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86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面对着涕泗横流的柴学真。褚莲的眉心狠狠一跳。

“你以为我不敢!!!”

没人看清楚, 只见褚莲的枪已经掏了出来,就抵在柴学真的额头上,其用力之大, 使得枪口都陷进柴学真额头单薄的皮肉里去!济兰猛地抱住了褚莲的右手,嘶声叫道:“还不来拦着你们大掌柜的!都瞎了吗!”

高岑正轰着看热闹的人群, 闻言更是火上的蚂蚁, 焦头烂额, 薛弘若已经跑了过来, 架住了褚莲的另一边手臂, 和济兰一块儿把他往后拉。然而褚莲的两条腿像是扎了根,分毫不动。柴学真吓傻了,抱着褚莲大腿的两只手立马就放开了, 一边惊恐地尖叫, 一边连滚带爬,撞上了明珠厂的院墙。这一撞,他又起身要跑, 可是双股战战,就如两根软面条一般立不起来, 只好堆委在墙根, 抱着头打哆嗦,□□渐渐洇起了一片潮湿的深色。

“放开我!放开!”褚莲的声音仿佛是从他自己的胸膛轰隆隆地迸发出来的,“不是让我打死他吗!我如了他的愿!柴学真!”

“你现在打死他又有什么用!周楚莘又不能活过来!”济兰嘶声喊道,简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拉着他, “他还有用!到底是谁害了周楚莘,还需要调查——”

济兰话音一落,在这混乱的场面里,从人群外, 传来了“啪啪啪”的拍巴掌的声音,众人都循声看去,只见到一个人拨开人群,悠哉游哉地走了进来。他身后的几个打手,都停住脚,站在了三步远处。

他穿着一身在哈埠尤显得作古的老式长褂子,瓜皮帽底下,一根长到腰间的辫子正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甩动——明武。他就这么拍着巴掌走进了人圈里,三角眼往这乱象上幽幽一扫,就笑开了,露出那口黄牙。

“几日不见,褚大掌柜的这么忙啊。”

褚莲的身形忽然顿住了。济兰却害怕他突然发难,两只胳膊还警醒地抱着褚莲的胳膊。

“没想到,这么忙,不是忙着明珠的事儿,是忙着杀人哪!”说到“忙着杀人”四个字,明武的调门猛地拔了起来,此话一出,人群里的窸窣声更大了,褚莲背对着明武,面朝着棺材,一动不动。

“你来干什么……现在没工夫搭理你,还不快滚!”济兰骂道。就算大伙儿都知道他罗济兰不好相与,高岑又何尝看见过二掌柜的动这么大的肝火!那表情就像是,非是要拦着大掌柜的,恐怕他自己就要动手了!

“我来——我来拿东西呀。”明武说,他手里拿着一把合起来的折扇,权作是附庸风雅,折扇扬起,指了指那具棺材,“现在应该在大掌柜的手里吧。”

一时又静下来。然后所有人听见了褚莲说:“什么东西。”

那声音又低、又沉。

“合、同。”明武轻飘飘地道。

合同,现在就在褚莲自己手里。经过刚才那一番撕扯,那合同也攥得皱了,再展开来,周楚莘的名字宛然白纸黑字印在上面,只不过落款上,有一块小小的水渍。

“那上面说清楚了吧?”明武笑道,折扇“啪”一声打开了,他悠然地给自己扇着风,“这是一式两份的。上头说,周先生将他手中明珠厂的三成干股,全都转让给了我——这就是,我要的合同!”

“就是为了这种东西……”褚莲突然道,“就是为了这种东西……你们、你们害了他……”

“您说什么我可听不懂呀,褚大掌柜的。”明武的小三角眼里闪烁着恶毒的精光,“这人又不是我杀的,我还好心好意,帮他停灵,您不该谢谢我么?好了,总之,虽说人死债消,可这合同却不能作废的。”

他摊开来一只手,仿佛正等着褚莲转过身来,将那份合同乖乖地递给他。

济兰突然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他的两条胳膊猛地抱紧了褚莲的右手,但是论到玩儿枪,毕竟谁都不是褚莲的对手,那杆匣子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褚莲的右手换到了他的左手,谁也没有看清——直到他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薛弘若猛地睁大了眼睛,毕竟就是他,一时之间被明武吸引走了目光,放开了手,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砰!”

