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梁景为这事还专程回了趟省城,岳峙早知道他的心意,没有多挽留,安排了结束卧底归队的陈七接他的位置。
只是让梁景有空多来省城看看。拿自己当老上司也好,养父也罢,省厅家属院他的卧室,总是留着的。
倒是陆星海和茉莉知道了大哭一场,硬拉着梁景喝了大晚上的酒,梁景后头叫了江铖来,才把两人给送回去。
“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吧,等国资的人过来交接了,我陪你过去。”
“不用了。”江铖道,“赵局肯定也还有话要和我说,你去不方便。”
梁景看着他不说话,江铖就摇摇他手臂:“干嘛,不至于一个下午也舍不得吧。”
“别撒娇,我是舍不得,不像你心狠,总舍得我。”梁景这样说,也没多坚持,“那你去吧,晚点我来接你。”
“很快的,我回来接你也说不定。”江铖笑着贴一下他的面颊,“先走了,晚上见。”
万宁距离市局不远,这个点不堵,半个钟头就到了。
赵驰文在门口等他,见只有他一个人,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又意料之中:“你没告诉梁景?”
江铖嗯了一声,往里走。
赵驰文皱了皱眉:“你来,何岸恐怕不肯交代……你如果不好告诉他,我来说。”
“他交不交代还有什么差别?证据已经这么充分了,都是死。”江铖停住脚,“赵局……伯伯,于公,如果您觉得我这十年,对警局有一星半点的贡献,于私,如果您拿我当子侄,战友的遗孤。我求您,不要再把我的爱人扯进这件事情里面来。”
赵驰文看着他:“……你甘心?”
江铖咬住唇:“我不甘心,但我不能这么对他,我也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再伤害他,包括我自己。”
赵驰文皱着眉没说话,末了,只叹了口气,说你进去吧。
嵬山之后,江铖第一次见到何岸。
认证物证俱在,何岸的犯罪证据确凿,但案件本身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只是无论怎么审问,从始至终,何岸始终一句都不肯交代。
明天人就要移送检察院了,他却忽然提出了诉求,他要见梁景。
“不是要见你。”何岸如今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神情却褪去了原来的温和,带上了倨傲,“你什么也别想从我这里问到。”
“我什么也没打算问。”江铖平静道,“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我就是来送送你。”
“送我?”何岸闻言冷笑,“连你爹妈死,你都没送一程,现在要来送我?”
说话时,他不错眼地盯着江铖的神色,捕捉到江铖瞳孔微微缩小的那一瞬间,他放声大笑了起来:“你知道!你果然知道!盛珩不知道是不是?所以你不敢让他来,你不敢让他知道!”
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一切,激动得站起来,又被镣铐拉回椅子上。
那么多的人被他卑劣的私欲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地锁在暗无天日的溶洞里,如今自己成为了被锁链铐住的那一个,却也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看着江铖,目光阴狠,“你真能忍啊,真能装啊……这也是你老子教你的吗?你竟然是警察?!他竟然是警察?!你们父子俩,把宁馨哄得团团转……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我早该杀了他!杀了你!”
江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何岸还在说着报应:“现在就是他的报应,是你的报应……你不是卧薪尝胆,要什么天理正义?你连你爹妈都管不了了,你要替我把这件事压下去……永远压下去。”
“有区别吗?”江铖冷冷道,“你是要死的,多一桩,少一桩,你都是要死的。”
“对我当然没有,对你也没有吗?说到头,我应该谢谢你,我准备的那些后手,一个也没用就脱身了,原来都是你的功劳。”
何岸阴恻恻地笑着,“你跟盛珩是什么时候好上的?他天天去等的那个小女朋友其实就是你?……太可笑了,他那天是为了救你去的吧,他为了救你,害死了自己的老子,现在你要为了他,把亲生父母的仇一并咽了……真感人啊……你们可真够感人的……不过也没关系,李克谨,还有你妈……我没让他们受多少苦……我就这样……”
他伸出手比了个举枪的姿势,掌心因为被子弹贯穿留下了永久的伤疤,动作有些怪异,他看着自己的创口,嘴里却轻快地发出啪嗒的声音:“就那么两下……”
江铖忍无可忍,起身抬手拔出手枪径直抵住了何岸的太阳穴。
“来啊!”何岸叫嚣着,“杀了我啊!杀了我啊!”
江铖死死咬住牙,指尖却克制不住要扣向扳机,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门开了:“小铖!”
江铖浑身不自觉一颤,一时间,却不敢转过头去。梁景走过来,轻轻夺下了他的枪。
“赵局。”他听见梁景对审讯室外头说,“没事,我来问,您出去吧。”
门口赵驰文似乎犹豫了一会儿,说了句别乱来,终于还是关上了门。
“你也出去休息一会儿。”梁景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江铖缓缓转过头去,看着他,觉得心上像空了一个大口子,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你怎么来了……是不是……”
“不是。你不要怪赵局,我自己来的……别掐手。”梁景揉了下他的掌心,“先出去吧,我来。”
江铖摇头,梁景也没坚持。把他拉到身边,轻轻压了压他的肩膀,让他在椅子上坐下。看向自自己出现,就始终一言不发的何岸:“你不是要见我吗?我来了,说吧。”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何岸却问他。
“你想听我说什么?”梁景轻轻开口,“说当年其实是你杀了李克谨夫妇,我爸认了,是因为……”
“盛珩!”江铖仓促地截断他,想要阻止他说下去,但梁景还是坚持把话说了下去,“因为他以为是我。”
所有的事情都清楚了,这十年,江铖为什么死盯着何岸不放,不只是李克谨跟踪过他,提到过他,是因为在这件事情之后,李克谨夫妇被何岸杀害了。
“用枪是吗?”他说,“哪一把?”
