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 第23章

作者:叶芫 标签: 破镜重圆 HE 强强 近代现代

遥远的钟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一切的神思与寂静。这种兴起于唐代的幽冥钟,传说是为了渡化地狱亡灵而鸣击。

钟声回荡了千年,渡尽了吗?

在经久不停的钟声中,江铖缓缓转身看向他。月亮又出来了,月华如水,权作烛檠照亮暗室的一角。

而当梁景终于看清江铖眼睛的这一刻,他也终于看清了楹联上古老的文字。

写的原来是,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第23章 龙脉

这里有龙脉。

车开了七八个钟头,天那头已经出现了一道隐约的白边,从车窗望出去,能看见远处被淡淡白雾笼罩着的嵬山蜿蜒起伏,梁景忽然想起了这折无稽之谈。

周栋买下这座山头该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梁景仔细回忆了一下,十六年前。

原本是打算用来开发一个别墅项目。那年头房地产很赚钱,不管原本是做什么,只要注册个公司,有门路能搞到地,拿到预售许可,就能发财。况且这地方不错,山间还有湖泊,依山傍水,聚财的地势。

结果项目一开始就出了古怪。

诸如奠基仪式上,明明看好了天气,却忽然雷雨大作。

施工现场地基才挖到一半,却突然从地下钻出了数百条蛇……

总之传得神乎其神。

里面定然不乏夸张,或是以讹传讹的成分,不过项目开工月余便匆匆停工倒是事实。

周栋又花重金不知从哪里请了个道士来做法,最后得出了一个更加离奇的结论,嵬山之下,藏着龙脉。

具体细节如何,梁景那时候已经被送出了国,年纪也尚小,倒不是很清楚首尾。但周栋,他的外公最终听信了这个说法。

不仅终止了开始不久的项目,还把周家世代的祖坟迁到了嵬山。甚至他自己死后,也葬在了这里。

“窗户关上,冷。”

梁景转过头去,见江铖却仍阖目靠在座椅背上:“二少醒了?”

江铖懒洋洋睁开眼撇了他一眼:“你又在看什么?”

“刚才远远好像看见那边像是有个村子。”梁景依言关上了窗户,“这地方怎么还有住家?”

“周家的人死得没这么快,我不常来,你好奇也问不着我。”

“说是当时都给了拆迁款的。只是后来改做了墓地,为了积福,没有搬走的,也没有追究。”前头司机听见他们说话,接了一句,“这些人还真是运气好,钱也拿了,房子地皮还都占着能用。”

“你从哪里知道的。”

这司机新换上来不久,原本也是想借此在江铖面前露个脸,一听江铖果然问他,声音都扬了两度:“也就是平时听他们说起,留心到了。”

江铖语气淡淡:“你记性不错。”

“谢谢二少......”

“只是全部都用来记这些事情了,还有心思记路吗?”

司机话刚说到一半,这下立刻噤了声。梁景看了一眼江铖的脸色,便把前后座的隔板升了起来。

“二少好大的脾气啊。”

“你今天刚知道?”

梁景便笑,一面说话,又凑他近一点:“说起积福,那个传闻,二少听说过吗?”

江铖倒没阻止,只是皱了皱眉:“什么?”

“龙脉。”

江铖不语。梁景歪着头看他:“信吗?”

“你信吗?”江铖反问。

“别墅修不得,修墓地倒没事,我不知道这是哪路的龙,脾气这么古怪。”梁景懒散道,“不过,龙这样的传言,听着总是吉利。前面再多波折,迁了祖坟来反而风平浪静了,到底得算个好兆头。就跟古代皇帝登基前,总得找个玉玺,挖出个鼎之类的。”

如今的万宁是江宁馨上位之后,兼并了众义社和原来盛辙手里的十多家公司而成,这些公司里面成立得最早的一家,就是用来买下这个山头的地产公司。

见不得光的勾当来钱是快,但钱多了,难免也想有个更拿得出手的身份。

当时黑社会正猖獗,当街砍人的事件也不少,众义社在Z市的名声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周栋想要套个正经生意人的壳子,弄些所谓吉兆也勉强算个法子。

龙脉的传闻当时在Z市传得沸沸扬扬,说没有人推波助澜,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方法也的确奏效,周家拿的第二块地顺利地建了楼盘,明知道后头的老板是众义社的头目,当年竟然也卖得火热。

“这话谁跟你说的?”江铖淡淡道。

“我猜的。”梁景挑眉,“二少怎么看?”

