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牙答汗杵在他身后,像是一座铁塔,随时准备拔地而起,跟他离去,然后前往另一个地方,搜刮当地的所有地皮。
褚莲脸上似笑非笑,一双傲慢的丹凤眼正隔着薄薄的镜片瞪着他,那人又说:“三倍、四倍,都可以商量。广信公司不缺钱,只要你开价。”
关于广信公司,褚莲也有所耳闻。如今关东货币混乱,物价奇高,也少不了广信公司搅的浑水。因着广信公司还兼营官银号,所谓官帖就是他们印刷流通出来的,只不过既然印多少是他们说了算,那当然是想印多少就印多少。
于是他不由得冷笑道:“既然大娘已经把粮食卖给了我,我们签了合同,那就是不能毁约的。”
他大字不识几个,但仍有模有样地从大衣里抽出来一张纸,“哗啦啦”地抖开了,上头赫然盖着华俄道胜银行的红章。
丹凤眼眯成两条细细的线。
“我当是啥人,原来是毛子人的狗。”他道,眼睛里闪烁着冷冰冰的怒意,大娘站在一旁,不敢插话,手足无措,看样子恨不得立刻把这俩不速之客一块儿赶出门去,又怕得罪人,只好两只手抓在一起,不安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褚莲从前是做胡子的,闻言更是冷笑。所谓兵匪一家,它广信公司是军阀把持的,暗抢难道比明抢好多少么?于是心里对这个戴眼镜的更是看不上。
丹凤眼看他眉眼间几乎现出凶色,脸上浮起两团轻蔑又愤怒的红晕。
“老太太,你给个数,我全买。广信想买的粮,合同算什么?”
“这位先生贵姓啊?”出乎预料,褚莲道,丹凤眼冷笑一声,打定主意并不回他的话。只瞪着那进退维谷的大娘,做粮栈的虽然心黑,可对着大客户,到底要讲一个诚信:华俄道胜银行和广信公司,她可是哪个都得罪不起!
褚莲缓缓地笑了一笑。
他生就一张英俊面孔,微微的眉压眼,这时候一笑,两只眼睛压得黑沉沉的,深不见底,连着那英俊的面目,都在一瞬间显出凶恶来;那个丹凤眼嘴唇微张,正要说话,寂静的冬夜里,突然“砰”一声枪响!
一丝血线顺着丹凤眼的眼镜腿流淌下来,染红了他雪白的衣领。没人说话,就这么静了一会儿,大娘的喊声响彻冬夜:“杀人……杀人啦!”
褚莲一个眼神过去,她一下子哑了火,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喊不了了——她怎么会把这么一个凶恶之徒看得与儿子相似呢?!她儿子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人,绝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掏出来一把枪!
“我枪下不过无名鬼。”褚莲说,好像存心想要显示一番,他并不急着收枪,这把枪牌撸子稳稳当当地握在他手里,枪口仍在微微冒烟。丹凤眼的年轻男人的脸先是变成了一片雪白,然后又变青,最后变红,红得好像是要流出血来。他表情变幻,全被褚莲一幕幕收进眼中——他太久没有摔过条子,这时候开了枪,真如个大烟鬼抽上了久违的一口般微微颤抖,瞳孔在眼中放大,他轻轻笑了一声,终于把枪收了回来。
丹凤眼看着他,身体也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对死的恐惧;可他绝不想让这个匪人看出来,右耳一片火辣辣的疼,但比疼更疼的是此种奇耻大辱。他怒极怕极,嘴唇张合几度,最后终于颤抖道:“我们走!”
说罢,他当头领先,推门出去,身后跟着他那个已经吓得湿了□□的随从,一语不发,满面苍白,又将满天月色与雪色关在门外。
一场争端,被迫消弭在一声枪响之中。
一周后,褚莲和牙答汗踏上了回哈尔滨的火车。
其实这几天,黑龙江的诸多县市,也不是没有别的人来买粮。只不过买得不像他这么多,也不像他价格那么好。要是有粮栈已经把粮食卖给了别人,他就拍下两大张羌帖加价,因此几乎把几个县城的粮食买了一空。他再也没有遇见那个广信公司的眼镜,或者其实是人家躲着他走,他当然乐得。
褚莲从县里雇了几个人,拖着一列板车,把粮食一袋一袋地放上去,要不是现在冰天雪地,看着就跟丰收了似的。他就这么温文可亲地敲开每一家粮栈的门,每敲开一扇,就让身后的板车队伍更壮观一点。
最后在一家农户家里,老头子探出一颗好奇的脑袋,问:“小伙子,这……这你可咋运回去啊?”
