出了一半,泼在红木桌面上。
“他……”吕泰的八字眉更像八字了,他也不是白白赔笑,从济兰进来开始,他就打量过这一身的穿戴,预料他有点儿真材实料。现在瓦莱里扬把他家得罪了,要是趁这个机会让他当了自己的客户……他又说,“实话跟您说吧!他去大连谈生意了,这一谈……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们也在找他呢……”
作者有话说:
我的存稿……就快耗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裂开]
第42章 电气影戏
济兰慢慢地靠回到了椅背上。
他本来就生得极白, 像一块冷玉雕成的人;两颗寒星似的眸子一眯,显得狭长而轻慢。
在这双眼睛冷冰冰的视线下,吕泰挪动了一下他的屁股, 赔笑道:“您别着急……我们,我们一联系上普列什捷兹基先生, 就立刻给您去消息。这是我的名片……”他递来一方白白小小的纸片, 立刻又说, “当然, 您现在住在哪里?他一回来, 我立刻给您致电……”
“算了。”济兰一皱眉,用两根手指头夹起那张小名片,随手向后一扬, 万山雪顿了一下, 才接过来,揣进了袖子里,“我可不想再受你们这些银行经理的骚扰……”说罢, 他要起身离开。
吕泰犹豫再三,忽然试探地道:“这么一说……我记得, 普列什捷兹基先生不懂中文, 他怎么会去您家里推销呢?”
济兰本已经站了起来,闻言,回过头来,几乎是嘲讽地微笑起来。
“我怎么知道呢, 吕经理?他搂着一个女人,那娘们好像懂点儿俄语。他敢正大光明地领着个窑姐儿来登我们家的门!”
吕经理的嘴巴张大了,他很快反应过来,又闭上了。
“他们毛子人不就是这样吗?”济兰撇下一句话, 轻笑一声,和万山雪走出了华俄道胜银行。
他们两个就住在华俄道胜银行不远的一个酒店里。
“酒店……是卖酒的?”万山雪问。
济兰忍不住笑。他装相的时候很是那么回事儿,现在笑起来,真如春雪消融,又成了那个和万山雪耍赖的翻垛:“你要喝酒,也可以让服务员去买。”
万山雪仍是一头雾水。但是等他们两个走进了订好的房间,他忽然一拍脑门,说:“这不就是个洋车店吗!”
济兰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眼睛亮晶晶的,不等万山雪反应过来,问一些诸如“这个床和炕有什么区别”的问题以至于牵扯出“那为什么不能开两个房间”等等没必要知道的事情,他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褚莲,我们去看电气影戏吧!”
万山雪发现自己越来越搞不懂济兰了。
譬如现在,两个人正站在这个“热烈喝彩”电光影院门前,济兰正在卖票窗口前笑意盈盈地买票。
从到哈尔滨以来,他们两个人只是去道胜银行装模作样地晃了一圈,济兰就仿佛彻底完成了任务似的,把这件事甩开手去了。万山雪是有心问一问济兰到底作何打算,可是济兰仍是那么的兴高采烈,让他也染上了这种马虎的莽撞,想道,那什么“电气影戏”的,真有那么好玩儿吗?他看出来,济兰是很喜欢这座城市的。城里与山上到底不一样。
在这个“电光影院”所在的市中心,到处是俄国人、法国人、犹太人造来的房子,洁白美丽,有着复杂的雕花和细细长长的窗子;街上行人们的穿戴,和柳条边大相径庭:旗袍要穿新式的,勾勒出女人们优美的腰臀曲线;男人们要穿新式的衣裳,跟那个银行经理吕泰一样,还配着长长的大衣。他看得眼花缭乱,突然发觉在这种地方,人是难以运用他生来具有的野蛮暴力的。
他是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华俄道胜银行,掏出他的撸子,抵在吕泰的脑门上问他:到底是不是你揍了瓦莱里扬,偷走了他的合同?然而济兰在这里越是如鱼得水,就越是证明,济兰与他们不同,与香炉山上所有人都不同。济兰本来就不同。不管是做胡子,还是回到他生来就在的……更上等人的阶级,他都游刃有余。
“走吧,票买好了!”济兰指了指门口,想要来牵万山雪的手,但是碰到之前,又很不好意思地一笑,想到这样是很奇怪,把手收了回去。进门之前,万山雪在这群白俄人之中,难得听见了几句中文,说还是道里好,在道外看“电气影戏”,还要分开坐呢!还有警察盯着,看有人逾矩没有……那让人怎么看?真是土包子!
说说笑笑间,同样也是新潮的男女青年,嬉笑着走了进去。
这“电气影戏”就是说,把人给“照下来”,不是照片,是会动的影儿!放在一片大白布上,给所有人看。万山雪坐在济兰右边,一只手被他抓在手里玩儿;济兰一会儿捏一捏他的骨节,一会儿又要把五指插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这影戏叫《难夫难妻》,跟蹦蹦戏似的,女角色也是男人扮的。讲的是一对未曾见过的夫妻,一到了洞房时候,女子才知道所嫁非人——那郎君是个瘦了吧唧的病秧子!
