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一上了工,高岑就开始忙。忙的间隙里,他看见于天瑞进来了,满室的羊毛纤维里,他居然还是能够一眼就看清于天瑞朝他直射而来的眼神,这让他想要发笑——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他刚开始偷偷在厂房和工友们开会聊起那些事情的时候,没多久就被大掌柜的给发现了。后来他从大掌柜的这里得到了钥匙,跟他说起于天瑞那刀子似的小眼神儿,大掌柜的笑着说,你也看得出他在看你,眼神儿不错,是个好料子。
直到最近,他终于知道“是个好料子”到底指的是什么了。
大掌柜的有一双过于锐利的眼睛。
据他所知道的,大掌柜的今年都四十一了,可是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好。有一天,大掌柜的在厂子里一直呆到黄昏。五点多钟,他从厂房里走出来,大掌柜的正站在厂子门口远眺,看见他来,忽然问他说:“小高,你看看街那头往这边走的那个女的,手里拎的是什么?”
拎的什么?
他连女的都没看见呢!高岑眯起眼睛,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蚂蚁一般大,虽然正朝着这边儿走来,可是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穿红袄子那个。”大掌柜的又说。
“不知道……拎的……什么呀这是。”他看了看大掌柜的侧脸,大掌柜的没看他,只是看着那个女人;那侧脸线条英挺,鬓角星白,睫毛很长;他结巴起来,“就是,买的什么菜吧?”
大掌柜的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笑。
他又定睛一看,只看到灰灰的,方方的,像是个筒子,握在那人手里,他立刻说:“哦!是报纸!”
大掌柜的点点头:“什么报?”
他终于语塞了,心道,大掌柜的也有点儿毛病,什么报这谁知道了?还耽误他下班。可是他心底里对大掌柜的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亲近——毕竟他一直记得他的名字,他记得明珠厂每一个工人的名字。
“不知道。”他说。
“是《黑河白话醒时日报》。”大掌柜的忽然转头对他一笑,这么一笑,那双水水的,孩子气的眼睛旁,也有一点细小的纹路爬上眼角,可是那种炫耀似的神气又使人想不起他的年龄。高岑不得不承认,大掌柜的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张大了嘴巴。
“什么呀,你诓我吧!”他一时忘形,把称呼都给忘了。他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呀!
大掌柜的却仍笑吟吟的,一扬手,他就如同一只忠诚的猎犬看见兔子一样飞奔了出去,一直奔到那个穿红袄子的女人跟前,把她吓了一跳,差点儿拔腿就跑。他喘着气儿,直愣愣地去看女人手里的那卷报纸——果然,她卷在外面的那一页上,赫然是报纸的标题——
黑河白话醒时日报。
*
“进。”
高岑敲了敲门,这里算得上是整个厂子里最消停最安静的地方了。几年前厂子又扩建了一些,把大掌柜的办公室和会计、顾问什么的办公室都塞进了新建的小楼里头。他闻到木地板的松油气味。
门内传来褚莲的声音,他拧动把手,走进了这个簇新的办公室。里头窗明几净,褚莲正坐在办公室后写东西,看见了是他,笑了一下,指了指桌前的沙发,说:“坐。”
他再三确认了自己的屁股上没有羊毛,就坐了下来。只是坐得很乖巧,两条腿并在一起,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一点儿多余的地方也不占。
“掌柜的,我来跟您汇报……护卫队的事儿。”高岑说。
“唔。”褚莲点点头,慢慢地旋上钢笔的笔盖,“人是你挑了一半,我挑了一半。咋样?有能用的不?”
没想到褚莲是这样问。盘踞在高岑心头上的一点儿压力盘旋着消散了,他甚至敢跟他开玩笑了:“不问问水平咋样,就问能不能用,您就这么没信心啊?”
褚莲微微一哂,把笔丢到一旁的文件上:“你寻思眼神儿好的那么好找呢?”
高岑抿了抿嘴,说:“您说得对。昨天晚上,趁天没黑,我带着他们去郊外打枪了。开枪都是挺敢的。准头儿确实……”
“也不是不能操练操练。”褚莲淡淡道,“等过几天的,前阵子事儿忙,脱不开身。过两天你带着他们,咱们去练练。能用的就留下,不能用的,就照旧做原来的工。”
“嗳。”高岑应了一声。
“你要学着管人了啊,小高。”褚莲对他眨了眨眼,“这个护卫队要是成了,我要你当我的护卫队队长啊。”
高岑只感觉一腔热血立刻涌上了额头,让他一瞬间几乎有点儿头晕目眩。在这种头晕目眩里,他懵然想道,这时候应该马上表一番忠心。但是没等他在这种喜悦里搜索枯肠,说出感谢掌柜的提拔一定不负掌柜的重望云云,他隐约听见一阵劈里啪啦的鞭炮声——这么快就给他庆祝了?
