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77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少发善心,现在这个时局……”

“你就非得现在唠这个不可吗?”

车内又沉默了一会儿。薛弘若突然发觉自己特别多余。

多余的薛弘若把车开到了地方,又突突地开走了。两个人下了车,这才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他们不是没伤人,所以我也没动手么?”褚莲说。

“你还真想动手是吧!”济兰骂道,掏出钥匙来开门,气得几下没对准上锁孔,“一把岁数了,人倒是越来越冲动!这几年买喷子我也不说什么了,权当是未雨绸缪,可要是没发生什么你就——”

门打开了,济兰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是牙答汗听见动静,走来开门的。济兰住了口,脸上却仍带着几分薄怒,看向牙答汗。

牙答汗对着两个人摇了摇头,不出声地开口说话,两个人看见他的口型,那意思是“有客人”。

客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换鞋进屋。客厅中果然坐着一个男人,牙答汗口中的那位客人,看见他俩进来,笑着站起身来,对他们躬身作了个揖:“罗先生,褚先生。在下真是久候多时了。”

他直起身,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露出他光溜溜的前额和前半边脑袋。

他站起来很快,因此那根长长的辫子正在他身后轻轻地摇摆。

作者有话说:

主打一个乱成一锅粥大家趁热喝

第108章 不速之客

褚莲怔在原地, 抛给了济兰一个一头雾水的眼神。那意思是——

现在是哪年了?

济兰没理会他,他心里头对这人生出了几分不妙的警惕,只是脸上还生疏地笑了一下。这人作揖, 自然不喜欢握手,可是要济兰给他作揖, 济兰又觉得不自在, 因此只说:“让您久等了。请问您是……?”

“啊, 不好意思, 还没自我介绍。”那人说, 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来,吊灯的光照在他光秃秃的大脑门上, 使他看起来实在并非活在今年的人物, “您可以叫我明武。”

济兰点了点头,就此,三个人又坐了下来。牙答汗去厨房泡茶——如今, 这么精细的小活动,他粗糙的手指头也能做得很好了。

“明武先生。”济兰点了点头, “您来找我们有何贵干呢?”

那人坐在沙发上, 他的辫子就从他的身侧一路耷拉下来,耷拉到沙发的边缘。他开口说话了,褚莲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子不讨人喜欢的高傲神气。

“一进门,我看到您二位也注意到我的装扮了。”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都看清了他身上刺绣精致的长袍和褂子,“想必二位也不难猜出我的身份……”

说着,明武那双精光四射的小三角眼从二人的脸上慢慢扫过,似乎正等着一个附和。褚莲一时没反应过来——身份, 什么身份?病人?狂人?哪一种都不是个好客人。可是他眼珠一转,只见到济兰的脸色愈发沉了,心头一紧。

“这么说……您是宗社党的人了?”济兰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张开,褚莲很惊讶他居然听清了济兰在说什么。显然,明武也听清了,因为他几乎是有点儿开怀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您一点儿不跟我兜圈子。不错,现今宗社党没落,也少人知道了。”

褚莲和牙答汗沦落到了一个层次,对“宗社党”这三个字当真两眼一摸黑。

济兰却笑也不笑,一点儿也没有为了这种恭维动容的意思。

“那么宗社党的人来找我们这种小虾米,就更让我想不明白了。”

“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不要自谦了,要是您是小虾米,全哈尔滨就没有几个大人物了!”明武说,抿了一口牙答汗端上来的茶,英国红茶,他立刻皱起了眉头,抿了抿嘴,放下了茶杯,“我来不为了别的。正是听说,咱们哈埠,有一位正红旗的青年人,并且在关东,乃至于全世界都闯出了一番名堂——你们的毛毯远销日本波兰,把他们打得是落花流水呀!”

他这一番恭维又进一步,话也长了,笑容也真切了。可是褚莲和济兰都听见了这一大段恭维里头最关键的那三个字。余光里,褚莲看见济兰的上身不动了,肩膀紧绷在一起,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他冷冷地说。

“装糊涂就实在没趣儿了。”明武摇头说,“您本来不姓罗,您姓萨古达,是不是?”

济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紧接着,他站起身来,厉声说:“牙答汗,送客!”

牙答汗立刻就过来了,身形如同铁塔一般,在明武的脸上投下危险的影子,明武一动不动,忽然也抬高了调门:“您这是什么意思?萨古达·济兰!你是满人,你是千真万确的满人,更不是包衣!现在复国有望,你又怎能袖手旁观?”

济兰看着明武的眼神,有如看着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可是他没有说话,牙答汗不知道到底“送客”与否,也看着济兰。

“诶,我说二位。”沉默的僵持之中,褚莲的声音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褚莲还老神在在地坐着,甚至坐得很惬意,双腿交叠,两只手也扣在小腹上,安闲得有几分格格不入,“要是我没听错,你刚才是不是说……‘复国’?”

