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他的身份是假的,可是江铖此刻的痛苦是真的。真实到他不能再说出哪怕一个欺骗他的字来。
“我当时想把他们都杀了。”江铖靠着酒柜,目光空洞,“他们不在乎你的死活,我想把他们都杀了。”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生气,叫梁景心中一紧,下意识抬眼看过去,江铖幽幽道:“我不舍得怪你,只能去怪别人了……我又在想,是不是我对你不好?……是吗?”
他漆黑的眼睛里,是很真实的疑惑:“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了。从你回来,我自问是有求必应,予求予给……我只差脱了衣服陪你睡了,你还要我怎么办?!”
梁景确定他是醉了,所以才会这样口不择言,作践自己,也作践他们。
“你别这样,我……”
“不是我怎样,是你要怎样!”江铖望着他,“你有几条命,去招惹周书阳,你以为他当真出了事,周毅德放过你?!我一早说过,我对你就只有一个要求,听话!不要作死!你都办不到!”
他说到气头上,抓起旁边的酒瓶,往地上又是狠狠一砸。玻璃摔碎在他们中间,满地的狼藉映出彼此狼狈的脸。
“算了。”半晌,江铖忽然笑了,语气中是很无奈的困惑,“我想不出谁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搭上自己的命也要忤逆我。”他顿了一下,“……总不至于,是我的命吧。”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提起这句话,梁景实在没有办法再听下去了,他上前一步想要握住江铖的手,却被后者毫不留情地挣脱:“也可以给你,没关系,但不是现在。”
他的怒火似乎随着砸出去的酒也被浇灭了,声音再度低下去:“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不得不去做。所以没有功夫你绕圈子,更没有时间听你敷衍我。如果你不能说出我想听的,那你就一句话都不要说,没事,这不是必须的。”
他喉结动了动,缓慢道:“坦诚在我们之间太难了,我对你没有这么不切实际的要求,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只是,从前我以为,应该顺着你,既然没用,那我们也可以换一种方式。”
江铖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你就待在这里吧。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所以我养着你好了。”
说罢,江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梁景一怔,从身后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养你。”江铖停住脚步,垂眸看着他的手指,一字一句平静地说,“养到我死。等我死了,就管不到你了,你就自由了。到时候要怎么办都随你。别担心,想要我死的人不止你一个,那一天不会很久的。”
“你明明知道我从来都不想你死!”
江铖没说话,恍若未闻,看着他身后的屏幕。看得久了,梁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银幕上的剧情也斗转急下,热恋的情侣陷入家族的仇恨中,沦为痴男怨女。
原来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他现在才发现。
古老而俗气的爱情悲剧,惨淡的结果,到底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大概只有幸运者才会去无聊讴歌。
但在此刻,竟然也莫名应景。
江铖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又抬起手指尖轻轻滑过梁景的鼻梁,继而捧住了他的脸,慢慢贴近他,很眷恋的样子。声音有些哑,但难得温柔,耳鬓厮磨间,轻得像在说一句情话:“给我送终的时候,骨灰盒你捧……要是没有留下骨灰,遗像,也只准你来拿。”
闻言,梁景如遭雷击,一把按住他的手,却又被江铖毫不留情地推开。快步走出了地下室,再没看梁景一眼。
第37章 名单
关门的力道并不重,不知道为什么,响声的余韵却久久未停,带着空气仿佛都在持续地震动。
江铖喉结动了动,阖目抬手捏住了眉心。
“二少。”杜曲恒和两个保镖就等在门外,立刻迎了上来。看见血迹,声音不由得紧绷了,“你的手……”
“不是我的血。”顿了几秒,江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更遑论丝毫的醉意,“找个医生进去。”
杜曲恒犹豫一下,递过湿巾给他擦手:“……那人?”
江铖一下又一下反复擦拭着自己的掌心,直到那一片皮肉都泛红了,才说:“关起来。”
跟在江铖身边快十年,杜曲恒自认对他的性格很了解,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万事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
外人评价他是心狠手辣,杜曲恒当然不这么认为。
从江宁馨病了,江铖全权执掌万宁,又以一己之力,偷天换日,搅乱了众义社这塘浑水,打碎了周毅德父子的如意算盘。
身份再尴尬,有再多多少非议又如何,他统统都能压下去。
靠的难道是仁慈吗?
要成大事,心慈手软只是负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也不过是必不可少的手段而已。
也正因为如此,他对梁景的一再忍让才让杜曲恒觉得难以接受。前头也就罢了,如今是明晃晃的吃里扒外,江铖的处置竟然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关起来。
皱着眉头一时没说话,旁边的保镖算是杜曲恒亲近的小弟,否则今天也不能跟他来小南山。平时能接触到江铖的时候不多,但对杜曲恒很熟悉,见他这个神情分明就是还有话说。
又迟迟不见他开口,便有意卖弄一番,大着胆子道:“二少,那要不要绑起来啊。”
一开口杜曲恒就知道要坏事,连忙使了个眼色。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江铖开口了。
“怎么不用。”语调是慢条斯理的,“不仅要绑起来,还不许给他饭吃。早点饿死了我早安生。”
那人喜上眉梢:“那我……”
江铖手里的湿巾直接砸在了他脸上,冷声对杜曲恒斥道:“你带的些什么废物!”
