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陆陆续续人已经多了起来,他顺手把带下来的酒打开,一面喝就明目张胆地从门口蹲守的那个干瘦的青年人面前晃过去了。
提前叫的车已经停在了路口,开出去之后,才忽然意识到刚才上车的地方对面就是Mary去的那家咖啡店——大概率,她也死在了那一天。
梁景抿了抿唇,闭上眼把案情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再睁开眼,车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画廊前。
这间画廊不大,一百来平,油画居多,基本都是照相写实主义的风格,只有角落里,放着一幅水墨的山水。
梁景刚走过去,便有个年轻的女孩上前来:“您好,有什么需要?”
“我想买这幅画。”梁景道。
“这幅吗?”女孩愣了一下,心里暗暗想这人实在不识货。
画廊虽然小,但挂的也都是这几年国内外声名鹊起的新锐作家的作品,只有这一副,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构图技法不谈,基本的线条流畅都做不到。
“这幅是非卖品,我带您看看其他的吧,您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我就喜欢这幅,帮我问问吧。”他生得好,说话又和气,最是让人难以拒绝。
女孩最终还是应承着去了。
很快脚步声再次自身后响起,这次是个中年男人,大腹便便,一派生意人的模样:“先生,你是想买……”
“我要见何叔。”梁景轻声道。
这人神色未改:“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
梁景看着他,语气肯定地重复了一遍:“我时间不多,告诉何叔,我要见他。”
他在一家茶坊见到了何岸,就在画廊对面,有个地下通道相连。
何岸坐在茶案后,正在温杯,头发花白,眉目和善,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老人。
只是缺了一根手指,动作间难免不那么顺畅。梁景上前一步,拿过一旁的茶则,投茶,摇香,出汤之后,斟好茶,恭敬地送到了何岸面前。
“怎么忽然要见我?”何岸看了一眼面前的茶盏,终于开口。
梁景抿了抿唇,没说话,落在何岸眼里倒像是迟疑,也没有催促。目光扫过梁景额头的伤痕,关切道:“听说你昨天出了车祸?怎么这些不小心,也该好好修养才是。”
“不是不小心。”梁景深深呼了口气,像定了决心一样,语速飞快道,“是有人要杀我,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何叔的。”
何岸手顿了一下,眼睛微眯:“谁?”
“周书阳。”
第32章 虚实
长久的沉默中,只有茶汤沸腾的声音。
何岸拿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声音是很平稳的,语气中却并没有多少意外:“话不能乱说。”
“我不敢。”
“证据呢?”
“我现在没有证据。”
“这就说不通了。”何岸看着他,“你没有证据,靠什么这样言之凿凿?”
“直觉。”梁景挽起袖子,昨天飞溅的玻璃划伤了他的手臂,缠绕着的白色纱布上,隐约有暗红的血迹渗出。
他观察着何岸皱眉的神色,知道自己今天至少已经成功了一半,语气却是愈发的郑重:“昨天那辆车不是意外,就是冲着我来的,我在车上,看得清清楚楚……何叔,我是个小人物,我来Z市,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有谁会要我的命呢,只有周书阳,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我手里有他的把柄。”
闻言何岸眸光一闪,再开口时,却没有问他是什么把柄,反倒说:“你怎么想到来找我?二少知道吗?”
梁景摇头:“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入了二少的法眼,给了我现在的位置,我感激不尽……”
“在我这里,这些套话就不必说了。”何岸手掌往下一压,“说正事。”
梁景顿了一秒:“我再愚钝,也能感觉出来,二少并不拿我当自己人。周书阳无论如何是他的表哥,生死攸关的事,我不敢赌……可是何叔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来算我高攀,或者何叔也不信。但我看着您,总是莫名觉得何叔亲切。”
“亲切?”何岸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继续说。”
“况且,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何叔既然送画来邂逅,我想是愿意帮我的。”
“上次我就说过,你很聪明。”何岸笑了。
梁景的表情却并没有因此舒展多少:“只是我不知道,需要什么条件。”
“那你还敢来。”
“了不起也就是我一条命。”梁景深呼一口气,“我来找何叔帮忙,也是要命的事。就算将来要我拿命还,多活了一时三刻,也是我赚了。既然这样,那将来的事就将来再说,总要先活过今天才有机会谈。”
何岸看着他的眉眼,许久后,叹了口气,“谈谈吧,为什么说周书阳要杀你?”
梁景喉结动了动:“因为我知道,刘洪是他杀的。”
茶汤沸过两次,这是今年的新茶,三泡之后已然发涩。
梁景重新取了茶叶来煮,何岸看他动作:“你看清楚了?”