这下子屋子里头的目光,又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褚莲慢悠悠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到底是这位先生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什么党,又是什么什么人,汉人满人蒙人回人……可就算是我这个大老粗,也看得明白,什么大清,什么满蒙独立,早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现在再拿出来说,也只能当梦话听听。”

明武露出恼羞成怒一般的神情。他的脸猛然红了,就像是肉眼能看清似的,那红从脖子根往上,一直涨到了额头;焦黄的牙齿也露了出来。

“萨古达·济兰!这也是你的态度吗?”

济兰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有所松动;然而不等他开口,褚莲又说道:“他的态度不重要。”说着,他咧嘴一笑;他本来就生得眉压眼,此刻一笑,几乎有几分阴沉的凶狠,轻快愉悦的态度从他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是明珠的法人,明珠的资金,是由我和股东们说了算。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了济兰的身份。我也不感兴趣。”灯光下,他两鬓上的星白点点闪烁,他的脸孔还是很年轻,可是看他的眼神就能看出来,他早就不是个毛头小伙子了,“可是我希望这件事儿,就烂在你的肚子里。要不然,在哈尔滨找个人,还是很简单的。”

明武僵住了。枝型吊灯柔和的光晕一下子变得苍白刺眼,照得他在这间客厅里无所遁形。牙答汗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了,他的影子并不在明武的身上,明武却巴不得他回来,挡在他和褚莲之间。

他不说话。济兰也闭上了嘴。褚莲满意地看了看明武,欣赏了一番他脸上那敢怒不敢言的红赤色,终于大发慈悲道:“牙答汗,现在可以送客了。”

明武的离开就像他的到来一样迅速,干净。济兰一直抱着肩膀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褚莲忽然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道:“现在后悔啦?来不及了,我都把人给吓跑了!”

济兰慢悠悠抬起眼皮,白了他一眼。

“其实想想也挺可惜的。”褚莲直起身,背着手,煞有介事一般地踱起了步子,“你想啊,要是真让你们,啊,大清朝,复了国了,说不准新皇帝给你个王爷做做!”

济兰又看了他一眼,像是终于被他气笑了。

“是善耆。”

“什么?”

“爱新觉罗·善耆。原先的肃亲王。现在的宗社党,都是他遗存下来的人在主持。”济兰说,“好几年前在大连,很是闹了一阵儿,后来干不成,招揽的那些蒙古胡子,组成的什么‘勤王军’的,都解散了。”

褚莲意外道:“那刚才那个明武还摆那么大的谱儿!”

“他们那帮人就那样。”济兰淡淡地说,一摆手,“毕竟是‘皇亲贵胄’,名头很大。”

“等会儿……你咋知道那么多?”褚莲眯起眼睛,有心逗逗他,“是不是早就想‘复国’啦?”

“对。”济兰悠悠地说,从形状秀丽的眼尾乜着褚莲,“到时候也封我个‘忠’,让我去当铁帽子王,娶上十几二十房的格格。不过你呢,出身太差,也就只能当个侍妾通房,又要干活儿,又要伺候我,给我生孩子,你说咋样?”

“呸!”褚莲笑骂道,“一点儿也不好。我看你这个大清国还是别复了。”

济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又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照理说,宗社党这些人,早就翻不起什么大浪了。他在这里招摇过市,真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

“不是来跟你要钱的吗?元恺可跟我说过,这叫敲诈勒索。”

济兰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连你都知道他们是陈芝麻烂谷子,是异想天开,他们怎么能自己跳出来,跟咱们说‘我是大傻子,快给我钱!’呢?”

“世界上可不真有这样的傻子么?”褚莲不以为意地笑了,“要我说,现在还想着什么‘复国’的,不是大傻子是啥?”

“我还是担心……”

“担心啥?现在不是一九一二年了。”褚莲说,拉起济兰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那指尖一直是微凉的,这么多年都是如此,他暖和着那些指尖,也拉了拉济兰,“我是吓唬他的,免得他给咱们惹麻烦。但就算是他要把你的身份说出去,现在又碍什么事?也没人因为这个喊打喊杀了。只有你们满人,把自己的身份看得那么重!”

济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行啦,也挺晚了,睡觉吧,牙答汗都去睡了。咱仨到底谁是门房啊我说?”

