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你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梁景冷静地看着他,“难道你还要说你为她杀了李克谨吗?因为嫉妒?你知道不是的,是因为你害怕他发现了你的秘密……你是为了你自己,还要把这一切归咎在她的身上。骗别人不要紧,装得久了,不要连自己也骗了。”
“宁馨……大小姐……”
何岸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眼泪顺着他的面颊一滴滴地滚落下来,嘴里喃喃念着,说我都是为了你啊……
“她当然知道你是为了她。”梁景站起身来,“没有你替她拿着美金,她又怎么能压制周毅德十年呢?”
言外之意这样分明,何岸猛地抬起头来,然而梁景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拉着江铖往外走了出去。
只是在离开前最后看了他一眼,何岸看不懂那其中的情绪。
他只是想起了另一双眼睛,十七岁的少女穿洗得发白的裙子,怯生生地站在巷子口看他,说哥哥,你是来接我的吗?
红颜转眼老,四十七岁的江宁馨靠在病床上,冷漠地对他说,那个孩子还活着,你去杀了他。
她究竟是让他杀了谁?
梁景,还是自己?或者是十七岁那年羞怯的少女。
他成功了。他强求到了。他留住了她一辈子。他永远失去了她。
哭声从审讯室里传出来,而梁景只是很平静地把笔录交给赵驰文,在对方欲言又止的神色中,说辛苦了,他们想知道的应该都在里头了。
他转身往外走,没有停留哪怕一步,越走越快,直到江铖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了?”梁景抬手摸了摸他紧蹙的眉心,“别皱眉……那些话是我骗他的。”
十年了,那场火过去整整十年了。
江宁馨有过一瞬的怀疑吗?
莲池,美金,忠义社,聚云堂……
父亲,兄长,丈夫,她爱的人,爱她的人……
真假,虚实,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可是江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沉默了片刻,梁景说。他想要尽量显得更平静一些,因为江铖看起来太难过了。
可是当被抱住的那个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埋首在了江铖的肩膀,那是他唯一的归属。
警局前人来人往,诧异地看着他们,可是江铖不在乎。
他抱着梁景,像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他在泳池里抱住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水珠,落在了他的脖颈间。
第106章 跟我走(完结章)
有风吹过窗棂,江铖睁开了眼睛。
身边的床铺是空的,但余温尤在,他起身披上一件睡袍走出去,在二楼的露台边看见了梁景。
没有开灯,梁景坐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绵亘的青山出神,身影单薄,像一把开刃的刀。唯一的亮光,是指尖夹着的一支雪茄。
江铖靠着门边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梁景抽完一根,又点燃了第二支才走过去,从他手中把烟拿了过来。
“怎么起来了?”梁景回过神来,语气有些抱歉,“我吵到你了?”
江铖摇摇头:“你不在,我睡不着。”
他少年时候爱撒娇,十年过去,性格冷了许多,梁景一愣,旋即又笑了:“那我陪你再睡一会儿?”他弯腰又去摸了摸江铖光裸的脚踝,不赞许道,“怎么这么凉,也不多穿件衣服。”
他说着要起身,江铖却径直跨坐在了他腿上,抬手环抱住了他,头抵在他的肩膀,是个非常依赖的姿势。
梁景搂住他的腰,语气很温柔地哄他:“怎么了?”
“你不想笑,就不要笑。”江铖咬了咬唇,轻声道。
“我没……”
梁景下意识否认,江铖却截断他的话:“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梁景说,指尖下,江铖过分清瘦的背让他想到冬日嶙峋的山脊,好在相贴间总算生起一点微薄的暖意。
他想要说什么,开口却又顿住了,过了好一阵,却只是看向放在桌上的烟盒:“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抽烟就是偷抽我爸的,当时他就抽这个……”
那时候很小,初中还没毕业,只是好奇,偷拿了父亲的烟躲在被子里抽,险些搞出火灾来。
盛珩知道了,难得严厉了一回,倒不是因为别的,只说不是好事。
当时不懂事,被娇纵得无法无天,只知道犟嘴,说不是好事你不也做。
太久了,他真的不记得盛辙是怎么回答的了。
这十年间,他很少想他,没办法想,也不敢想,因为很难有一个合适的立场。
他是Z市曾经最大的黑社会头目,自己却莫名其妙做了警察。
因为他,自己人生的前十七年可以说锦衣玉食,千娇百宠,也因为他,在一夕之间,全部化作乌有……
有时候梁景甚至会有种不该有的庆幸,庆幸盛辙死了。
否则如果他们今天再见,到底能以什么样面目?