“我跟了他一路,不可能看错。”梁景语气中一丝迟疑也没有,“当时船爆炸之后,我好不容易回到Z市,身无分文,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唯一的一点家当都还在邂逅,我本来是想去取的,结果看见,周书阳从刘洪办公室出来。”
何岸皱着眉听他继续讲:“我看他神色不太对静,动作也鬼祟,似乎害怕被人发现,觉得不对,就跟上去。一路跟到了浅水湾,看见周书阳往刘洪那栋楼上去。”
他一面讲,又作出回想的神色:“离得太近,我怕被发现,没有再跟上去,就藏在楼下草丛里面。没一会儿他就又下来了。我觉得不对劲,想着上去看一眼……当时也是傻了,上去敲门,没有人应,看那个锁又是老式的,很好撬开,就……没想到里头还有人,直接就打了起来……后头的事,何叔你也知道了。”
何岸微微倾身,苍老的眼睛看着他,目光熠熠。
仿佛无法承受这样的审视,梁景下意识避开了他的打量。
“我说过了,我愿意帮你,但也要你肯说实话才好。”何岸道。梁景紧紧抿着唇,放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握成了拳。“你要是不尽不实,我就帮不了你了。”
“我......”
何岸眉头皱得更深,起身似要走,梁景匆忙开口:“我当时其实是想回邂逅拿点东西。”
“拿什么?”
“随便什么。”梁景很难堪一般,“......能换点钱的都好。后来去刘洪家,也是打了这个主意......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行径,早知道后面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我怎么也是不会去的。只是当时,我只是想搞点钱。”
“就这样?”
梁景深深垂下头去:“嗯。”
小时候他就这样,做错了什么事情,又固执不肯认错的时候,就总是这样倔强的样子。
何岸看着他,又想起江宁馨来。
有那么零星的几次,已经记不得是什么场合了,他和江宁馨带着梁景一起。知道是僭越,是自己妄想,心里仍然不由得有那么几个瞬间,希望他们是一家三口,梁景是他和她的孩子。
可是往事如幻梦,总是美化的成分更多。
如今回头再看,他想着江宁馨的那些时刻,江宁馨在想什么?
一开始她在想李克谨,后来在想怎么替他报仇。自己呢?只是她用得顺手的一件工具罢了。
至于梁景,她又何曾关心过,哪怕这个孩子分明有着和她相似的眉宇。她不在乎,不在乎自己,不在乎梁景,她眼里只装得下李克谨。
宁可丢了自己的骨肉,也要替那个人的骨血,挣一条无忧的出路来。
结果呢?
她千般计划,万般谋略。现在却养出了一条狼崽子来。
“何叔。”
久久不见他说话,梁景开口,语气仿佛很不安的样子。
何岸目光扫过他的眉眼,缓了神色:“这也没有什么,为了活命,我年轻的时候,更不堪的事情也干过。”
况且如果不是江宁馨心狠,梁景现在怎么会过的是这种日子。何岸压下心中的一丝戾气:“这些事情,你跟别人讲过吗?”
“没有。二少那里我没有说过,警察两次问话我也都没有提过。我人微言轻,不想淌这些浑水。也是我蠢了,我不说,周书阳却未必不疑心到我。”
梁景苦笑道,“他虽然不知道我见过他,我和他手下那天是打过照面的。现在他都动了杀心了,我再想去揭发,一来我前后口供不一,警察未必信我,二来,周书阳既然已经对我动了杀心,恐怕警察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我已经做了鬼了。思来想后,只能来找何叔。”
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倒很符合周家父子的做事风格。刘洪死得蹊跷,何岸也曾经有过疑心。
可这件事情毕竟不是自己干的,他在这上头清白,而自从被江铖推上了龙头的位置,麻烦事这段日子已经是应接不暇,也就没有腾出手来。
但如果梁景被牵涉到了其中......
“我只想安稳活着,大概是运气不好,总有人一而再再而三想要我的命。”梁景苦笑。
何岸眉头一动,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你是怀疑上次在海上遇到爆炸,并不是意外?”
“我不知道。”梁景摇头,略一停顿,“可是......”
“可是什么?”
“我没有证据,不敢乱说。”
“你今天跟我说的每一桩事,不都没有证据吗?说吧。”
“我有一种感觉。”茶水不断冒出白色的雾气来,梁景的脸隐在其后,神色看起来很迷茫,又像在思索要怎么措辞。
“何叔,说来很奇怪,原本我都没有打算来Z市。当时我在N市看场子,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老出事,一到我值班,就不太平。后来莫名其妙地,有天就接到一个电话,问我愿意不愿意到Z市上班,我待得也烦。反正一个人无牵无挂的,想一想就来了……”
“谁给你打的电话?”
梁景摇头:“一个国外的号码,来了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人了。跟诈骗一样……来都来了,反正在哪儿都是打工,我就留下来了。一开始送外卖,平台抽成太高,就开始跑代驾,总接到酒吧的单子,看见他们在招保安,想着到底安稳点,我就去了。阴差阳错又到了邂逅……搞不明白怎么得罪了二少,他要把我送出海去,船还能爆了……就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有一双手在背后推着我,牵着我,一定要我留在这个地方。”梁景的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可是我从前都没有来过这里。”
何岸不语,梁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Z市,出现在邂逅,莫说江铖,他其实内心不太相信这只是一种巧合。
“让你来Z市的那个号码,还有吗?”
“我觉得上当了,气不过早就删了。”
“你确定是国外的号码?”
“很长一串,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否则我也记不住。”
国外。
何岸看着面前的茶叶在水中舒展,上下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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