褚莲猛地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高岑也从梦中惊醒了。什么话!哪儿来的庆祝?而且又不是过年……他昨夜才听过这个声音!
“谁在打枪?!”褚莲问道,高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他也不知道。褚莲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把真枪,插在腰间,越过了傻愣着的高岑,大步地走出了办公室。
高岑站在原地,褚莲都走出去了,他才终于想起自己刚被任职为护卫队长,立刻原地跳了起来,紧追着褚莲,也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老头就这么到处邀买人心……(咳咳
第110章 报复
青天白日的, 明珠厂的大铁门紧紧关闭。最开始的一阵枪声过去,铁门上留下了或大或小的弹孔和凹坑,几个工人没来得及躲, 在关门前就中弹倒下,被工友们捞了起来, 捞到厂房里头去了。还有两个当场死了, 就躺在工人们拼了命关上的大门后面。
褚莲到了, 高岑满头大汗地跟在他后头。厂房里的机器仍在轰鸣, 他看见众人的嘴巴一张一合, 却听不见人说话。高岑又跑了出去,跑到厂房的电闸跟前,掀开盖子, 猛地拉了下去!
一切都安静了, 就连枪声也消失了。可是众人都知道,门外的匪徒也并没有走。双方都沉默着,直到褚莲一个人迈开步子, 从厂房里走了出去。
“大掌柜的!”高岑压着嗓子叫了他一声,他如同没听见一般, 继续往外走。高岑抹了把脸, 汗水把他干燥的掌心都给打湿了,他跺了下脚,转身往仓库里跑去。几个总是跟他开会的工友见了,也追了上去。其他人都站在厂房里裹足不前, 眼睁睁地看着褚莲走到了大门口。
他就站在那里,不闪也不躲。要是这时候谁从外头来上一枪,他肯定必死无疑!
隔着两扇漆黑的大铁门,他开口说话了。
“冤有头债有主, 并肩子报报迎头?”
风从铁门上密密麻麻的弹孔里吹进来,呜呜作响。过了几秒,有人在门外喊道:“褚莲,你得罪了谁,你自己不知道吗!”
褚莲点了点头,不管门外的人看不看得到:“既然是我得罪了谁,你们冲着我来就是了,跟工人们较什么劲?”
外头又静默了一下,紧接着,一声尖锐的警哨响彻天空,巡警来了。高岑抱着几杆枪,工友们跟在他身后,也穿过厂房赶了过来。然而不等高岑他们反应过来,褚莲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拔掉了铁门的门闩,一肩膀撞开了大门!
世界在高岑眼中如同彻底静止一般,只有褚莲站在门外,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笔直地抬了起来。他看见掌柜的星白的鬓角、高挺的鼻梁和他那双过于锐利的、水水的眼睛,他只能看见这张侧脸,紧接着——
“砰!砰!砰!”
三枪响!
褚莲的手臂放了下来。高岑看不见别人,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血液撞击鼓膜的轰隆隆的声音。明珠厂的正门像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画框,把褚莲一个人框进这奇异的景象里。他感到那半张侧脸变得陌生了,比起那一天,掌柜的笑着问他“那是什么报纸?”的时候,现在掌柜的侧脸冷酷肃杀、毫无表情。
然后他收了枪,转过身,走了回来。
高岑傻傻地看着他,张着嘴。其他人也几乎是同样的表情。
“吓坏了?”褚莲问道,声音居然很温和,高岑这才如梦方醒,“啊”了一声。褚莲已经不再看他,而是蹲下身来,把院子里两个死去工人的眼睛给他们合上了,“去库房找几匹布,给他们盖上吧。先抬到旁边去。”
工人们听了他的话行动起来,他站起身,看了高岑一眼。高岑咽了口唾沫。
“掌柜的……他们到底是……”
褚莲的嘴唇微微张开,还没等说出一个字来,刚才吹起警哨的巡警们终于赶到了,四五个人奔进明珠敞开的大门里,褚莲回过身去。
“你是……你是掌柜的?”
“我是。”褚莲颔首道。
“那、那、那门口那些——”
“还活着。”褚莲说,抬了抬下巴,“左脚、膝盖、右小腿。”
话音刚落,门口的其他巡警的叫声传了过来:“长官,绑好了!”
问话的那个脸色不好看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三枪都是你开的?”
褚莲笑了一下,正要解释,身后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等等、等等!”他回头看去,于天瑞正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钻出来,一路小跑到跟前,对着问话的点头哈腰起来,“这是咋说的呢?长官?欸呦喂!这大门、这大门!”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又都去看那破破烂烂满是孔洞的大铁门了。于天瑞那个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哭大门,倒像是在哭自己的爹妈。可他还是嚷嚷得真情实意。
“长官,你可得给我们厂作主啊!”他嚷嚷着,往前去握领头那人的手,结果一个趔趄,他好像第一次看见那两具盖着白布的尸身似的,又拔高了一个调门,“啊!啊!这、这还死了人了!掌柜的……这两位工友莫不是……”
褚莲点了点头。于天瑞就又哭开了。
“你瞅瞅,长官,你瞅瞅!你可得给我们主持公道啊!人命关天呀!”
