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85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周……周先生?”那头的声音又熟悉又陌生,周楚莘想起要买股份的那些人,又想起褚莲的交代,一下子从睡意中清醒了过来,“是周先生吗?”

“你哪位?”他警惕地道。

“我、我、我是柴学真……您还记得我吗……”那头的声音有种不符合中年男人的胆怯细弱,不是柴学真还会是谁?周楚莘出了口长气。

“柴顾问啊,这么晚打电话,是咋的了?”

“周先生……”柴学真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绷得极紧的丝线,显出一种他独有的神经质来,“你快来明珠厂一下,大柜他……出事儿了……”

周楚莘这下彻底醒过来了,他立刻就想要丢下电话,跑上楼去穿衣裳,但是突然想起自己手上还有个话筒,里头还有个柴学真,只得耐着性子问道:“出什么事儿?!受伤了吗?我带着医生过去吗……”

“不不不不不用!”柴学真结巴起来,“不是什么大事儿。今天大伙儿又在厂子里开会……结果、结果大掌柜的跟二掌柜的吵架了,打起来了!现在二掌柜的回家了……就我和大掌柜的还在这儿——”

周楚莘几乎要翻白眼了。

“就这事儿?大半夜的,他咋不回家呢?”

“大掌柜的喝闷酒……我,我看着他,又不敢劝……就到现在了。”柴学真说,“厂子里没有电,我跑出来打电话……我也不不不不不认识谁,送他回家,我——”

“行了行了。”周楚莘给他磨叽得耐心告罄,想道,瞧瞧你褚莲选的这人,柴学真除了机器上的事儿,为人处事简直是笨拙得一窍不通,找这么个人陪你喝酒,真是瞎子落眼睛没治了,因此又对褚莲给他找的这个“大麻烦”沾沾自喜起来,“我过去,你在那儿看着他,等我。”

说罢,他就挂了电话,到楼上去穿衣服。

床上,他的妻子方芸芸却还在睡,陷在柔软的被子里。他穿衣服时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是把她吵醒了。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睡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他很温柔地说,穿好衣裳,又把眼镜重新戴上了;高芸芸揉着眼睛,叹了口气。

“大半夜的,谁找你……”

“还能是谁……行了,你睡吧。”

“又是那个褚莲?”方芸芸终于彻底醒了,眉头紧皱,埋怨道,“全是他的事儿!你——”她说到一半,看见丈夫的表情,满是怨气地住了口——这种话,想必她已经说过了太多年,以至于说了上句,周楚莘自己也能够想到下句是什么。于是尴尬的沉默又弥漫在房间里。

“诶呀,你睡吧。别管我了。”周楚莘走到床边,满是难为情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小事儿,我很快就回来。”

不知道方芸芸是不是接受了他的安慰,只是他无暇去想,又套上裤子,蹬上鞋子,就这么出门了。所幸他家离明珠厂并不很远,走着去大约也不错,他这么想,一直走出周家的大门。

道边停着一辆车。

他并没有留心去看,心底里只想着,我就说,两个男的,过什么日子嘛!有违阴阳纲常,一定是不长久的——话说回来,罗济兰那人本来就怪,褚莲跟他有些口角,简直再正常不过了;到时候,我也不要说什么重话,就略劝一劝吧。这种时候,果然还是要叫上我。

想到这里,他甚至得意得想要笑出来了。在这个黑漆漆的夜晚,只有路灯的光洒照下来,那车子突然启动了。

他听见这动静,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只见那车如同一个黑色的幽灵,与夜色融为一体,缓缓驶了过来。

车窗是开着的。从车窗里头,探出一根黑漆漆的管子,在那管子之后,他看不见里面那人的脸容,但是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瞬间,他几乎是福至心灵,他明白了一切,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嘴唇因为一瞬间的恐惧和顿悟而微微张开,然后下一秒,“砰”的一声!