“从来方士都说,祖坟葬在龙脉上头,能够荫庇子孙。”江铖瞥他,“这样看来,这龙脉大概也不怎么真……你说对吗?”

车在这时停了下来,目的地到了,但谁也没动。

“这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只能求二少庇佑的。”他们靠得极近,说话间,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吐息。

江铖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抬手开了车门:“那你要听话。”

停车的地方在一个斜坡下,往上到半山腰的位置,在茂密的树木间,能看见石碑的轮廓,那是墓园的所在。

墓碑错落中,还隐约可见一座高大的木质建筑,顶部插着黄色的经幡,在风中飘荡。

今天天气不错,万里无云,所以也能够清晰地看到,其中一座墓旁已经堆着半人高的土——那是江宁馨即将要下葬的地方。

法事已经在庙里做完了,如今只需要等待一个入土的时间。

他们的车在最后,其余人都到了。进山的人倒比去庙里的少了许多,只有亲友在。

一则这里原本是周家的祖坟,外人来多少有些不妥。二则也是何岸的意思,江宁馨一生都困在众义社,并非她自己心意,不过命运弄人,总不好叫她最后的时间,还要面对这一群人。

江铖既然把江宁馨的后事全权交给他处理,自然没有反对。但江宁馨最不想见的那些人,待会儿还是要站在她的墓前——比如周毅德。

“怎么换了个人?”待他走近,周毅德便道,“一贯不都是杜曲恒跟着?”

“曲恒有别的事做,我身边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用。”

“你身边当然不缺能用的人,就是这位看着眼生。”

这样的场合下陡然来了张陌生面孔,周边探究的目光仍然在梁景身上打转,听见周毅德发问一个个面上平静,实则都竖起了耳朵来。

众义社早先起家时,周栋拉了不少自己的亲友,只是经过江宁馨数轮的清洗,如今这些人虽然仍像水蛭一样依附着众义社和万宁度日,但大多已经游离在边缘。

他们是真的不认识梁景,但周毅德这句话,显然不是。江铖心里明白,倒也不揭穿:“那看来是舅舅最近没往邂逅去,不然也不应该不认识。”

“哦。”周毅德装作恍然大悟似地看了梁景一眼,“这就是啊。”他转向何岸,还是一幅笑模样,“说是你的故旧?怎么原来没听说过,要是早提一句,也不至于大水冲了龙王庙,刘洪送个人能把命也跟着送了。”

“这话我不明白。”何岸面色平静,“刘洪送人和他送命有什么联系?警方没有传过我去了解情况,听说是找过你?有什么内幕能说的,倒是也可以说一说……一定要说有联系我倒是想到一条,他在的时候,架子摆得足,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胆子,二少往邂逅去都敢推三阻四,更别提我了。门都难进去,就别说认人了。”

周毅德眼睛微眯了一下,正要开口又被江铖截断:“何叔说这些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今时不同往日,众义社不都得按你的吩咐行事了。”

“托二少的福。”

他们一唱一和,周毅德面色变得难看起来。龙头的事情让他吃了暗亏,心里憋着气,一时间未免有些沉不住了:“你记得是托小铖的福倒好,也该给他谋点好处。不能总什么阿猫阿狗都往他身边塞,也不嫌脏。”