他就笑了。
“叔,我不运回去。我租你家的地方,暂时放在这儿,行不行?”
“行是行……那你啥时候来取啊?”
“开江春耕的时候吧。”他说,“等啥时候春耕了,我的人就来取了。”
他来的时候只带着牙答汗和一个小皮箱,走的时候自然也是如此。火车上,褚莲和牙答汗坐在窗边,同样喝着热水。
火车正在铁道线上悠然行驶,驶过一片片被大雪覆盖的田野;火车的汽笛声悠扬而尖锐,褚莲朝着窗外望去,只见一队黑压压的人马呼哨着从田野的那一头奔来,与此同时,火车慢了下来,并且越来越慢,乘客们的身体在椅子上向前倾去,激起一阵各国语言的骂声。褚莲猛地站了起来,腿脚偶有不便,差点儿一头撞进牙答汗怀里;可是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手杖也没有拿,急着拨开抱怨的、不明就里的人群,连自己一瘸一拐也顾不上了,只有高声喊道:“别停车!不管铁道线上躺着谁,都别停车!”
他穿过一群叽里呱啦的日本人,甚至还狠狠搡倒了一个戴眼镜的,没管他到底是摔到了哪儿,可是还不等他走到火车头,火车头已经传来了惨叫 ,紧接着,一群又一群的胡子从火车头的方向快步走来,都拿着枪,风吹日晒的脸上现出不加掩饰的凶恶和狂喜。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家人们[垂耳兔头]
这几天又发起高烧……请感受俺火热的爱(不是)
第72章 狭路相逢
褚莲站在火车里的走道上。
人群里先是爆发出一阵惊叫, 紧接着“砰砰”两声枪响!人群便静默下来,各自凑做一堆,瑟瑟发抖。
当头开枪的这个大约是个大掌柜, 人群中,他没工夫注意褚莲, 只对着人群喊道:“各位父老乡亲, 都别怕, 都别怕!我们只要财, 不伤人 。”
说到这里, 他抬头一看,看见一个穿和服的瑟瑟发抖的日本女人,摸着下巴笑了:“尖果儿(小美女)也不用怕, 跟你哥哥玩玩儿, 哥哥不吃人。”说罢,他同他身后的崽子们一起粗声大笑起来。无数双淫邪的眼睛在车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姑娘小媳妇身上扫过,都激起一阵寒冷的战栗。
打头的一挥手, 崽子们就止住了粗嘎的笑声,越过他, 往人群走来, 长枪短炮,一应俱全;机务段的想必已经惨遭不测,那么剩下的乘客们也不想遭遇同样的下场。
胡子求财,本是天经地义, 说无可说的道理。怕只怕他们求财不够,还要杀人取乐助兴。褚莲冷眼看着,崽子们一个个地搜身,还没有搜到他;他的右手揣在衣兜里, 一动不动。
直到一个崽子搜到了一个孕妇,突然笑了,回身对他家大柜问道:“大柜,你说这个双身子(孕妇),怀的尖桩子(小孩儿)到底是天牌(男的)还是地牌(女的)?”
大掌柜的一根手指头挠了挠太阳穴,说:“想知道。那咱剖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恐惧如同寒冬的冷空气,在人群之中蔓延。孕妇在崽子们手底下挣扎,满面泪水,嘶声求饶。
“你别动她!!”一个男人从人群里连滚带爬地挤了出来,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正对着他老婆的肚皮,孕妇在尖叫,但是四肢都给按得死死的,动也不能动一下,这对夫妻的怒吼和惨叫反而把车厢衬托得安静如死。匪头子突然抬手就是一枪!男人没来得及出上一声,只张着圆瞪的眼睛,仰面倒了下去,这一次,人群中又有了骚动,哭声,骂声,求饶声,在各国语言里,都混在一起,变得更加难以分辨 。
眼见着人群要混乱起来,又是两声枪响,一切又归于恐惧的沉默。
刀子隐隐在孕妇的肚皮上划出一道血痕。
就在这时。
“西北玄天一片云。
乌鸦落在凤凰群。
不知道谁是君来谁是臣?”