明武的表情定格在那个得意又怨恨的哂笑上,然后那笑容渐渐地消散了,像是蒙上一层雾气,慢慢的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肌肉渐渐地松弛下来,因为他已经无力控制……从他的额头上,炸开一个血洞!正有汩汩的鲜血从里头喷涌出来。他的嘴巴张了张,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两眼一翻,仰面倒了下去!

枪声迸发之刻,有一个人在尖叫;□□倒地,一时间,只有枪响和柴学真的尖叫声渐渐消散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之后才是人群涌动,四散奔逃,都叫着“杀人啦!杀人啊!”刚刚还需要高岑和薛弘若拼命拦着的人群转瞬间奔逃殆尽。早先跟在明武身后的几个人也混在人群里逃走了。

街面上,只剩下褚莲、济兰、尿了裤子丢了魂儿的柴学真和目瞪口呆的高岑跟薛弘若。

济兰喉结滚动,看那表情,不知道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他早该知道,会闹成这个样子。他简直没有那个力气去责怪没抱住褚莲左手的薛弘若。这简直是咄咄怪事,只要他褚莲想要开枪,就算是天王老子在这里,也拦不住他!

可是——

“你在这里杀人……你要我怎么办!”济兰骂道,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擂在褚莲的胸膛上、肩膀上,“你想打他、杀他,都使得!都能计议!现在光天化日的,你杀了人,你——你要我咋办!!我咋能救你啊!!”

高岑则完全傻在了原地。他就跟着了魔似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明武仰面倒着的那具尸体,然后他猛地回过身来,说道:“我现在就把他抛江里头去!”明珠厂对着的,不就是松花江那波光粼粼、永不止歇的江面吗?“然后咱们谁也,谁也都别说……就说没见过他,这样的话——”

高岑越说越感到可行,干脆就蹲下身来,抓住了明武的两只脚踝——

“来不及了。”

说话的居然是褚莲。

他似乎已经挨完了济兰的一顿老拳,仍很风平浪静、风轻云淡地居高临下地乜了高岑一眼,高岑傻住了,他摇了摇头。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他没看错的话,那几个跟着明武来的人,已经撒丫子去报警了。

他话音刚落,警哨声便从街的另一头传来,高岑咬了咬牙,开始拖动那具尸体,余光里,他看见二掌柜的正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雪白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可是此刻,根本也找不到任何其他的办法了!

高岑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镇定和勇气——这死人居然这么样的沉!他拖起他的两只脚,把他拉了起来,这是一片滩涂,他拖着这死尸,忽然生出了好大的力气,就这么着跑了起来,仿佛他拉的是个什么黄包车。他一路小跑,尽己所能地跑,鞋底子在滩涂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来,而尸体又把他的脚印抹平了。

褚莲只是冷眼看着,远远的,看见那年轻人拖着明武的尸体,发足狂奔。直到传来“扑通”一声,那尸身落进水里。

“咱、咱、咱们这样儿……可是毁尸灭迹了……”薛弘若的声音颤抖着,眼眶通红,“杀的还是个爱新觉罗!我的天老爷、天老爷啊!”

“他才不是什么爱新觉罗呢。”济兰骂道,“你管着你那张嘴,别——”

他话还没说完,警察们已经现身在这条街上,远远的,有人叫了一声:“就在那儿!”一伙人便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手里头都拿着警棍,还有铐子。

“就是你……当街杀人?!”领头的虎着脸,瞪着眼,这一出恶性案件,确实是打在他们警察厅脸上的一记耳光,“光天化日,目无法度……走,逮捕!”

“长官,你说杀了人,可也要有证据。”济兰说,“这里又没有尸体……”

“你当我们都是傻子,瞎子,是不是?”领头的瞪了济兰一眼,滩涂上,高岑远远的望着,褚莲看不见他,但他似乎能感受到年轻人身上的那股失望,“那么多人证在呢!别在这儿掰扯了,逮捕!”

