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51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第70章 买粮

日本孩子第二天就被济兰叫人送走了。

据事后牙答汗笨拙的复述, 那孩子早上被他叫醒,穿上衣服鞋子,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实际上,他能有昨晚上那一番境遇, 也算是他的幸运才对。牙答汗说, 罗先生要送这孩子去哪儿帮工, 看命。褚莲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他被冻感冒了, 早上气势汹汹地发起烧来,昏昏沉沉,半梦半醒, 什么也听不真切。

朦胧间, 他听见济兰吩咐牙答汗的声音;从睫毛下,他依稀看见济兰站在门口的背影,他并没有亲身下去吩咐的意思, 说完了话,就把门关上, 又回到了床边。

一只沁凉的手背在他额头上短暂地停留。褚莲烧得迷迷糊糊, 只觉得那只手真是舒服得不得了,一把抓住了,贴在滚烫的脸上不撒手。

然后他就被扶着靠坐在床头,干涸的嘴唇上贴上来一只杯子, 他稀里糊涂地喝了,又就着济兰的手,吃了两片不知道什么药,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么一睡, 就睡到了中午。

醒来时,他的烧差不多退了一半,济兰已经不在房里了。

褚莲下了床,仍觉得冷,于是把整床被子都扯了下来,披在身上,把自己包成一个大蛹,赤着脚走了出去。刚走两步的时候还有点儿瘸,但是他很快就适应了。

卧室的对面是济兰的书房。门虚掩着,他听见济兰打电话的声音,没有刻意遮掩什么,但似乎是怕吵醒了他,也压了些声量。

“买?确定要买?也不是不行……既然……连广信公司都要买……”褚莲靠近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鬼鬼祟祟,把耳朵贴上去细听,“既然瓦莱里扬这么说了。他不是有消息?是啊,说木兰县的知事上禀……平地雪深八九尺,东荒各属大都如此。好……那你拟个文书交上去,没问题的话,我立刻着人去办……”

听着听着,济兰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是一种“运筹帷幄”式的傲慢和心照不宣。

“两份合同就行了。这还用我说?明面上是那个数,实际上么……咱们有咱们的分成。赔?不会赔的。”济兰说,然后他的声音忽然软化下来,“……我朋友以前务农,收成的事儿……他也这么觉得。”

褚莲还没明白,电话那头却好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因为济兰没再说上几句,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这才推门进去,看见济兰仍伏在桌面上写写画画,不禁看着他微笑起来。

济兰抬起头来,看见抱着被子光着脚站着的褚莲,一下子站了起来,皱眉责怪道:“多大的人了,还病着,不穿衣服不穿鞋,你要干啥?”

“当然是来看看咱们格格到底怎么养家的。”万山雪说,对着桌上那台漂亮的电话机扬了扬下巴,“打几个电话,就挣着现水子(钱)了?”

济兰走过来,先是伸手试他的体温,又拉着被子,把褚莲包得更紧了些,两只眼睛盯了他一会儿,直到把褚莲盯得有点儿发毛了,才说:“你快退烧了。”

褚莲张着嘴,“啊”了一声。

“要是过两天你好了的话……”济兰看着他,两片粉红色的嘴唇不情不愿地微微撅起来,“你就帮我去办事吧……?”

褚莲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开了,得意洋洋地又“啊——”了一声,忍不住逗济兰道:“求我给你办事儿,咋的,不乐意?”

济兰瞪了他一眼。

“别不识好歹啊!要不是你在家里都闲出毛病了……欸呀,要不然算了!我让别人去办也是一样的。”

“别别别。让我去吧。我这把老骨头都要生锈了。”

听他这么说,济兰更不高兴了,嘴巴撅得更高了。

“你就这么不想呆在家里?”

他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真是阴晴不定,让褚莲一头雾水,济兰眼巴巴地看着他,很有几分可怜似的,不知道的,哪里想得到他跟刚才打电话那位是同一个人。

“呆在家里多好!你什么也不用管,闲了就去吃饭、搓澡、看电气影戏,我一回到家……就能见到你。”说着说着,济兰好似给抽去了浑身的骨头一般,整个人靠在了褚莲身上,下巴搁在褚莲的肩窝里,像个狗皮膏药,“你真去办事儿的话,得去好几天呢!欸呀,我后悔了,你还是不要去了——”

褚莲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济兰的脑门。济兰痛叫一声,终于从他身上起来了。

“说得好像回不来了似的。大老爷们,谁跟你似的这么粘人?”眼见着济兰脸色要变,褚莲从善如流,立刻哄劝道,“我就喜欢粘人的。我包管给你办得又快又好,提前完成任务。这行吧?”