人群让开了,都争抢着瑟缩到一旁,露出其中那个高挑的人影——所有人看见了他,都会觉得,我怎么才注意到这个人呢?他这么扎眼,长得又这么英俊,身型伟岸,往这儿一站,简直是鹤立鸡群,谁会看不见他呢?
大掌柜的眼睛眯起来了。
紧接着,他问道。
“你是谁?”
“我是我。”
“兄弟碰碰迎头?”
“香炉山。捣米子蔓。”褚莲站在原地,岿然不动,谁也看不出他微微的跛脚,像是仍觉得不足,他看着大掌柜惊疑不定的神情,扬起嘴角,“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万山雪!”
长久的沉默,然后那匪头子终于开口了。
“你蒙我呢?万山雪。万山雪不是早倒(死)了吗?”他用狐疑的眼神上下刮着褚莲,“就算秋子梨一直总说万山雪没死……”
冷不丁听到这么熟悉的一个名字,褚莲忽然感到一股暖流,从他的心里一直流遍全身,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你认识秋子梨,咱们也算并肩子(朋友)了。她刚生了没多少日子,家里人都好吧?”
生孩子,这是亲近之人才能知道的事儿。褚莲眼见着匪头子眼里的怀疑散了一半。
“还成。”匪头子简要地说,“年前猫起来了,最近才出来。”
说罢,他又皱起眉头:“你万山雪想吃我的溜达饭,也得讲讲规矩,先拜码头。”
“是这么个理儿。可是事急从权,咱也没有办法。”褚莲道,居然撸起左胳膊的袖子来,几个崽子猛地一颤,还以为他要掏枪,险些走火,没想到,他就只是露出一条筋骨强健的胳膊来,挽好了袖子,紧接着又从腰带里抽出一把小刀来,“并肩子甩个蔓?”
“黑龙。”
“黑龙兄弟,那这就当我跟你赔罪了。”褚莲说,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出手极快,手起刀落!雪亮的刀锋过处,一片肉从他的小臂上削了下来,落在他面前的地板上;鲜血瞬间从那刀削的伤口里汩汩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到地板上,很快就积攒起小小的一滩。
牙答汗挤过人群赶到这节车厢的时候,鞋底就踩过一滴飞溅的血液。
褚莲动也没动一下,任由他的鲜血涌流泼洒,甚至仍然微微地笑着。
良久,匪头子突然狞笑了一声,仰天道:“万山雪,你真是……”
胡子有胡子的规矩。切肉、剁指头,往往只是一种威慑或者惩罚;说不好万山雪的这一块肉是不是二者兼有。匪头子不笑了,一双眼睛仍毒辣地钉在褚莲的脸上,然后他咬着牙说:“我不是卖你的人情。我是卖秋子梨的人情。”
当然,还有万山雪那弹无虚发的枪法的人情。
“你是条汉子。”他突然说,一改方才看日本女人时那种急色的神情,显露出他线条粗粝的本来面目,“你记着,万山雪,这是你欠我的。崽子们,扯呼。”
“大柜!我们好不容易才——”
“听不懂啊你?老子说扯呼!”
胡子们兴高采烈地来,又拖着步子沉默地走了。剩下满车厢的人劫后余生,面面相觑。那孕妇终于缓过来了,正对着亡夫的尸体号啕大哭。褚莲晃了两晃,但是没有倒下去,因为牙答汗猛地架住了他;他的脸色跟纸一样白,被牙答汗扶着坐了下来,褚莲摆了摆手,说:“没事儿……包上就好。”
牙答汗是民团出身,以前又在山里过活,知道怎么包扎,就从衣服上撕下来一段,就手给褚莲包扎。包厢里重新响起了说话声,还有压抑的啜泣声。褚莲只觉得现在比刚才更吵,加上头晕目眩,只扶着额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再抬起头来,看见车厢里的人都围在旁边,看着他和他渐渐止血的伤口。
“……俺们不会出去乱说的。”有人说。
褚莲的手放了下来,因为疼痛,他出了一头的冷汗,但是生平第一回,他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
“对,小伙子你放心吧。我们啥也不说。”又有个老太太接口道。
过了一会儿,褚莲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他作为万山雪的身份。他想要反驳,说自己那是瞎说的,唬人的;可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他忽然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似有若无地轻轻“嗯”了一声。紧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他突然想起一个棘手的问题:“咱们里头……有人会开火车吗?”
