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何叔……”
他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
“我看你还是就待在这里吧,我过去看看。”何岸说着,转身离开,他的光滑的面料从司机手里滑开,下一秒,手指被何岸的皮鞋底冰冷地踩过。
听到呼痛的声音,何岸也没有哪怕半秒钟的停留。
径直上了车,踩下油门,开出几米远,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有细微的颤抖。
心里有一种不应该存在的痛苦,又旋即被如释重负的轻松淹没。
两种情绪都消失之后,最后留下的是莫大的空虚,像心脏上空出一个洞,但他的心脏上早已经不止一个洞了。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断指,后视镜里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抬手正要拨出电话,铃声却先一步响起来了。
“你怎么回事?”何岸冷冷一笑,按下接通键的同时,抢在周毅德前开口,语气从冷静变得焦急,“不是都说好了,事情还要再查,就算小珩真的做错了事,先把人控制起来也就是了,你怎么……”
“你他妈少装好人!”周毅德气急败坏截断了他的话,“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告诉那杂种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你清楚!”
周毅德破口大骂,这段日子的种种变故也像一把火,把他的伪装烧了个一干二净。而说话间,何岸的车已经开到了出事的地方。
烧得只剩下一半的跑车骨架被同行的几辆车团团围住,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车体金属和汽油挥发的热铁味,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何岸一脚踩下刹车,快步走了过去。周围人纷纷替他让开道来。
看清车辆残骸中只有驾驶室一具尸体的时候,他也听清了周毅德的怒吼:“盛珩根本不在车上!他别想跑!我已经放出人去找了!谁也救不了他!”
声音极其愤怒,震得何岸耳膜都有一瞬的刺痛,也就在这一刻,电话那头和珏山深处,依稀同时传来一声枪响。
第101章 菩萨
子弹几乎是从耳侧擦过,击中了不远处的树木砸下,惊起了一群飞鸟。
梁景一个侧身,躲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头,随手捡起一枚不知什么的果子,朝反方向扔了出去。
“在那边!在那边!”一群人立刻追了过去。
他们刚才并没有看见他,梁景清楚,那一枪只是偶然,所以才会这么好糊弄过去。
但周毅德也绝不可能就这么放弃,这么多人在山里搜他,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周毅德也必须要他的命。听见净慈寺失火的瞬间,梁景都明白了。
何岸在江宁馨墓前的那番话,并不是什么试探,硬要说,大概还真的算是一种不忍心的提醒——他要梁景立刻走,是因为他已经知道净慈寺要失火。
策划这一切的时候,他就已经打算好把这桩事情,栽赃到自己头上了。
但这至少也印证了一件事情,江铖的推测是正确的,莲池应该确确实实,就藏在净慈寺。
这么多年,周毅德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和谁在做生意,但何岸如果就是幕后的主使,那个神秘的美金的实际供应者,兴许他掌握的不止是美金这条线,莲池,也一直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或许是江宁馨告诉他,或许是他自己在众义社这么多年的经营——在倒戈江宁馨之前,何岸曾是周栋的左膀右臂。
知道莲池的位置可能在他掌握美金这条线之前,也可能之后,这些也都不重要。
江宁馨死后,江铖把他推上龙头的位置,数次以自己想要掌控毒品的全部链条为由,一再挑拨他和周毅德,甚至要求何岸往源头调查。
何岸不知道其中的真实原因,但也的确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了暴露的威胁,所以他开始减少给周毅德的供货。
原本他的打算应该是徐徐图之,逐步从和周毅德共生的这条绳索上撤离,但阴差阳错,刘洪和周书阳相继横死,牵扯出来的五公斤美金,又被自己抛出来了作饵。
周毅德疯了一样咬住了他和江铖,认定他们和所谓的上游已经有勾结给自己做局。
为了报复,也为了把毒品生意抢回来,不被截断,他开始利用给周书阳办丧事的借口,通过美金实际的运输渠道珍江试图回溯源头。
何岸想要悄无声息地撤出去的计划就这样泡汤了。
对比起何岸,周毅德的所谓算计根本不够看,可他如今儿子没了,生意也要毁了,几乎已经被逼上绝路,何岸藏在他身后八年,藏得足够好,牵连却也够深,如果对方继续这样不顾一切地搜下去,或许早晚会有察觉。
何岸不能冒这个险,他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当务之急需要解决掉周毅德。
他可以想办法杀了他,但周毅德并不是他儿子那样的草包,这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到的事情,而让周毅德多留一天,他自己暴露的可能性也就更大。
所以何岸选了另外一条路——毁了莲池,毁了周毅德的根基。
他应该并不知道警方的计划,如果知道,他今天没有必要行动。莲池暴露,周毅德被捕,于何岸而言反而是丢掉了烫手山芋。