第二天,褚莲彻底退烧了。

中午时分,他穿好了厚衣裳,身后跟着拎着皮箱的牙答汗,一块儿踏上了去往海伦的火车。

他本来不需要这么急吼吼地走。但是济兰出于广信公司也有同样目的的考虑,只能让褚莲尽快动身——说到底,这样的事情,得是信任的人去办才好。这人又得有脑子,有见识。那么除了褚莲,其实也并没有第二个人选。

火车在隆隆声中出发了。

火车越是喧闹,反而越是显得那辽阔的雪原格外寂静。从车窗看去,褚莲看见自己的倒影,和雪白的平原重叠成一片。

牙答汗从走道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缸热水,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烫,两只手都稳稳的。他正好看见褚莲的侧脸,那线条确实很赏心悦目,即使以俄伦春人的眼光来看,这也是个英俊的男人。

“水。”牙答汗说。

“啊,谢谢。”褚莲笑了笑,指指窗外,“这雪,一点儿开化的意思也没有啊。”

牙答汗以前也是在山里讨生活,他是懂的。

但是他是那么的笨嘴拙舌,不通汉语,只好把热水向着褚莲推了一推。

“那小孩儿走了?”褚莲又问。

“嗯。”牙答汗点点头。

褚莲的两只手放在搪瓷缸上,借此来取暖。热气氤氲而上,显得他的眉眼和睫毛又浓又黑。

“给他带盘缠了?”

“嗯。”牙答汗又点点头。

送到哪里去做工?到底也不能真的去问济兰。总之济兰让他放心,他又不是什么人贩子。

济兰当然不是人贩子。他虽然心狠,却不会对他说谎的。

他们第一个要去的是海伦,因为这个地方,粮是最多的。

这两个人走在路上,真是一顶一的显眼。先是两个人个子都不小,然后是两个人的装扮,一看就知道是从城里来的。打头的那个,还拄着一根文明棍,可是看起来英俊又很温和,并不让人讨厌害怕,因此他走遍每一个粮栈的时候,大家伙儿都乐意多跟他说上几句话。

“啊——东头那家你就别去了。那是个‘雪击铺’!冬天不开门!”

“谢谢姨。要不然我真白跑一趟。”男人说,微微一笑,说话的大娘反而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似的,也笑了一笑。

他包了他们家所有的粮。

关东的粮栈,有个人的、有外资的、有军阀的,还有合营的。不过散落在大地上最多的,还是一个个小粮栈。这样的天儿,这么大的雪,大伙儿心里头都有点儿犯嘀咕——今年春耕不得耽误了?可是这个城里人给的价格实在是高,高得他们不得不开始畅想,这些钱能换多少好东西,就算今年收成不好,有了这些钱,他们还吃不上饭了么?何况,他连再陈的粮食也要。谷子、大豆,一概都要的。

这天晚上,他就住在这家粮栈里头。

屋里烧着炉子,褚莲和牙答汗在仓库里用木头板子搭了两张床,一会儿,他们就要在这两张床上过夜了。

这仓库业已空置好几个月了。冬天的时候,粮食就直接储存在户外,因而他们才能这里凑合一宿。第二天,他们还得继续敲其他粮栈的门,把能收的粮食全都收走。

“天儿冷,喝点儿姜汤,热乎乎地再睡吧!”

仓库的门被敲了两声,大娘端着两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褚莲和牙答汗一人分了一碗。

“谢谢大娘。”褚莲说,这汤还烫,他只能吹一吹,然后沿着碗边儿慢慢地喝,姜汤热辣,喝下去一小口,就沿着喉咙热乎乎地烧到胃里头,大娘用一种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他就笑一笑,露出白灿灿的牙齿来。

“这俩小伙子长得多俊啊!看见你,我就想起来我儿子了。”

“您儿子在外头?”

“可不是嘛。”大娘一笑,眼尾挤出几条细细的纹路来,“你们大买卖的都来这儿收粮,我们小买卖的,就到庄稼人那儿去收粮了。这不我儿子就是吗?有几天才能回来呢。”

褚莲笑了笑,大娘从他手中把空碗接了过来,还待再说点儿什么,这时候,前门忽然传来“咚咚咚”的叩门声,她站起身来说:“又有来住快当的了。我估摸着呀,也是跟你一样,来收粮食的。”

说罢,她又收走了牙答汗的空碗,去前门开门了。

不多时,在牙答汗和褚莲准备睡下的时候,仓库门又一次被叩响了,大娘回来了,身后站着三个看不清脸目的年轻人,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带着点儿殷勤地问:“家里实在是没地方。这么冷的天儿,外头实在待不了人,让这俩小伙子跟你们一块儿在仓库凑活凑活,咋样?”