“不、不行,你们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

“没事儿,济兰。”褚莲忽然开口道,甚至伸出来两只手,让巡警把他拷上了,那铐子“咔哒”两声,济兰的眼皮猛地一跳,“早晚的事儿,不费那二遍事了。”又有巡警过来,扒拉开心急如焚的济兰,在褚莲身上搜身,搜得干干净净,也摸走了那只匣子枪。

“我不会有事儿的。”褚莲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济兰嘶声叫道,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枪,他的手向腰间摸去,但是——

褚莲皱着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听话,等我回来……”褚莲最后撂下这句话,终于被巡警队带走了。济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第123章 真凶

哈尔滨的警察局, 这是褚莲第二次来了。

上一次他来的时候,还是十多年前,初来乍到哈尔滨, 对他怀恨在心的周二向警察局报告了他是匪首万山雪。现在想来,简直是恍如隔世。而现在的周楚莘, 就只是棺材里那具冰冷的尸体而已。

想到这里, 褚莲的心底里头泛起一种刺痛, 让他的身体都跟着微微战栗。这间牢房里, 仍旧只有他一个人, 孤单地坐在床板上,没有灯光,只有一片冷酷的幽暗。

但是——他摸了摸屁股下头的床单, 那手感还不是粗拉布, 摸起来倒很顺滑柔和似的。就像是此刻,他并不是身处牢房,而是在一个价格适中、舒舒服服的车店里借宿。这也很蹊跷。

他摸着身下的这片床单, 迟钝的大脑开始麻木地思考。是了,横竖他现在只能思考。

能在哈尔滨行凶, 并且一大早送来棺材的, 是宗社党吗?是宗社党手底下的蒙匪吗?从他看见明武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哪儿不对劲。正如济兰说的“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大傻子么?”——把宗社党和明武当成是大傻子,果真这是他的错么?

不过,不管是不是他的错。他摸着身子底下的床单, 他的手粗糙、干燥、满是老茧,似乎还能够勾起一点细小的线头,再好的东西,也给他这么摸得糟蹋了——不管是不是他的错, 如果他猜得八九不离十的话,今天晚上,他应该就能够见到那个想要见他的人了。

想到这里,他想要就这么睡上一小觉,不知道到底是为了养精蓄锐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只知道自己很想睡过去,就这么一觉不醒。似乎是很多年前,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感受。然而一切都没关系,等他睡醒了,就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掌柜,什么都打不倒他。

但是现在,就算他倒下了,躺在这软和得出奇的床上,也仍旧无法入睡,只有干瞪着一双眼,在黑暗中看着蒙昧不清的天花板出神。宗社党、蒙匪、柴学真、周楚莘……这几个名字和相应的面孔在他脑海里轮转,而一想到周楚莘这个名字,他的手指就反射性地抽动一下,如同要扣动什么虚空中并不存在的扳机。

就在他这么捋着脑子里的线头之时,门口传来了响动。

他所处的牢房,正在潮湿幽暗的地下室,要走过一条长长的走道,才能进到这个单间里来。现在又是深夜了,那响动声在这样的寂静里,简直是无处遁形。褚莲从床上坐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稍稍转动,那锈蚀的门锁便吱嘎作响,然后,门开了。

来人的手里托着一盏油灯,然后他抬了抬手,他身后的随从便在门口的墙上摸索了一番,终于摸到了开关,只听“咔”的一声,整间牢室乍然大亮。褚莲不得不用手遮了一遮,手背下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放下手掌——

惨淡的白炽灯下,站着一个同样惨白的谷原孝行。

“对不起,太刺眼了吗?”他笑着问道。褚莲望着他,抿着嘴唇,一语不发。

褚莲不说话,谷原孝行也不急,只是把褚莲从上到下地扫视了一番,隔着铁栅栏,褚莲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这场景他还是第一次见,而上一次见到的人,在昨夜就已经死了。

“他们对你没有很粗暴吧?”谷原孝行很关切似的,微微欠着身,那张皮肤苍白的小瓜子脸靠得近了,褚莲也看着谷原孝行,仔仔细细地。他几乎看得清他脸上的小斑点,还有淡粉色嘴唇上的纹路。

“没有。”过了一会儿,褚莲说。

“那就好。我听说这里待遇很差,你可能又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好不容易弄来这一张床,凑合着。”谷原孝行微微地笑了,柔声说,“或者你根本没睡着,那也是人之常情。”

“你很关心我睡没睡着?”