两边撞上是个巧合,也不是巧合——今天是净慈寺人最少的时候,无论哪方要行动都是好时机。
刚刚收到的信息只是告诉梁景行动出了意外,他也不知道火情到底如何,警方遭受了多大的损失。
况且眼下自身难保,也不是能思索这些的时候。
风愈发大了,天也愈发黑了。这次不是云,是真的天色将晚。
躲避间梁景已经进入了山林深处,可搜捕他的人也跟了过来,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情。
况且山里气温降得很快,现在正是深冬,马上就到零下,梁景跳车前为了降低司机的警惕并没有穿外套,此刻单薄的一件衬衣,也很难在山里撑过一个晚上。
他贴着山岩壁,山里树林繁茂,枝叶连成一片,遮天蔽日,几乎是一点光也看不见了。
他摸索着继续往前走,跳车前给茉莉去了信息,可是手机的信号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回信,现在已经因为没电彻底关机了。
况且珏山偏僻,就算看到了信息,从邻近的县市抽调人手增援,一时半会儿也很难赶到。
很累,手指已经完全麻木了,梁景知道这是失温带来的不可控的生理反应,一旦停下来会更严重,但腿也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
太累了。梁景喘了口气,顺着树木滑坐下来。
歇一会儿吧,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歇一会儿,明知道应该站起来,也的确没有力气。
树干上不知是树汁还是凝结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衬衣,梁景抬手摸了一把,闻到浓厚的铁锈的气息,才后知后觉发现是自己的血——也不知道在哪里弄伤的。
应该有一阵子了,伤口的血液已经凝固又被拉扯开了,但都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这么多年里,梁景有过不止一次命悬一线的时刻,但这次依然有些太难了。
眼前发晕,有几滴露水从空中落下来,梁景脱力地抬起头,透过叶片的层层间隙,竟然恍惚看到了一抹光亮。
真的有光亮,是晚霞,在天空那头,像一朵盛放的弗洛伊德。
有一滴眼泪顺着梁景有些冻僵的面庞滑下来。
从来交不了好运的人很难相信命运,但在这一刻,梁景还是忍不住祈祷十方神佛能够稍微垂怜他分毫,他不能死在这里,还有人在等他。
他欠他的,何止一支玫瑰,总得还给他。
梁景咬牙站起了身,用力从袖子上扯下一块布料,勉强把伤口包住,继续跌跌撞撞往前走去。
山下一定被层层把守住了,找不到他不会罢休,出山很难。
顺着西边走,可以到山里的村子。
梁景努力保持着思绪的清醒,思考一切可能脱身的办法。
但他是不能进村的,村里虽然只剩下十来户人家,但全是老弱妇女和孩子,如果他和周毅德的人在村里撞上起了冲突,他们恐怕也很难善了。
那也只能往山下闯一闯了。
梁景用力咬了下舌尖,用疼痛来维持勉强的清醒,努力在越来越暗淡的天幕中辨认着方向下山。可是命运这一次也依旧没有眷顾他,脚步声从身后追了上来。
梁景按了下别在腰上的枪,没有开,开了只会暴露得更快。
追他的人太多了,他没有那么多的子弹。
但对方并没有这样的顾忌,枪声在黑暗中不断响起,有好几次,就落在他的身侧。
有好几个瞬间,梁景依稀回到了十年前。
也是冬天,也是深山,也是无穷无尽的要至他于死地的追捕……或许十年前他就应该死的,是江铖强留住了他的性命……
太冷也太累了,伤口大概又一次裂开了。
梁景反反复复地想着那个名字那张脸,支撑着自己哪怕多撑一秒也好,也许再多一秒,就有机会见到他……
或许是他太想他了,恍惚间,梁景依稀闻到一股很淡又很熟悉的橙花香气……
是幻觉吧……是幻觉吗?
可哪怕是幻觉,也让他忍不住抬起头想要看个分明,脚下却一个没留意险些摔下去——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有人自黑暗中拉住了他。
雪白的一双手骨节分明,对于男人来说略显纤细的手腕,却那样用力地拽住他,仿佛他是什么无价的珍宝。手臂上青筋都绽起,脉搏跳得很厉害,是因为害怕。
“别怕。”梁景强撑着冲江铖笑了一笑,轻轻抚摸上他的面庞,“乖,别怕,我没事,菩萨不是显灵了吗?”
《妙法莲华经》里写过观世音救七难的故事,说,假使黑风吹其船舫,飘堕罗刹鬼国,其中若有乃至一人称观世音菩萨名者,是诸人等皆得解脱罗刹之难。
可是三千国土,浮生众相。大慈大悲如观世音,也只能眷顾那些异常幸运的人吧。
梁景从来都不属于那一类,可是他的菩萨还是显灵了。
不顾一切地也要留住他,第千千万万次。
第102章 美金
风一直吹,片刻也不曾停息。搜捕的人也还没有走远,脚步声夹杂在风声里。
他们暂时藏匿在狭窄的山洞里,勉强够深,能够暂且躲避,但也太窄,堪堪一臂长。
毕竟是两个成年男人,几乎是贴在一起才能将将容身。
呼吸缠绕着,心跳也贴在一起,一下接着一下地跳跃,分不清到底属于谁。
梁景略微动了一下,江铖立刻担忧地看向他,梁景抬手轻轻摸了摸江铖一直压着枪的紧绷得指尖都发白的手背,无声地对他说,没事。
江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替他挡住吹来的寒风。
脚步声终于离开了这个范围,大概一刻钟或者更久,因为身体难受所以觉得时间格外久,可是大概江铖在身边,又觉得没那么难挨。
或许不对,也难挨,更难挨。
脚步声终于远去了,江铖扶住他的手臂往外走,梁景想要尽量表现得轻松一点,减少一点江铖的压力。
但后者不给他这个机会,近乎强硬地撑住了他一半的重量,也不容拒绝地把外套披在了梁景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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