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他倒在冷冰冰的马路上,脸颊贴着粗粝的地面——原来他是侧着身的啊,因为他的脸还朝着明珠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虽然很突然但是是听着《先哭为敬》写的,太喜欢郑欣宜了。

曾同游人生,高峰盛宴,散席别离,别垂头丧气。

若分享过温馨,定格在最满足的表情,谁要用叹息沾污尾声……

第121章 停灵

这几日, 高岑一直惦念着褚莲说明珠厂会开门的事儿;他家又住在傅家店,因此做过了别的工,偶尔就来此处逡巡。八月的最后一天, 五点钟的时候高岑就早起出门了,正好绕一小圈, 从明珠厂门前过。

这一过可了不得, 他愣在当场。

这条临江的小道上, 他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 而往前看, 一具挂着白花白绸子的黑色棺材横在眼前。

这棺材很长,几乎是横贯在街道上,头在街面上, 尾则抵着明珠厂的两扇大门。

高岑几乎是傻站在原地, 就这么站了有一会儿,才试探似的往前走了两步。清晨的雾气之中,那具棺材一动不动, 是一个凶险的恶作剧。高岑慢慢走近了,他听见自己的心正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狂跳, 就差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然而一切都很安静, 只有他和这具棺材,在这条长长的,临江的街道上。

没有鬼,他走过去, 没有什么东西突然破开棺盖,扑到他脸上来。

他走到近前来,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只见这棺材是纯黑漆的木头,很大, 白绸子和白花随着江风缓缓地摆动。

这是谁的棺材?

他壮着胆子,伸出手去,摸到了棺材四角上的铆钉,钉得很死;等他仔细观察了几眼,又发现这钉子四周都炸起了木刺儿,一定是很急、很快、很用力地钉上去的,所以致使脆弱的边角掉了些漆,露出里头的木刺来。

这么着急。难不成,里头的人是昨天夜里头死的?

高岑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

然而这么一个惊吓过去,他才终于如梦方醒!四下一瞧,没有别人,他得赶快通知大掌柜的才行!不然一会儿,等街上的人多了,这,这又该怎么处理呢?

他立刻跳了起来,想要绕过棺材,拔腿就跑,好跑到一个有电话的地方去。结果他刚刚跑了两步,从街的那一头,又走来一个人!他一时间魂飞魄散,差点儿叫了出来,腿脚已经刹不住闸,和那人一头撞在了一起!还不等他叫唤,那人已经连滚带爬地哀嚎起来,高岑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脚脖子。

“鬼!鬼!”柴学真喊破了嗓子,高岑不得不拔高了调门,大骂道:“你他妈睁开眼睛看看清楚,老子是人!活人!”

柴学真还在胡蹬乱踹,渐渐失去了力气,这才有工夫睁开那双呆滞昏花的眼睛,看见了高岑。

“高、高、高岑!是你……”柴学真惊魂未定,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他蜡黄消瘦的脸孔劈里啪啦地落下来,“你一大早……装神弄鬼……”

“放屁!”高岑火气也上来了,“我还以为你是鬼呢!你一大早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我、我……”柴学真嘴唇颤抖,目光涣散,那眼神仿佛穿过了高岑,看见了高岑身后不远处的那具棺木,于是泪水也涌出来了,和他的汗水融在一起,不分彼此,“我,我……”

“你‘我’个啥啊!”高岑终于失去耐心,站了起来,就要跨过柴学真抖若筛糠的大腿,走出这条街,“你在这儿呆着吧,我要去通知大掌柜的……”

柴学真怔怔的,仿佛失了魂一般,听见这句话,忽然说:“不用去了……已经、已经有人通知了大掌柜的……他、他、他肯定在路上了……”

“什么?谁通知——”高岑说到一半,也一块儿怔住了。

仿佛正是为了回答他的疑惑,那具棺木上的白绸子仍轻柔地摆动着。

他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就听见小汽车驶来的声音。他猛地扭过头去看,还差点儿扭了自己的脖子——那辆车他认得,是大掌柜家的。现在,那辆车也停了下来,高岑看见驾驶座上坐着满头大汗的薛弘若;后排的两扇门“啪啪”打开,里头冲出来一个人,一个他刚才就想要去通知的人。

不知怎的,高岑忽然感到他其实并不想让大掌柜的来到这里。那是一种直觉。于是他抬步就迎了上去,口中唤道:“大掌柜的,有人、有人故意吓唬人……”

“起开。”褚莲站在他面前,他从没有见过褚莲这个样子。他好像病了,满头大汗,星白的鬓角都打湿了;那双水水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大掌柜的——”

褚莲将嘴一抿,猛地扒开了高岑!柴学真还坐在地上,看见了褚莲,又开始发抖,泪珠子劈里啪啦。这一切都让高岑摸不着头脑。紧接着,他看见二掌柜的也下车了,快步走了上来,谁也没时间顾着他。而他也一头雾水,又焦躁莫名。

褚莲几乎是跑到了那具棺材近前。还有三步远,他停了下来。

济兰追了上来,他的脸色跟雪一样的白,拉了拉褚莲的手,说:“别在这儿看,要不然……”

