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不过么……”罗叔叔翻过一页,悠哉游哉地说,“吃过熊掌么?你干爹还会打熊呢。”
“干爹有那么厉害呀!”她叫了起来,罗叔叔挑了挑眉,不再理她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罗叔叔一见到那盘锅包肉,就开始发笑,只有干爹一直用眼睛白他。小穗儿看得不明所以。锅包肉没有糊,就是特别硬,咬得她上牙膛子生疼。
“对不住啊闺女儿,你看干爹这菜做得。下次重新给你做。”干爹疼爱地看着她,她仍在和锅包肉搏斗。
“我看挺好的么。”罗叔叔笑吟吟的,游刃有余地对付碗里那块硬过了头的锅包肉,“味道还是一样的。”
干爹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过了一会儿,干爹说:“闺女晚上跟我睡!”
罗叔叔立刻不笑了。小穗儿叼着锅包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明白过来——罗叔叔果然一点儿也不喜欢她!
可是还不等她发表什么意见,干爹就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碗边儿:“这程子街上乱,你一个小孩儿,别自己上街乱跑。好好儿吃饭。明儿送你回去,我跟你娘说。”
她撇了撇嘴。
*
十一年过去,周家仍住在那个他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小院。但是送小穗儿回去,却不是要去周家,而是去印家。
印景胜是个新潮青年,不喜欢一大家子式的传统生活,因此一结了婚,就带着周楚婴小两口搬出来住了。所幸二老也惯着他们,给他们在道外置办了一处房产,离印家的面粉厂也近一些。
褚莲驮着小穗儿,走在小穗儿总是跑来跑去的那条街上。
小穗儿喜欢干爹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走到哪儿,干爹都乐意驮着她。骑在干爹的肩膀上,一下子,她就变得人高马大,她坐得高、望得远,立刻神气非凡起来。
“褚掌柜的来了。”有人跟褚莲打招呼,仰头看了看一下子变得很高很高的小穗儿,很了不得似的笑了,“诶呦!我们穗儿这么高了!褚掌柜的,还是那么惯着她。”
“我干姑娘,我不惯谁惯着?”他就仿佛颇为自得地颠了颠小穗儿,让她坐得更高一点儿,他的两只手抓着她的膝盖,小穗儿在他肩膀上快乐地尖叫,然后爷俩就一直高高兴兴地从街的这一头,走到街的那一头,一直招摇过市地走到印景胜和周楚婴的家。
房门前,他按响了门铃。
周楚婴家也是一座仿俄式的小独栋,墙壁上的爬山虎长得密密麻麻,从房顶一路垂到他的脚边。褚莲很快就听见了脚步声,来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周楚婴。她穿一身居家长睡裙,身前居然系着围裙。她今年三十二岁了,再不是婚礼上那个小姑娘,如今多了几分身为人妇的稳重以及身为人母的疲惫。
“褚大哥。”她看见是他,好像松了一口气,过了几秒,她才终于看见她家姑娘正坐在褚大掌柜的脖颈子上,她立刻抽了一口凉气,皱眉喊道,“印小穗儿,你快点儿给我下来!”
小穗儿吐了吐舌头,褚莲托着她的屁股,把她安安稳稳地放回了地上。她一落地,周楚婴立刻伸手要来抓她,她则像一只受了一鞭子的小陀螺似的嘎嘎笑着跑走了,跑进屋里,消失不见。
“老印没在家?”褚莲问道。
“没有。进来吧哥,进屋坐坐。”周楚婴又变成那副疲惫而担忧的样子,侧身把褚莲迎了进来。正好,听陈元恺说他们一家子要走,褚莲也想跟她唠唠,轻车熟路地换鞋进门了。
这座小独栋坐北朝南,采光极好,又收拾得窗明几净;偶然有几个小穗儿的玩具娃娃散落在地板的一角,褚莲抬步迈过。
“小朱呢?你给她放假了?”这屋子里居然只有周楚婴一个人。
“辞了。”周楚婴说,关上了房门,也走了进来,顺便捡起了那只娃娃,丢到沙发上,“喝果汁?”
“不喝,谢谢。别忙活了,四妹子,我又不是啥外人。”
周楚婴果然不跟他客气了,跟他一块儿坐了下来。一看她那表情,褚莲就知道她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果不其然,她说:“本来也不想辞她的。她人麻利能干,小穗儿也喜欢她。可是这阵子,景胜说得攒钱,这又要节约开支,没办法。”
她还是那么漂亮。但是黑眼圈和一点细纹爬上了她的眼睛。这不是她早早地老了,而是这几月的劳累造成的。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听陈元恺说,你俩准备带孩子走?”褚莲问道,“就为了这个?打算上哪儿去啊?”