“我从前在邂逅是赚钱,现在也是替二少赚钱,听不懂哪里脏了。”梁景跟在江铖身后有些不满地开口道。

“没规矩。”江铖瞥他一眼。梁景不说话了,只是仍然挂着脸。

“这就是你介绍给小铖的人?”周毅德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对何岸道。

“人嘛,心思不长歪,怎么都能用。多调教就好了。这也不干何叔多少事,他脾气好,不像舅舅你,御下严,擅于管教。都不用说别人,只看表哥就知道了。”江铖笑着说完,也不管周毅德愈发紧绷的神色,左右看了看,“怎么也没见到表哥,说起来,好长时间都没看到他了。”

“军工厂有几批货出了问题,他去处理了。”

“这样啊。”江铖颔首,“我还以为是被刘洪的死吓破胆了呢,说起来案子到现在都没破,舅舅也要当心才是。”

“我当心什么。”周毅德不喜道。

“刘洪可是你的人,他的仇家不也是你的仇家?”

“这话说来没理。”周毅德冷笑,“邂逅是万宁的产业,刘洪怎么能算是我的人?你管好自己才是。”

“谢谢舅舅关心。”江铖还是笑,“我也是怕得很,已经给自己加保镖了。舅舅要是身边没有合适的,我匀你两个也行。还有Y国那么乱,也万万提醒表哥当心。”

总觉得他仿佛话里有话,又涉及到刘洪。梁景不由暗暗去看周毅德的神色,却是一点端倪也没有,眉宇间只有对江铖压抑的厌恶。

“不敢劳动你费心。你表哥天天都忙着军火的事,只在自己的地盘上,不会危险到哪儿去的。”周毅德冷笑,“原本再忙也应该叫他赶回来,只是我看这葬礼弄得这个也不许来,那个也不合适的,就不让他来触这个霉头了。不过我后来想了一想,按这个亲疏的分法,今天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倒是……毕竟你和宁馨到底也没个名……”

这话故意讲得不明不白,带上一点令人遐想的空间,原本江铖开了口,何岸就一直沉默着,偏偏江宁馨是他的逆鳞,态度也难得强势了些:“大小姐对我恩重如山。有话大家不妨说明白,要是觉得我不能来,恐怕是忘了,当年迁坟这件事,令尊就是安排我办的。”

眼见火药味道重了起来,原本周围指着能看些热闹的人,一时间倒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唯恐殃及池鱼了。

江铖转头冲那不知道是什么表姑还是堂婶的人看了一眼,后者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带着人忙不迭地走了。

“我看你是想太多了。”僵持一阵,周毅德笑道,“咱们认识也几十年了,如今你都是龙头了,这个多心的毛病还改不了,这可不好。”

说罢,自己也往墓园上头走去了。

“你上去吗?”江铖转向梁景。

“二少要我去,我就跟着。只是不太合适吧。”梁景说,见何岸在看他,对视一眼,立刻装作有点畏惧似地往江铖身后挪了一步。

“不想去就直说,弯弯绕绕的。”江铖摆摆手,“别走远了。”

梁景应了一声,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了。

“怎么把他带来了?”一直到梁景的身影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何岸才收回目光,正对上江铖似笑非笑的一双眼,愣了一下道。

“他不是比我更应该来吗?”江铖提步往山道走。

墓地修得气派,一旁汉白玉的石阶也宽敞,走两个人也不会拥挤,何岸却还是落后他一步,闻言也没接话,又往上走了两步才说:“他真的都不记得了?”

“人你刚刚自己也见了。”

何岸垂下眼睛,像是叹了口气:“也是……他要是没有失忆,现在也留不下来。”

江铖脚下一顿,微微侧过身,拂开横在面前的一支垂柳:“何叔,我让他留下来是看你的面子,至于他失忆这件事,始作俑者是谁,你比我清楚,这恐怕赖不着我?”

“……我失言了,二少别多心。 ”

江铖只是一笑:“何叔,这话太生分了。现在尘归尘,土归土,旧账是翻不着了。”他抬抬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墓碑,“先把眼前的戏唱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