褚莲恍若未闻,走到近前,如同方才的高岑一般,把这具棺材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说:“给我个榔头。”

“大掌柜的!”高岑叫了一声。

“榔头。”他说。

二掌柜的回过头,向高岑投来一眼。那一眼分明是一种不赞同的警告。

高岑咬着牙,看了看二掌柜的,又看了看大掌柜的背影,忽然“欸呀!”一声,大叹一口气,猛地跑了起来,借着这个助跑,一下子窜上了明珠厂的墙头,翻了过去。济兰闭上了眼睛。

没多一会儿,高岑就又从墙头上翻下来了,递上了他从库房里反找出来的那把榔头。这榔头也有些年头了,带着一点儿红锈。

“莲莲——”济兰又一次拉住褚莲的胳膊,摇了摇头,“不管里头是谁……先抬回去……再——”

褚莲一抬胳膊,把济兰的手抖落下去了。他的眼睛也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那具棺材,紧接着,他终于握紧了手里的榔头——榔头勾住看起来就是极用力钉下去的那枚铁钉,往上撬起来——

一颗钉子落地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不知怎的,在场的众人也都摒住了呼吸。天光大亮,这条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聚集起来,看着这个可怖的热闹,不知何时,高岑开始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济兰向他投来冷冷的一眼,似乎是说:我就说,会是这种局面。

然而已经开始撬钉子了,谁也拦不住褚莲——又或者说,看见他那副样子,似乎是谁也不忍心硬去拦他。

那棺材盖儿也沉,褚莲推着它,推动了,它便发出轰隆隆的摩擦声,仿佛是大地上的惊雷。人群的窃窃私语声停下来了,都抻长了脖子去看,一个个都挤上前来,高岑不得不张开双臂拦住他们,薛弘若也过来帮忙了。

济兰叹了一声,转而去帮褚莲推那棺材盖儿。

他们是从头开始推的,起先,只是一条小缝隙,然而随着那条小缝隙的扩大,从里头渐渐露出一头乌黑的乱发来,然后是苍白的额头、挺拔的鼻梁,在那鼻梁之上,粗暴地、歪歪扭扭地架着一副镜片破碎的金丝眼镜……

再推下去、再推下去……

那张脸的惨白色的嘴唇也露出来了,全脸都露出来了,再往下,就是他临走之前匆匆套上的衣裳,衣裳的前心满是血污……那个小洞已经不再流血了。

血污的下方,他的手被摆成放在腹部的姿势,手掌下,放着一沓文件……

褚莲猛地摇晃了一下。

好像是谁当头给了他一棒,他头晕目眩,喉头一甜,他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人群的声音仿佛变成了苍蝇声,然后渐渐地离他远去,被隔绝在几公里之外,他扶着那具棺木,感到无力支撑。尽管他的手仍扒着棺木的边沿,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滑坐下来。济兰的手抓着他的手臂,他借着济兰的力量,喘息几许,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他预料到了,早在接到那个电话,里面的人说让他来明珠厂看看,他就预料到了。看见那具棺材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里面是谁,他知道。他恨自己知道!知道又有什么用了?

“回去吧,莲莲,啊。算我求求你了,咱们回家吧……咱们回家……咱们把他带回去……”

奇怪,他自己都没哭,为什么济兰听起来像是哭了?

他缓缓挥开济兰,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在支撑着他。他伸出手,颤抖的手,从周楚莘的手掌下,抽出了那沓文件。这文件放的地方却是刚刚好,洁白如新,没有沾上半点血污。他睁大了眼睛,尽管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仍努力去看清那上头的字。

股份转让合同。

现将……持有……明珠毛织厂……三成……股份……转让于……

他眨了眨眼,一滴水珠啪嗒一声落在纸面上,流下去,流过落款处鲜红色的指印。

济兰仍扶着他的手臂,好像谁也不能把济兰从他身边拉开似的,这令他稍微有了些支撑。

他听见济兰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柴学真,你抖什么!……我早就想问了,一大早的,你为什么在这里……比我们还早?”

过了一会儿,他就听见柴学真的抽噎,只见柴学真那两只枯瘦的手,抓着自己脸上蜡黄而松弛的皮肤,几乎要把自己抓破了。

然后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爬到了褚莲的跟前,甚至抱住了他的大腿。

“大掌柜的!我对不起你啊!我、我、我……他们设局骗我……我把钱、干股,全都赌输了!!他们还让我打电话,给、给、给周先生,不然……大掌柜的,你打死我吧,我不是人,你打死我吧!!”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又虐待我们老头大柜了……(不是)

第122章 二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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