“美国。”周楚婴说,褚莲一惊,她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说是这么说,可是——这么说吧,哥,要是十年前,他跟我说这话,我麻溜儿就收拾行李。可是现在这当口儿……”
“不就是因为这个当口儿,他才想走吗。”
“说得轻巧!”周楚婴的眼睛竖了起来,褚莲几乎在某一瞬间感受到了小穗儿能在她妈妈身上感受到的恐惧,“上下嘴皮子一碰真容易啊!小穗儿她爷爷、舅舅舅妈咋办?印家的面粉厂咋办?这两大家子,都抛了?要我说,他一点儿也不是个爷们儿!”
褚莲只好听着,直到她平定了自己的恼火,那种疲惫又从她脸上现出原形。
“唉……对不起啊哥,跟你说这些。有啥用呢。”
褚莲赶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哥,你说……真能打起来吗?”周楚婴忽然很轻地问,眼睛里几乎有几分若隐若现的祈求,“要么……济兰咋说?他一向是看得最准的。这几天,说啥的都有。据说有些地方又闹蒙古胡子……真是一团乱!我不是铁了心的不走,可是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多的家人,我们这一小家子说走就走……”
褚莲无话可说——要是他说出来,他一直在为着那些意外,那些日本人、毛子人、蒙古胡子做准备……准备枪、准备人,恐怕要给周楚婴增加更多的烦恼。可是保持沉默?
他斟酌着说:“这事儿谁也说不准,四妹子。我觉得走也不是坏事儿。”
“那你们也要走么?”周楚婴抬头看着他,就好像如果褚莲说“我们也走”,就能让他们一家子很可能到来的背井离乡的旅程有个伴儿似的。
周楚婴有此一问,褚莲不由得想道,我们当然也不想走!明珠是他和济兰的明珠,哈尔滨是他和济兰的家呀!
他只好说:“但愿咱们谁都不走。”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长的肥章……
内收录罗叔叔欺负小孩儿。
第107章 蒙匪
一年一度的股东会议在明珠厂的办公小楼里举行。
因为要开会, 厂里给工人们放了半天假,让他们提早下班回家去。现在刚是初春,风还很凉, 积雪刚刚才开化。来的股东里有不少仍穿着棉袄或者大衣、戴着围脖,把口鼻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一些股份较小的股东都是来走个过场, 在厂子的事儿上头没有决策权, 只管年底分红, 只不过褚莲做事周全讲究, 时时开会都要邀请他们过来, 不来的就不来。
这里头股份最大、也最难伺候的,当然就是姗姗来迟的周楚莘了。
或是为了显得英俊潇洒,他只穿一身大衣, 围巾很长, 却并不跟别人一样,在脖颈上臃肿地围上好几圈,只搭在肩膀上, 愈发显得他长身玉立,身段高挑, 十分新潮。几年前他结了婚, 现在把自己拾掇得愈来愈仔细了。
他自己显然也知道自己长得不错,满身得意洋洋的神气,坐到了屋子里第一排的空椅子上。济兰已经在了,正跟其他股东开了个场, 说着话,看他进来,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周楚莘不搭理他,只跟坐在另一边的褚莲挤了挤眼睛。
“……最近三十六棚的俄国工人正在闹事, 同时在给华工发传单,号召他们加入罢工。华工事务会也在里头搅和。”济兰说,这事儿本来记在他的本子上,但是要说的事情,他早就烂熟于心,因此并不看放在腿上的本子,“天瑞,这件事你要注意。虽然咱们厂的工人没掺和进去——”
济兰说着说着,又瞄了一眼褚莲,褚莲给了他一个眼神,他只好顺着他的意思继续说:“常关心关心工人,有什么要求,力所能及的,要满足。家里有人生病、去世请假,要给批,给定好的抚恤金,还是上次说过的事情。上街……就算上街去了,只要不耽误工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还有一些工人培训的事儿……会后再跟你说。”
于天瑞满脸堆笑地点头,有模有样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煞有介事地记录。
褚莲在腿上给济兰比了个大拇指。
济兰看了他一眼,嘴角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转过脸,又是公事公办地继续道:“学真今天请假了……那技术上的事儿,他回来再说。还有年前的报表,也都发给大家了,一直到上次会前,大伙儿都没有异议是吧——”
“我有。”周楚莘忽然举起手来。
“……什么异议?”
“不算异议,就一个问题。”周楚莘笑眯眯地说,“一会儿散会,两位老板请吃饭不?”
会议很快淹没在众人的笑声里,褚莲指着周楚莘笑骂道:“就你想着吃!开完会,一会儿我请,中国十三道街兴滨楼!”
股东会议后一起吃一顿饭,这是明珠多年来的传统了。
厂里有三辆小轿车,能送八九个股东,剩下的叫几辆黄包车,把这些股东送去兴滨楼。薛弘若来给济兰和褚莲开车,两个人刚上了车,副驾驶的车门又被拉开了,周楚莘十分自如地坐了进来。
“自己不会叫黄包车啊。”褚莲不由笑骂道。
“那咋了?”周楚莘从前排的后视镜里笑着瞪着褚莲,又看看济兰,“就这么一段路,你俩还想腻乎腻乎?”
