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江铖笑了一下,从前他们身量相仿,那个人应该也长高许多了吧,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没有如果。
泪水在下一刻,顺着他的面颊滚落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在木地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
江铖不能发出声音来,咬着自己的手指无声的哭泣。
为什么?他一遍一遍地问,到底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没用,所以才会什么都留不住?
他愿意拿一切去换,能够回到从前,一时一刻都好。
可他早就是一无所有的人。
朝阳从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快要天亮了。
一天已经过去,新的一天还是来了,时间永远都是无情往前碾压,谁也不能暂时挽留哪怕一步。
朝阳从窗外落进来,怎么会和夕阳那么像呢?
可是再也没有人会送他一朵夕阳色的弗洛伊德了。
没有人在意他的泪水,哭泣又有什么意义呢?
江铖擦掉了脸上的泪痕,起身换衣服,洗脸,拿冰袋敷眼睛,把一切软弱的证据都彻底地抹去。
不是别人要杀了他,是他需要杀掉懦弱的自己。
然后他亲自去厨房给江宁馨准备了早餐,在后者惊喜的表情里,用最无可挑剔的表情,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自然,叫她妈妈。
问她自己能不能搬去对面的房间住,现在的这间房面对树林,鸟太多,夜里有些吵闹。
提出的时候,江铖其实紧张了一下,但江宁馨倒没太在意,同意了。
又过了几天,江铖跟江宁馨再次去到了那个堂口查账,顺便处理一桩偷窃公物出去卖的事情。里头恰好就涉及到了那天为首的虐猫的人。
于她其实只是一桩小事,打一顿赶出去就算了事,江宁馨又随口问江铖怎么看。
人人都知道二少软和好说话,便以为或许有一线生机,不由得面露喜色。
江铖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一块莲雾,微微一笑,说也不是大事,略微一勾手,招呼他们上前来。
在对方露出庆幸的,认为逃过一劫的神情中,拿起水果刀,径直插进了掌心里。
“既然手不能用,就别留着了。”江铖慢慢地拿着刀柄转过一圈,看向江宁馨,“妈妈觉得呢?”
江宁馨笑了笑,只是让把人带下去,自己也起身去了里头谈事。
那是他平生头一回用刀,插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也是到了自己参与其中那一刻,才真的认识到,在这种地方,人原来是最不值钱最轻贱的东西。
所以他们才能那么肆无忌惮地杀了他的父母,也杀了盛珩吗?
江铖放下刀,重新拿起了莲雾。那一下刀下得太快,拇指被割破了一个小口子,鲜血涌出来,落在洁白的果肉上。
江铖就着血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他知道,赵驰文的要求,自己做到了。
也就在第二个月,他接到了来自赵驰文的第一次任务。
警方收到消息,查获到了一批美金,数量不小。
货基本可以确定是运送给周毅德的,可是被拦截的时候,虽然周家已经接了货,但毕竟没有运到他的地盘上,还在边界线附近。
被抓到的几个人虽然是周家的下属,但入狱之后,什么都不招认,自己把罪责全揽住,一时倒拿周毅德父子无可奈何了。
而那个神秘的消息来源,也一直找不到。
警方普遍认为是众义社内讧,江宁馨上台之后,这个异母的哥哥一直不服气,多次挑事。
如果是她出手,借警方为自己清除障碍,但显得在情理之中,唯一无法解释的只是,现在看来打蛇还没到七寸,怎么就收了手?
难道只是一个警告,未免又显得有些太大张旗鼓了?
赵驰文想要江铖从江宁馨下手,找到突破点。
江铖头一回接到任务,仔细而谨慎——可是最终的结果却大失所望,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江宁馨在其中有牵扯。
相反她对这件事情非常恼火,主要的愤怒点,却在于周毅德怎么如此不小心,差点牵连了众义社。
出师不利。
察觉到了他的沮丧,赵驰文告诉他这是常事,众义社如果这样轻易就能被扳倒,就不会在Z市笼罩了数十年,他必须要面对失败,麻木地面对失败,才能长久地走下去,也才能有可能结束的一天。
但那天似乎太远了,这件事情最终也没能把周毅德父子拉下马,那个神秘的线索来源,出现了那一次,就消失了。像一滴掉进了海里的水,再也不见了踪迹。
而江铖在众义社一年又一年,一面配合着赵驰文搜集情报,也始终没有放弃过,对于何岸的调查。
毕竟,在见赵驰文的最后一面,李克谨只提到了这两件事情,嵬山墓地,还有何岸身边的那个奇怪的人。
墓地几番查探无果之后,调查已经停止,而何岸在多年之间,表现也无可挑剔,始终江宁馨最忠心的下属,甚至爱屋及乌,对他也算关怀备至。毫无破绽。
更找不到那个所谓的,不像他应该接触的人。
几年间,你来我往,倒不是全无收获,众义社在警方手里栽了不少跟头,但始终没有动摇到根本。
而江宁馨也始终不让江铖经手涉及违法的生意,他进入不了众义社的核心,只能曲线救国,先逐步掌控了万宁,再徐徐图之。
一天又一天,他游走在黑白之间,不能往回看,往前也没有路,像在走钢索,两头都靠不了岸。
直到两年前,周毅德身边的卧底,辗转拿到了第二块美金,并经手江铖最终送回了警局。
不久之后,在和赵驰文的接头中,江铖得到了一个消息——这次的美金,和上一批收缴的成分占比不完全相同。
警方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情,没能沿着这块送回的美金找到莲池的据点,这次行动已经算失败了。甚至赵毅德也只是随口提起。
毕竟已经六年过去了,上游供货商工艺变化或者原材料产地不同,成分占比有差异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但江铖却由此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会不会,或许还有一种可能,两批美金的供货商,莲池的上游,其实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设。
当年告诉警方去查获美金的消息来源,或许根本目的并不是为了对付周毅德父子,而是为了借警方的手,斩断原有的周毅德获取美金的途径,自己接手这笔生意。
这个假设完全颠覆掉了过去的认知,在长久的观念中,美金的源头都在境外,所以Z市警方虽然也想追查,却并不是长期工作的重点,始终的关注,都集中在莲池之上。
这个假设里面也还存在一些不能解释的地方,当年递出消息的源头,虽然不知道是谁,电话却是从邻市一个几乎废弃的公用电话亭打出的。
境外的人当然可以进来,到如果是两股境外势力别苗头,抢生意,他们又不止做周毅德这一处的货,真的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险牵扯进警方吗?