没有李克谨夫妇,盛辙身上依然多的是还不完的人命和血债。
在警校的时候,梁景上刑法课,每一页翻过去,上头字里行间写着的都是父母的名字……
或许也应该有他的,只是一步之遥,天翻地覆,他和他们走向了完全相反的道路。
可江铖必须瞒他,只能瞒他,宁愿让他认为他们之间隔着杀父之仇,也不敢让他知道真相。
是因为他是他的儿子,怎样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真的太久了,久到哪怕他刻意去回想,也想不太起他的脸了。
在这个没有星星的晚上,梁景莫名想起的,只是盛辙曾经挂在书房的那副字,写的是,知而故犯可怜生,一一面南看北斗。
他终究是做了面南的人,但自己,去看了北斗。
江铖徒劳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无从说起。梁景抬手只轻轻按了按他下唇的齿痕:“你太爱我了……你们都太爱我了。”
爱是没有错的,但错也是不能改变的。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落在江铖耳边,让他心中一片酸软,察觉到梁景去拿自己手里的烟,避了一下还是没给他,抬手抽了一口,掐灭了。凑过去吻他,把烟渡进了梁景嘴里。
烟很烈,但江铖动作很轻,亲人的时候很黏糊,像那种很温顺的小动物,梁景揽住他的腰,又在江铖的唇即将离开他的一瞬间,抬手握住了他的后颈。
很用力,捏得江铖很痛,连带着亲吻也变得疼痛,更像是撕咬,乃至出了血。
江铖并不挣扎,纵容他的一切,被梁景拦腰抱回卧室,掐着脖子按进柔软的床铺里,也只是温柔地环住了他的肩膀。
有朦胧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落进来,但还是太暗了,只能依稀照亮江铖松散的睡袍间露出的雪白的肩膀和锁骨,像玉。
不是温润的羊脂白玉,是白翡翠,近乎透明的白,但当唇覆盖上去却是暖的。
吻痕从心口蔓延到锁骨,肩膀,脖颈和面颊,他亲他,莽撞又毫无章法,像是发泄,可又那么珍惜,如同要把他拆骨入腹,融为一体,才能永不分离。
指尖滑过江铖的皮肤,指腹有薄茧,和少年时仿佛不一样了,又是完全一样的。
指尖顺着腰窝一路往下,短暂地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家里没……”
“没关系。”江铖有些喘,圈住他的脖颈,仰头去吻他,梁景一怔,旋即更加凶狠地吻了下来。
“痛要告诉我。”梁景在他耳边说,一滴汗水从他的头发,滴落过江铖的锁骨。
江铖只是抱住他汗津津的脊背,偏头咬住了他的喉结。
当然痛,但他愿意纵容他对自己做任何事,
这世界上唯有他能让他痛,也甘之如饴,痛苦,喜悦,所有的情绪,都为只这个人颤栗,因为他们原本就是一体。
忘了是怎么结束,又怎么睡着,依稀间,仿佛做了个梦。
梦见在水里,水一点点淹没过他的口鼻,难受,又觉得解脱……忽然之间,江铖意识到那并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他看见十八岁的自己,慢慢坠进泳池底。
太痛了也太累了,不想再继续,就这样结束,也是一种结局,不是人人都有运气皆大欢喜……
可是为什么又有人在呼喊他,那么害怕,仿佛他就是整个世界……
声音如此的熟悉,让他万念俱灰之间,竟然也依稀生出一丝不肯放弃的勇气。
是谁?是谁无论如何也要留住他?
江铖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却被水流推着,无法回头去,可是声音越来越焦急,一声又一声……
“小铖!”
江铖醒了过来,梁景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头抵着他的肩窝,还是昨晚亲密无间,紧紧相贴的姿势。
却像是被魇住了,睡梦中也皱着眉,一声声叫他的名字。
“我在这儿。”江铖握住他的手掌心,“我在。”
梁景猛地睁开了眼睛,有一瞬短暂的怔忡,回过神来,用力把他圈进了怀里。
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落在他的耳廓,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江铖轻轻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梦里没有看到你。”好一阵,梁景才说,看了他许久,贴过去亲他,直到将江铖雪白肌肤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印记又覆盖上新的齿痕,又低低叫他的名字。
江铖嗯了一声,梁景却不说话了。
江铖也不追问,静静同他依偎着,贪念地任对方皮肤的温度,将自己完全地包裹。
“我没事了,你再睡会儿吧。”安静之后,情事带来的疲倦后知后觉地袭来。见他面上流露出一点倦意,梁景亲亲他的眼睛。
“那你呢?”
“我看着你。”梁景安抚地摸着他的背,“痛吗?”
“不痛。”江铖摇摇头,的确也还有些累,“那我再睡会儿。”
“乖,睡吧。”
“等我醒了,你陪我去个地方。”
梁景不问他去哪里,只吻一下他的眉心:“好。”
这一觉睡得很平稳,中途迷迷糊糊应该是嚷过渴,梁景给他喂了蜂蜜水就又睡了,彻底醒来换了衣裳出门已经是半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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