摆在众人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第一,自行下车去,不知道火车停在哪儿,但是可以顺着铁道线,一直走到下一站去碰碰运气。
第二,在这里等,等着铁路局发现了不对,派人来这里救援。
这两个听上去,哪个都不算高明。
那伙日本人嘀嘀咕咕了一阵,很快收拾好东西,结伴下车了,看样子是要如褚莲所想的一样,沿着铁路线走到下一站去;还有一队俄国人,还在瞻前顾后。褚莲的血渐渐止住了,只有火辣辣的尖锐的疼痛,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去思考。牙答汗蹲在他腿边,像是山里人忠诚的猎犬。
下车走到下一站固然可以,可是没有车马,光靠着人的两条肉腿,得要走多久才到?那留在车上……餐车固然是有吃的,问题在于能不能吃到铁路局的人来的时候。
他们这一个犹豫的工夫,火车上已经有一半人下去了,那伙俄国人也最终决定长途跋涉,一个接一个地下了车。褚莲苍白着脸望向窗外,只见日薄西山,天边一片无边无际的深紫色云霞。
“夜里的雪路不好走啊。”他摇了摇头,发现除了牙答汗,火车上还有其他几个人正在听他说话,他仍然不紧不慢的,对牙答汗说,“天快黑了,我们明早再走吧。车里的人都下完了吗?下完了把车厢门都关上吧,太冷了。”
他一开口吩咐,有几个汉子跟着牙答汗一块儿,把车厢门都拉回去了,其他车厢不准备下车的人也都有样儿学样儿,跟着关好了车门;人多的地方热气儿就足,不一会儿,火车里重新暖和起来。火车上还有一些床位,足够他们睡下,几个人把那孕妇男人的尸体拖去了火车头,和货车司机还有几个乘务员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儿,用多余的床单苫上了。孕妇哭了一阵,几个大娘把她架走了,或许她即将哭上一夜,但是所幸还有她们听着。
渐渐的,火车上重归寂静。
褚莲仰面躺在窄小的床铺上,疼痛让他难以入眠;牙答汗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他了,用蹩脚的汉语坚持说自己不冷,褚莲摸了摸他火热的胳膊,确信他真的不冷,也就接受了这一份好意。他还是冷,他流了很多血,他当然冷。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道睡着过没有,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得只过了一分多钟,紧接着,他听见窗外传来“咚咚咚”的响声,一开始他以为是在做梦,梦见小洋馆有人送报纸……不,是香炉山上的鸟儿扑上了大屋的窗户纸。他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左臂疼得发木了,然后他看见窗外,有人举着一盏灯,灯后照着一张脸,这张脸形容美艳,一双眼睛跟两颗星子似的漂亮。只是油灯照得这张脸阴测测的,像是老人吓唬小孩儿的睡前故事里吃人心肝的女鬼!
女鬼隔着一扇车窗,张口说话了,白色的雾气喷吐在玻璃上。褚莲几如着了魔一般傻愣愣地看着,那女鬼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很有几分困惑愠怒地动着嘴唇。褚莲听不见他在喊什么,只是看着口型,他知道他喊的是——
“褚莲!你傻了啊!快下来!”
作者有话说:
格格亲自来接,这就是待遇![墨镜]
啊刚刚忘说了,编辑一下。胡子会切肉耍狠其实是个传统了……貌似。当年最有名的女匪驼龙,在当土匪以前是被卖进妓/院的,当时的胡子大龙为了赎她,就切下来小腿的一片肉来吓唬老鸨,让她等他来出钱赎人。胡子之间也有为了女人,争吵耍狠切肉的。[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