果然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济兰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得了啊,你嘴上有个把门儿的没有?”褚莲看了眼济兰,把这个话头儿接上了。
“这有啥的?”后视镜里,周楚莘的表情很坦然,还有一点儿不耐烦,“我说这都多少年了?还当你俩瞒得多好呢?两个大男人,都这把岁数了,不结婚,住一块儿,你当别人都是瞎子?只不过大伙儿都是暗地里嘀咕,明面儿上不说罢了。”
说完,他用胳膊肘碰了碰一直沉默地开着车的薛弘若。
“你说是吧,薛助理?”
薛弘若立刻结巴起来。
“我我我我我不道啊!”
后视镜里褚莲笑了,而周楚莘撇了撇嘴。
车内静了一会儿,褚莲开口说:“前几天送小穗儿回去,我听四妹子说,景胜打算带娘俩上美国?”
“……啊。”周楚莘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
“怎么就想要去美国呢?”冷不丁的,济兰说话了。
后视镜里,周楚莘跟济兰对上眼神,他有点儿不情不愿地答道:“人过日子,不就是哪儿有奔头上哪儿去吗?当初来哈尔滨,就是为了过好日子。现在这个情况……”他叹了口气,“干脆一步到位呗!”
他说完,抬起眼睛看着后视镜。镜片里,济兰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仿佛刚才这个问题并不是他提的。
“你们支持?”褚莲问。
“支不支持咋样?”周楚莘撇撇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现在后视镜里是褚莲不赞同的眼睛了。
周楚莘心底里涌起一种略带委屈的不平,刚想要张口说话,小汽车已经拐到了兴滨楼,到地方了。几个人都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中国大街向来是哈尔滨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前几年,地面又用面包石铺好了,这种闲情逸致使得这条街一下子与其他地方区分开来,人群络绎,把灰色的石砖踩得愈发圆融和光亮,西装革履打扮入时的男男女女穿行其上。兴滨楼的二楼包厢早就给他们留着了,褚莲他们三个居然还是最后到的。
酒过三巡,饭局将将结束的时候,中国大街已经华灯初上。褚莲喝得不多,全因为一要多喝,济兰就在桌子底下拧他大腿,他只好悻悻地住口,小酒盅在嘴唇上沾一下就算拉倒。大伙儿却都有点儿醉了。
于是就有个每次都来开会、吃饭的小股东说:“大掌柜的,最近听人说,咱哈埠要有事儿啊。”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来了精神,昏昏欲睡的也都把眼皮掀起来了,听着他说话。
褚莲静静笑了一下,说:“这话说得。这个世道,啥时候又没有事儿过呢?”
那人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着又说:“不是别的,我就是担心咱们厂子……”
“咱们厂不会有事儿的。”褚莲说,眼神中有种不由分说的坚决,现在众人的眼睛都在他身上,酒席间只有他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济兰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大伙儿放心,只要我褚莲在一天,明珠就在一天。”
他话音刚落,窗外突然“砰!”一声炸响了!紧随其后的是人们的尖叫声,喊道:“胡子!胡子抢金店啦!”
包厢内,众人皆是一愣,然后呼啦啦地站起来,挤到窗前去看。中国大街上是跑不了马的,但是人群四散奔逃,枪声在街道上穿梭;褚莲看见一伙人,都蒙着脸,怀里揣着,背后背着,全是一包袱一包袱的金银首饰,正从那遭了劫的金店里撤退出来。警察还没赶到,他们借此机会,正恐吓着人群,开路逃跑。
“别动!”济兰低声说,按住了褚莲的手,他声音里很有几分警告的意味,褚莲看了他一眼,手慢慢从腰间放下来了。
警察赶到的时候,那伙匪人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一伙行人惊魂未定地围住了那几名巡警,七嘴八舌地说起了刚才的遭遇。从兴滨楼二楼看过去,巡警们脸上的懊丧茫然简直是纤毫毕现。济兰凑近了褚莲耳边,趁着包厢里大伙儿的议论纷纷,低声说:“别掺和,走吧,走。也该散场了。”
这顿饭结束了,本来因为褚莲稍定下来一些的人心又开始惴惴不安地浮动。济兰和褚莲送走了众人,两个人坐上薛弘若的车,往家里去了。
车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薛弘若的眼睛在后视镜里看了又看,只见后排座位上的两个人都阴沉着脸,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济兰的眼睛,似乎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他咽了口唾沫,转开了眼睛。
“你刚才是不是又想管闲事。”济兰开口了,他一开口,当然是兴师问罪的。
“看情况的嘛。”褚莲说。
济兰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