他问何岸也问江铖,但并不需要任何一个人的回答。那应该是一把消音的手枪,而梁景手里,恰好有一把——那天他射向何岸的就是这一把。
他摸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在高烧中醒来,撞见了何岸,从小南山取走了一支匣子。
当时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认不出,那是一支枪匣。
何岸拿走了这把枪,用它杀掉了李克谨夫妇……后来他把枪给了梁景,最后,却又到了江铖的手里。
“你拿到了子弹对吗?”他问江铖,后者没有说话,垂下了眼睛。
梁景终于明白,在他送江铖离开那天,为什么他会从枪里取走一颗子弹,又让自己要把枪好好保管。
这是罪证。
何岸试图用一把火掩盖掉那个夜晚的真相,他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李克谨夫妇不是警察,如果江铖也死了,这起案件或许会被当作普通的火灾处理。
可是江铖活下来了,他知道了父母的身份,也依稀记得那个夜里,高烧中,有个模糊的影子从卧室门口经过,他坚持开棺验尸,他要一个真相。
他得到了。
在父母的头颅里,发现了两枚子弹。
没有人知道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种枪,多少种子弹,从不同的枪里,发射出的子弹是不同的。只凭借一枚子弹,要找到那把枪难于登天。
可是分不清那是命运的惩罚还是馈赠,当江铖从父母的头颅里,拿到沾血的子弹那一刻,他发现原来凶器早就在自己手中。
他怀疑过是盛辙,所以梁景得到这把枪合情合理。可也正是因为枪过了梁景的手,又偏偏显得可疑——哪个父亲,会把杀人的凶器,给自己的儿子?
可是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江铖不死心,他暗中调查,想尽一切办法,找遍了所有在梁景被关押在小南山期间,出入过的人。
终于有另一个人进入了他的视线。
他终于知道,自己在小南山第一次见到何岸那天,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究竟来自哪里。
他想要他死,可是他只能忍,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结果。
一忍,就是十年。
十年间,他把枪压在枕头下,日日夜夜,从没有一刻,忘记过父母的血海深仇。
可是当一切终于走向结局,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关于何岸的公诉材料草稿已经拟好了,梁景看过,十三项指控里面,并不包含这一桩,是江铖压了下来。
他是为了自己。
就像当年盛辙选择认下了那场火,也是为了自己。
梁景想起那个火光漫天的夜晚,他见到了消失已久的王宏,理因为盛辙说过的话,理所当然地认为,王宏就是被盛辙安排去放火的,告诉盛辙,江宁馨和李克谨见面的人也是他。
后来梁景知道了,王宏消失的那段时间,其实是去了M国处理生意,因为盛辙想让自己唯一的儿子能多些后路。
他是盛辙最信任的下属,有关梁景的一切事情都交给了他。根本没有时间跟踪江宁馨。
也正是梁景急病,他才匆匆被叫了回来。
会出现在那儿,或许像王宏那天自己所说只是巧合,江宁馨和李克谨的关系于盛珩早不是秘密,李克谨所在的小区发生那样大的火灾,他去查探情况理所应当。
但更有可能,他根本就是循着自己的踪迹才去的。
命运那样残忍,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让父子俩都认为,这把火因对方而起。
或许多一点的时间,一切有机会能说清楚。可是江宁馨来得太快,盛辙不能让她有万分之一怀疑梁景的可能,只能自己承认。
因为怨恨,梁景不愿意听解释。
因为歉疚,盛辙不忍心追问。
一切就这样走向了无法挽回的深渊。
无解,永远都无解。
那晚梁景如果不去,江铖必死无疑,可正是因为他去了,一连串的蝴蝶效应,让江宁馨狠毒了盛辙,一定要他的命。
像是那种无聊的跷跷板的游戏,顾了这一头,就丢了那一头。
而当身处其中时,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也更没有选择的权利。
江铖用力握住了他的掌心,眼神里是心疼,眉宇间甚至带上了哀求,梁景很轻地摇了下头,示意自己没事。
重新看向何岸:“你还有什么要听我说的吗?如果没有,就到你了。”
何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久久没有开口,梁景扯了下嘴角:“怎么?很失望吗?你要看我痛哭流涕,看我忏悔?杀人的是你,放火的是你,错的人是你,应该付出代价的也是你。”
“我有什么错!”何岸神色癫狂,“我有什么错?我唯一的错就是对你太心软!那天晚上,我为什么最后留了他一命。”
他指着江铖,看着梁景:“因为我想到你……我想到你……”
他拿着枪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即将用掉那天的第三枚子弹,也就在那一刻,他听见床上的男孩咳嗽了一声,很奇怪,在那个瞬间,他想起了回去拿枪时遇见的梁景,咳嗽个不停,罕见病恹恹的,很可怜的样子。
他远远见过这个男孩子几面,和梁景的确有些像,清瘦高挑,总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合时宜的快乐。
也是可怜。
何岸想,但这怨不得别人,谁让他的父亲,那个让人讨厌的男人,连续两次,撞见了自己和岛岩罕呢……也是运气不好,可他要是去宁馨面前乱说,运气不好的就变成自己了……
那孩子还在咳嗽,片刻后,何岸收起了枪,转身走了出去。
岛岩罕在门外望风等他,见他出来一愣,又往里看,说是听错了吗?是不是少了一个。
何岸说算了,不差这一时片刻。转身用手里的打火机点燃了手里的油纸往已经倒满汽油的客厅扔了进去。
火苗腾地燃烧起来,他仿佛听见那男孩又在艰难地咳嗽。
上一篇:医生让我吐在口罩里
下一篇:ABO恋综,但全员拿错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