如果不是境外的人,那大概率还是在众义社内,很靠近周毅德身边的人,才有可能知道这么准确的消息来源。
但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有制作美金的能力,为什么还要和周毅德做生意?而不是直接生产白粉,抢了他的生意?况且制作的地点又在哪里?
但当下赵驰文并没有问江铖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他只问他怀疑谁。
江铖没有犹豫,他说何岸。
长久以来,李克谨留下的两条线索都被独立地对待处理。
江铖却在这漫长的几年中反复思考出了另一种可能,或许它们指向的根本就是一件事情,只是当时亲眼看到了这一切的李克谨,都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何岸前往墓地,不是为了提前筹备周栋的后事,而且为了美金,李克谨见到的他身边的那个人,也是这个计划中的一环。
而作为众义社的元老,江宁馨身边最受重用的下属,哪怕周毅德和江宁馨关系再不睦,要打探到他们从上游拿货的时间,再透露给警方,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这个人不直接和周毅德抢夺市场,因为那会动摇到众义社的利益,江宁馨一定会介入调查,而何岸做的这一切,应当是背着江宁馨在进行。
所以当初李克谨试探的时候,她也才会对何岸去墓地的事情毫不知情。
这推测听起来离谱也合理,但推测只是推测,他没有证据。
况且,在这个假设下,何岸就是背着江宁馨有了异心,为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仅靠何岸他能够在周家里的墓地里,藏进一个制作美金的地方吗?
彼时江铖无法解释,也知道赵驰文很难就此相信。没有证据,推测只是空谈。
这么多年了,关于众义社的推测何止这一条,被推翻的更是数不胜数。
“我明白你的心思。”赵驰文说。
他明白江铖对父母惦念,才会对李克谨最后留下的几句话,穷追不舍。
但那其实甚至算不上完整的线索,就连李克谨自己都没有觉得那是线索,只是随口提起的最近看到的一些情况而已。
他们是警察,不能凭感觉做事,也没办法为推测就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
赵驰文没有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但还是希望江铖放下执念。
可是江铖不是那个只会哭的孩子了。
这么多年的卧底生涯,每天刀尖舔血的日子,已经把他逼着长成了翻手云覆手雨的江二少。
他没有听从赵驰文的安排,又一次,前往了嵬山。
也就是这一次,江铖发现了嵬山墓地里那座木塔下面藏着的地宫。
这是从前没有的突破,地宫非常大,木塔的面积大概是墓地的四分之一,其下的地宫,却已经贯穿了半个墓地。
可是地宫是空的。鬼影也没有一个。
也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江铖更觉得可疑。
一片藏在墓地里的巨大空间,拿来做什么?是又一个新的障眼法,掩盖更深的目的?还是曾经真的有某种用途的打算,只是换去了别的地方?又去了哪里?
不得而知。线索又断了。
那是前年春天的事情,从嵬山回到Z市不久,在江铖试图继续寻找新线索却一直没有突破的时候,江宁馨的身体开始出现了问题。
这给了江铖新的机会,他苦苦等待了十年的机会。
不算顺利,但他最终拿到了万宁的掌控权,确保在江宁馨死后,自己还有继续和众义社抗衡的资本。
又拉拢王琦,把何岸推上了龙头位置。
赵驰文说得没错,对何岸怀疑,是他的推测。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么就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了。
他就当他是,逼他乱,引他露破绽。
也做了第二手的准备,借何岸做龙头,把赌场换到了自己的手里。
按照当年李克谨的说法,他觉得有问题的那个人,和何岸并不是在秘密接触,而是有公开的往来。
这样一个人在何岸身边出现,却并不引起别人的注意,那何岸要给他什么身份呢?只能和他掌控的赌场有关。
何岸是与不是,他都要找到这个人,否则死也不肯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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