“我只是想让你舒服一点。”谷原孝行的脖颈柔软地低下来,没来由,褚莲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发脾气的济兰的那个比喻——日本妓女的后脖颈子,“嗯……没关系,我们马上就要去别的地方了。我保证,比这里舒服一万倍。”

褚莲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半晌,冷冷地笑了。

“你不仅不杀我,还要招待招待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呀。”谷原孝行的语气,就像是在给一个孩子解释一加一等于二那样,仿佛道理是很浅显的,而他的态度却还是那么温柔耐心,“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

“是的。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你需要磺胺的时候,哪怕是我最讨厌的人,我也会愿意救他。你是我的朋友。所以,即使你拒绝了我的橄榄枝,我也想要好好地待你,所以我既不会逼迫你,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坏事。”

褚莲感到一种荒谬,这荒谬感让他想要呕吐。

“你……就是你,设赌局骗了柴学真的干股,又逼迫柴学真给……周楚莘打电话,把他骗出来,然后,然后杀了他!”

谷原孝行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身后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随从,身量不高,褚莲想起,这随从就是曾给过他磺胺的那个“日本伙计”。

“什么‘宗社党’、什么‘蒙匪’,都是你的烟雾弹……真正图谋明珠的,是你。真正杀人的,还是你。”说到这里,他几乎荒谬得想要发笑,他也真的笑了,笑声回荡在这间空荡荡的牢房里,听来十分可怖,“现在又何必假惺惺到这里来——说什么床,说什么‘朋友’——你一枪崩了我,做了我的子孙官,不是更痛快!!”

谷原孝行一直静静地听着,一语不发,两颗又黑又大的眼珠全神贯注地停留在褚莲的身上,等褚莲全部都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吐口。

“不,那样不痛快。我没有骗你。”他轻声说,“那天,为了‘蒙匪’的警告,葵射了你一枪,我心里很不好受。所以,我就去中央医院看你。还给你带了花。”

褚莲几乎是骇异地大笑了一声。

谷原孝行抿了抿嘴唇。

“我知道你不想听我的解释。不过,我们回去再说吧。”

回哪里去?褚莲马上警觉起来。然而就在谷原孝行话音刚落的时候,他身后那名叫做“葵”的随从已经大踏步走上前来,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牢门——褚莲突然暴起!就是在同一秒钟,他的拳头已经狠狠地落到了这日本人的脸上!他听见骨骼碎裂的脆响:手指上的疼痛告诉他,葵的鼻梁断了;然而那日本人只是摇晃了一下,挣扎着捂着鼻血狂喷的鼻子爬了起来,不等褚莲两步并作三步,冲上去控制谷原孝行,这个真正的凶手,他的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锐痛——

一根针头插进了他的脖子里。

药效来得很快,但他挣扎着,仍往前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他开始踉跄。谷原孝行站在原地,一点儿想要躲避的意思都没有——倒不如说,他就是站在那里等着褚莲向他扑来。

晕眩,然后是天旋地转,褚莲的手伸了出去,扼在了谷原孝行的脖子上!那日本人的脸在他眼中一片朦胧模糊……那段脖子就在他的虎口之下,犹如一条鳞片滑腻的黄花蛇——他发力去扼!那尾蛇在他手中挣动起来,是谷原孝行的喉结在他掌下滑动,他竭力睁着眼睛,挣扎愈发剧烈了——

然而他再也没有多余的一丝一毫的力气,好真正地扼死对方。那只手缓缓地松开,垂落下去——

他彻底昏睡了过去。

*

恍惚是一场悠悠的长梦。

他走在一条小河旁,天色那么好,碧蓝的天,映在小河的河面上,像是闪动着碎金子。

他出来是来捡柴火的,尽管他常趁着这种机会,到山里来玩儿。他不是没有玩伴,只是有的时候,他还是喜欢一个人呆着。也不为别的,只为着这一会儿的清净。这几天,他家里头可不消停。他娘老早给他说了的团圆媳妇儿到家里来了,那是个总是流鼻涕的小胖丫头,他不讨厌她,只是觉得她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心情好的时候,他觉得她挺可爱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又觉得她招烦。

于是这一天,他就又主动出来捡柴火。不用娘说同不同意,他自己一溜烟就跑进了山里,轻车熟路。

顺着这条小溪,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儿,就这么慢慢地走。一直走到更深更密的林子里。高耸入云的云杉树。然后他听见草叶的窸窣声,然后是马蹄子踩在泥土上的闷响,他停下脚步,不知为何发起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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