“行了,别嚎了!”领头的不耐烦道,语气居然稍缓了一些,“谁说不给你们主持公道了?这是人命案,无论如何都会管的。再说了,我们这不是正在调查吗?”
于天瑞抹着自己的眼睛,猥猥琐琐地从下往上看着那人。
“是,是,您一定要彻查!”
于天瑞这么一纠缠的工夫,高岑和几个工友已经把那几杆枪藏到了院子里的一角,用油布苫着了。幸好这时候没人提。高岑感觉冷汗把自己后背的衣裳都浸透了。
“就算这样。”那领头的还是没个好脸色,眼睛扫着褚莲,“你居然当街开枪……私藏枪支先不说了,你这是引起社会恐慌!”
褚莲一哂,高岑瞄着他,只感觉他十分的不以为意,忽然福至心灵,也凑上去跟于天瑞一块儿搅混水:“真是冤枉啊长官!您瞧瞧这个情况,现在关东多乱哪?到处都是胡子!还有日本人……您说说,就这么一个防身的小手枪,还不能有了吗?我们掌柜的,那是哈尔滨总商会有头有脸的人物!没了他,我们厂子还怎么转哪!您家里有没有一条明珠的毛毯啊?肯定有!”
“怎么说话的?”于天瑞立刻抓住了问话那人的两只手,“改天,我亲自登门,给您送两条我们出口的毛毯……”
那人脸上的表情起伏了一下,像是要笑似的,但是忍住了。不过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小虾米而已,这样的人物,本来也不需要褚莲亲自去开口,于天瑞和高岑多给他戴一戴高帽、许诺一些好处,他自然就坡下驴。何况枪支的管控本来就可松可紧,枪支执照,补办就好了。于是他说:“欸呀,真是麻烦你们。不过嘛,也可以理解。毕竟也帮助我们擒住了犯人。好了,你们正常工作吧,我要把他们押回局里审问。有结果的话,会通知你们的。”
他领着几个巡警又走了,这三个匪徒,给他们架在肩膀上,拖在地上走;三个人都发出疼痛的低吟和叫唤。褚莲只是静静看着,他们走了,他才转过身来说:“大伙儿都受惊了。今天给假半天,都回去休息吧。”
工人们惊魂未定地散了,他转过头,对于天瑞和高岑说:“你们两个,晚点儿走。”
于是于天瑞跟高岑对视一眼,就跟在褚莲身后,一块儿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这办公室跟他刚刚离开的时候相比,没有半分区别。只有两个人倒地死了。
褚莲坐下来,于天瑞和高岑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都没有刚才那种夸张的笑容了。
“天瑞,一会儿……叫上几个人,把那两个工人的尸身……送回家去吧。”褚莲揉着自己的眉心,“抚恤金……各给一千块。”
“掌柜的——”
“就照我说的做。”褚莲说,于天瑞不吱声了,点了点头,他又转向高岑,“刚才拿枪出来,也算一种意识。虽然不该拿,但是我得表扬你。今天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组建这个护卫队,不是我一时兴起、异想天开。你的担子很重。周日吧,周日白天,咱们去培训。”
高岑只感到一种惭愧,笼罩在他的心上、头顶上,他不敢抬头,只“嗳!”了一声,就不说话了。直到褚莲说“你先去吧”,他才终于挪动步子,走出了办公室。
门又一次关上了。
“天瑞。”褚莲看看于天瑞,这时候,他就有点儿似笑非笑的了,于天瑞又开始出汗,想道刚刚应该和高岑一块儿走掉才好,但是褚莲开口问了,“济兰到底给你加了多少钱?”
于天瑞满头大汗,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儿。
“说吧。我又不是兴师问罪。”
于天瑞如蒙大赦,立刻道:“掌掌掌柜的……不,董事长!我对你绝对没有二心!我对天发誓!是罗先生说,说你……呃,罗先生让我多看着点儿你,每个月多给我一百块……就是有什么突发状况,多、多掩护着点儿……”
“一百块……”褚莲摸着自己的下巴琢磨了一下,有点儿失笑,最后叹了口气,摆手说,“行了,你出去吧。”
“诶!”于天瑞立刻就要走。
“等等。”褚莲说,“别急着跑。一会儿你去人家家里,人家要哭要说什么的,你多陪陪,别冷冰冰的。”
“知道了董事长!”
高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厂房里的工人走了已经有一半。剩下几个也要走,不走的,只有他选中的护卫队的人选。看见他出来了,他们都看着他。死了人,大家都心有戚戚然。
“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