她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虽然看不清脸,可都是挺高的个儿,板正身条儿,穿得也十分体面,不像是庄户人,也不像是劫道的:或许就如她所料,是跟褚莲和牙答汗一样来收粮的。

褚莲一笑,道:“那有啥说的,都是大老爷们儿,挤一挤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晚啦!嘿嘿嘿大火现炒……

先土下座……明天之后的一周更新会不太稳定……一个是没有存稿了,一个是太忙了,我要飞完广州飞郑州,飞完郑州飞长春……所以不能保证日更果咩纳塞!但是还是会写的![爆哭]

第71章 冲突

褚莲既然点头应了, 大娘就欢天喜地地让这两个人进来了。

仓库内摆着几盏小小的油灯,走到光下,褚莲才看清这个打头的年轻人, 心里对他的戒备更少了几分:他戴着眼镜,长着一双眼角尖尖的丹凤眼, 有一种未经风吹日晒雨淋的、白净的清秀, 想必不是什么武人, 真是来跑腿儿收粮的城里人。

他身后跟着的俩人也是大差不差的, 都穿着庄稼人不会穿的那种西装大衣。于是褚莲从床上站了起来, 给他们腾了腾地方,好让新搬来的几块木板子再搭起三张窄床。

仓库说小不小,可是现下站着四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 一下子显出来这仓库的狭小来;那戴眼镜的青年并不真的动手, 只有他的两个随从在搭床,他往后一让,肩膀挨上了褚莲的肩膀, 他这才瞄了褚莲一眼。

这年轻人身上带着一种高傲的气性,打从他一进来, 也不跟让他们住下的褚莲说什么“多谢”, 好似目下无尘,又好似懒得犯话。这人倒稀奇,褚莲笑一笑,井水不犯河水, 也不多说。

床搭好了,煤油灯熄灭了。

褚莲睡在墙边,牙答汗像是一堵人墙,把他和戴眼镜的青年隔绝开来。现在是冬天, 墙面里阴冷潮湿的空气开始试探他跟大娘借来的破被子,想要钻进他的衣服里去。

没人打呼噜。甚至牙答汗也没有。

可是躺在这张旧褥子上,褚莲翻了个身——牙答汗似乎睡着了。哦,他倒是睡得很香嘛。怎么他褚莲就睡不着呢?

一个是木头板子太硬了。他想。伴着这个想法,他翻来覆去,木板子嘎吱嘎吱作响,牙答汗哼了一声,怕吵醒他,褚莲不动了,皱着眉头仰躺着,枕着自己的胳膊。一个是这张“床”太窄了,翻个身就要掉下去了,可是睡地上又太凉,恐怕冻死,还是要睡在这上头。果然老话说由奢入俭难,他在济兰的小洋馆里过惯了好日子,就连这点儿苦头都吃不了了。想当年……不说多少年前,就前几年,他和济兰在麻达林的时候,还睡在地上,肩膀上还淌晃子(流血)呢,怎么都睡得着?

他往旁边一摸,只摸到炉子前一点温温的空气。

哦,还有最后一条。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这张床上就我一个人,没有一个又漂亮又粘人的格格,趴在我的胸前,睡得又呆又香。

第二天早上,褚莲和牙答汗醒来,该准备去别县了。那三名青年还睡着。

大娘早就起了,给褚莲和牙答汗打了热水洗脸。关东的人都长着一副热忱的直肠子,毕竟在这样的冬日里头,彼此照料才是生存之道。

洗过了脸,结完了钱,签完了合同,褚莲和牙答汗该走了。这时候从身后的院子里,终于走出来那刚刚醒过来的眼镜青年。他睡得似乎不好,脸面微微浮肿,还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神色;几绺头发在他头顶上不服气地支楞巴翘着,应该是他夜里一直在翻身的缘故。他看见褚莲和大娘,眼睛里现出一点意外的神色,张开口刚要说话,紧接着——

“阿嚏!”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那我走了,大娘。”褚莲笑道,那青年忽然揉着鼻子开口了:“等一等。”

褚莲停下脚步,侧着身子看他,他却转向大娘道:

“现粮还有吗?江载也要。还是说……都给他买走了?”

就如褚莲出发前所做的功课:明水载是冬天松花江上冻之前的现粮,江载,是指开春开江后可以运走的一波期粮。褚莲暗自打量着来人,猜想这人也是炒大宗期货的。一般个人买不起那么多的粮,除非是跟济兰东家似的,是外资银行,外资粮商……或者关东的大公司。

大娘看了一眼她身旁跟来的褚莲,脸上堆笑道:“是啊,这就不赶巧了,俺家粮食都定给这个小伙子了。”

戴眼镜的青年这才看向褚莲,一双丹凤眼刀子一般,把褚莲上下一剐,终于开了尊口:“他出多少?”褚莲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仍是笑眯眯的,丹凤眼眯了起来,又转向大娘,“我们出两倍!”

褚莲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去看那大娘,大娘立刻局促不安起来:“这,这都定好了,咋能反悔呢!小伙子,要不然你再去问问别人家呢?”

丹凤眼说:“还用问么,方圆几里地的粮食,不是都给他买了吗?”

褚莲“啪”地一声,合上了小皮箱子,来之前,某位身娇肉贵的格格亲自给他收拾的箱子,整整齐齐码着所用衣物,甚至还有一块香皂;现在箱子再一次合上了,还夹着一条袖子,在箱子外凄惨地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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