万山雪看着,侧过头去同济兰咬耳朵:“那天晚上……在老赵家,那病秧子掀你盖头,是不是也给你吓了一跳?”
济兰含笑剜了他一眼,也贴过来咬耳朵:“我不让他掀。”说话间,一股温热的吐息熏着万山雪的耳廓,在这么一个黑漆漆的小房间里头,明明坐满了人,两个人却像是独处一般私语。黑暗之中,他们都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直到灯光忽然大亮,万山雪的手仍旧握在济兰的手里,牢牢攥着。
小房间里响起人们说话的声音,大家都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走出闷热的房间。万山雪的手心湿了一片。
看过了电气影戏,又要去吃西餐。
这正好是晚饭的饭点。万山雪本无心抛头露面,但是看着济兰的眼睛,他却说不出一个“不”字。因为他想到,在来到关东山以前,济兰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北京少爷啊!
又是万山雪搞不懂的名堂,是个叫什么“塔道斯”的饭庄。济兰又没有来过哈尔滨,他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那眼睛很犀利似的,上下一扫,就知道看电气影戏要去哪里,吃饭又该去怎么样的饭庄。万山雪沉默地跟随着他,看着他笑意盈盈地和人周旋讲话,说要在二楼的小阳台,给他们两个人备一张小桌。大玻璃窗晃着万山雪的眼睛,玻璃上倒映着一个略显困惑的青年男人,他只好纵容地笑一笑,玻璃上的男人也跟着笑一笑。
济兰也是没有吃过西餐的。
可是他一点儿也不露怯,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发现都是些很本土化的译名,指了几样,牛排是一定要吃的。还有就是“烤小猪”、“罐焖牛肉”、“奶渣包”、“红菜汤”什么的……还要开一瓶酒,洋酒,葡萄酿的。
餐具也古怪,一只刀子,一只叉子,还有一个白瓷盘子。没有碗筷。万山雪不是傻子,看了一眼娴熟的济兰,知道是一个用来切,一个用来叉,就是他力气大点儿,切得白瓷盘子吱嘎作响。四周都是低低的说话声,偶尔有人投来目光,很快又移走了,继续说他们的话。
“这玩意儿,为啥就不能切好了端上来呢?”万山雪纳闷。
济兰笑道:“毛子人做饭是不如咱们精细。”
万山雪最喜欢的一道菜是罐焖牛肉,因为可以用勺子,戳破上头的奶酪,把里头的牛肉挖出来。牛肉块,不用切。等他和罐焖牛肉结束了你侬我侬,这才发现,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两个人的盘子换了过来,现在他眼前的,是济兰切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牛排块,现在他正低着头,无声无息地切着原属于万山雪的那一份。
走出塔道斯西餐厅的时候,两个人都吃饱了,喝得微醺。这时候,天也渐渐黑下来了。
这里离他们的“洋车店”不远,饭后消食的工夫,散着步就走回去了。
路上无人,万山雪的手指头被人勾了勾,两只手又重新牵在了一块儿。济兰对拉着手有种执着,万山雪也不管。
“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去道胜银行?”迎着恰好的舒服的晚风,万山雪问。
济兰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等鱼上钩的时候。”
济兰的眼睛眯起来,两颊上仍有微醺的红晕,显得他像是吃饱了喝足了,又憋了一肚子的坏主意。他这么样的胸有成竹,万山雪好像也没有什么要问了。这是济兰擅长的东西,而不是他。
就这么一直走回到酒店。
济兰醉得比万山雪严重多了。
他这样的一杯倒,也只有葡萄酒还能多喝几口,可也只有半杯,剩下的都进了万山雪的肚子。万山雪看他一副不胜酒力的样态,只好亲自给他脱鞋子,又脱衣裳。整个过程中,济兰像是一个大娃娃,随他摆弄。而等万山雪脱了衣服,准备躺到这软绵绵得让他不适应的床上的时候,那装死的大只娃娃忽然活了过来,猛地扑到了他的身上!
带着葡萄酒气味的呼吸,在他脸上乱吻。
万山雪给济兰亲得痒痒,用掌根去推对方红彤彤的脑门儿,济兰发出了刚出生的小狗崽儿似的的呜咽声。
“万山雪——”他哼哼着,脸红得发烫,带着点儿痴,又去寻找对方的嘴唇,好像那里头藏着一口能够解渴的甘泉,“你发现没有……现在……就我们两个……”
万山雪一顿,忽然不动了。因为在他的大腿间,有一个热烫的东西,正一跳一跳地抵着他。
而他自己,也同样硬邦邦地硌着对方。
作者有话说:
注:“热烈喝彩”电光影院,也叫敖连特电影院,是国内现存的最老的电影院,始建于1908年。是哈尔滨和全国的第一家电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