*

话虽如此,第二天一早,济兰坐小汽车出门的时候,仍对薛弘若说:“我听说最近有宗社党人来哈活动,你有心,就替我打听打听。这里头有个叫明武的,你问问。”

薛弘若满口答应。过了一会儿,薛弘若的眉毛越抬越高、越抬越高,几乎飞进头发里去了。都说替人做事儿的,不该问的别问。可是他毕竟是家生奴才出身,又跟济兰这么久,腔子里就是一颗操不完的心,终于忍不住问道:“少爷……您让我查这个人,查宗社党,是说……”

济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薛弘若讪讪地抿着嘴,盯着前窗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济兰终于淡淡道:“昨天,这个叫明武的人来找我,说要明珠提供资金,供他们‘复国’大业。”

几乎有一段时间,薛弘若完全哑巴了。

过了一会儿,他失声叫了出来:“……少爷!”不过他的两只手仍牢牢地把在方向盘上,然后他的两颊立刻泛起了激动的红晕,“这是,这可是大事儿啊!老爷要是、要是在天有灵,见着少爷这么受了器重,那肯定是……”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偏头去看济兰,可是不管看了多少眼,都没有从济兰的脸上看到和他一样的狂喜。他今天第二次讪讪地闭上了嘴。

“别废话了。”济兰冷冷地说,眼睛仍看着前方那条看了多年的路,十一年了,从他和褚莲安稳下来,有了如今的事业和生活,平静、富足、插科打诨,到现在已经有十一年了,“去查。不管查到什么,都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一些就写出来俩人在这儿打情骂俏……真受不了了……

第109章 黑河白话醒时日报

道外区江边的明珠毛织厂, 十年如一日地,早晨七点钟开工干活儿。

早春时节,七点钟的天并不很亮,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高岑就已经到了厂子。他一般是来得最早的几个人之一。他之所以能够有厂房的钥匙, 是因为大掌柜的默许。于天瑞对他有钥匙这件事一直怀恨在心, 要是给于天瑞看见他又早早地来了, 肯定要用眼睛来剜他。

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 全年轰鸣作响的机器难得的安稳而又沉默。高岑穿行其间, 偶尔伸出手,抚摸一下这些老伙计们。他喜欢机器,有时候甚至超过喜欢人。

走到厂房的尽头, 他拖出几个纸箱子, 垒起来,坐了上去。这个角落一直散落着这些挺括的纸箱子,有一些甚至已经被坐出了屁股形状的凹坑。他并不着急, 厂子里禁烟,他就坐在那里等, 想着昨天看的报刊和社团的事情。不过也没有等上太久,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明珠工人走进来了。他们久已认得,都坐到了高岑的身边。

今天的话题同样的尖锐而隐秘。几个人传递着眼神,又聊起学生游行和中东铁路局的罢工。过了一会儿,他们的激动才平复下来。真正的话题渐渐浮上水面。高岑看了看他们, 说:“除了这个,大掌柜的交代的事情,你们也往心里去啊。”

“那还用说?”有人说,兴奋地压着自己的声音, “我还是第一次摸枪呢……!”

他被另一个人瞪了一眼,清了清嗓子,不提那个字了。

“……简直胡闹。”又有个工人说,“咱们是咱们,厂子是厂子。怎么白天要做工,晚上还要练枪,当他褚莲的私兵?咱们是为了工人斗争的!你立场不坚定,忘了自己是无产阶级。”

“所以你昨天不去么。”第三个人凉凉地看了那刺儿头一眼,“你将心比心,大掌柜的对咱们都咋样?你去街上游行,人家也不管;你家里有事儿,人家给你假,还给你发钱。就算是当私兵,那也有当私兵的钱。咋的,这你还不满意?不知道你搞的什么主义!”

“私兵这个词儿不合适。这事儿跟主义不主义也没啥关系。”他们不吵了,高岑终于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大掌柜的说,看这阵子的乱劲儿,为了厂子,有些武装也是好的。据说前几天股东会,正好撞见蒙匪抢金店……要我说啊,让咱们当这个护卫队,是看重咱们、信任咱们。”

他说完,人群中响起一阵赞同之声。

那刺儿头冷笑一声,说:“总之,要去你们去,跟我没干系。”

“行。”高岑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其他人,“那昨天晚上都到了场的,你们几个人,都没有什么意见是吧?”

其他人都点头,他就又说:“昨天试了,都敢开枪。……就是准头儿么,都不咋样。矬子里头拔大个儿吧。你们大概什么情况我也都记得了,过两天大掌柜的带咱们去培训。”说到培训,几个人又兴奋地交换了眼神,“不过嘴上都有个把门儿的,别啥都往外说,谁也别叫知道。”

说罢,他又转向了刺儿头,看着刺儿头的眼睛问道:“你呢?老张?你不去可以,但是护卫队的事儿,也别往外说。能做到吧?”

刺儿头咕哝了一声,大概是说“能”。

“那就好了。没别的事儿了。”高岑率先从纸箱子上站了起来,熟稔地拍了拍屁股上沾到的羊毛,“散会。上工!”

上一篇:凉白开

下一篇: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