“还不快滚下去。”杜曲恒连忙道,又快步跟上江铖:“二少,小孩子不懂事,你别生气。”
“是小孩子不懂事,还是你不懂事?”江铖冷着脸没说话,一直进了二楼书房,才示意杜曲恒关上门,“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我做什么事,还不需要和你解释。你能干干,不能干滚。”
冷汗顺着额角就滑下来了,江铖对外强硬,对他一向还算温和。杜曲恒还甚少被他这样不留情面地讲。一时话也不敢再说一句,只垂手立在一旁。
这间书房位置极佳,整面的玻璃窗户正对着南边,刚刚过了中午,按理说是阳光最充足的时候。偏偏今天天气不好,乌云密布,偌大的房间阴沉得厉害,江铖靠在皮椅里,仿佛被阴暗的云层罩住了。
过来片刻,他重新坐直了身体:“确定何岸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了。”上午警察闯进宅子之后,江铖立刻让他把‘自己被警察跟踪’的消息通过中间人透露给了何岸。
杜曲恒当然明白他的目的,简单而含糊的一句话,不仅掩盖了那些有关周书阳的假消息的真实来源,也摘掉了梁景在何岸面前的嫌疑。
尽管杜曲恒始终觉得后者才是江铖真正的目的。
“让你联络的人怎么样了?”江铖又问,说话的同时,从书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很旧的笔记本。
杜曲恒看过,是从何岸那里拿到的——记载着地下赌场历年来的重要客户。
为了安全,赌场的实际位置始终不停在换,很多客人能拿到的都只是一个中转的地址。但是不管怎样换,有一批人是可以掌握真实的所在。
明面上他们是赌场的vip客人,但或许另外一个私下的称呼更合适他们,猪仔。
刮油吃肉,赌场一年流水的大头,全都来自这些人,需要好好维护。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层目的在。这些人大都有头有脸,他们在赌场的各种记录,某种意义上,也是拿捏他们的把柄,必要时候,能在其它地方换来新的利益。
当然,核心客户不断也都会有些变化。有人被吃干抹净,再无价值,也永远有新的目标被盯上。
拿到这个笔记本之后,这些日子江铖陆陆续续都在见人。
他和何岸交替,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甚至借此打通了某个关键的脉络,处理了万宁一件纠葛许久的地皮官司,让人不得不赞一句好本事。
但说不清为何,杜曲恒却总有一种感觉,维护也罢,拿捏也好,这些都不是江铖真正的目的……
“曲恒。”江铖皱眉叫了他一声。杜曲恒收回思绪,应道:“东艺影视的副总我约上了,这周能见,还有从前Z市地税的副局,联系了,不是很愿意,但最后也同意了。只是人最近不在Z市,我查过了,的确是不在,得等下周回来。”
江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从纸页上滑过,不用看,实际每个人名也都烂熟于心:“还有吗?”
“目前没有了。”
断断续续,最新一批的人,江铖都接触过了。再往前数几年的,他也见过了大部分。
剩下的人已经不多,除去一些确定已经不在人世的,很多人也都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但既然江铖一直没有叫停,那就证明,至少还没有拿到他想要的。杜曲恒也就只能听命找人,只是的确也不那么容易……
“我记得这两个人,到赌场的时间都不长?”久久没听见江铖说话,杜曲恒正忐忑,江铖开口了。
“对,第一次来一个是三年前,还有一个是去年。”
“那就先不见了。”江铖顿了一刻道,“既然活人找不到,那就往死人里找。”
这话杜曲恒一时没明白,又听江铖忽然问他:“王琦最近在做什么?”
“基本都在天景园,深居简出,只偶尔去场子里转一圈。”
她已经彻底是开罪了周家父子,后者顾忌着周栋立下的规矩,也顾忌江铖和何岸,一时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动她,麻烦却也找了不少。她自然是要小心处事。
“你亲自去,找她要一份名单,去赌场伺候过的女人,她那里应该有些记录。”
寻欢作乐的,酒色自然也一个都少不了。哪怕赌桌之上,有女人在侧,也算红袖添香。
人死了,有过露水情缘的女人兴许还活着。但她们能知道多少事情,杜曲恒有些怀疑。
只是江铖既然说了,他也就点头:“所有吗?”
江铖沉默了一会儿:“不用,只要十年前去过赌场的那批人。”
十年前?江铖甚至还不姓江。
杜曲恒一怔,下意识看过去,却发现江铖也正看着他,那目光里仿佛都带上了打量,叫他心中莫名得一凛,匆匆低下眼去。想了一下又说:“赌场一直都是众义社的生意,琦姐十年前还跟着盛辙,她那里就算有记录,大概也都是前头接管过来的,不一定齐全……”
“我知道。”江铖道,“按我的吩咐办就是了。”
“是。”
“动作要快。”过了一会儿,江铖又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不管他真实意思如何,这话听着总归不吉利。要不是江铖每年的体检记录都经过他的手,简直以为是有什么别的暗示。杜曲恒颔首的同时,却也不由得皱了皱眉。江铖看出来了,笑了一下:“有什么可忌讳的。成王败寇,一座独木桥还能站两个人吗?就看谁能把谁推下去了。”
到江家这些年,江铖结怨如此多。然而,即便到了今天,明面上看是他最倚重的手下,杜曲恒也不清楚,他到底要和谁争个胜负。
看着应当是周家父子才对,偏偏江铖对何岸关注也不少……又或者,他说的其实是梁景?
但有一点杜曲恒确定——江铖轻易不讲这样颓废的话,今天明显情绪不对,这总和梁景脱不开关系。
他这样想着,下一秒,偏偏又听见江铖提起了这个名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铖说的是,‘哪天要是我死了,葬礼不用办,骨灰交给他,随便他处置就好。’
这下杜曲恒是真的忍不住了:“二少!”
“没事。”江铖微垂的睫羽挡住了眼睛,看不出情绪,甚至笑了一下,“我乱说的。”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再抬眸又恢复了一贯冷清又冷静的模样:“我记得下午有区域的业绩汇报,几点来着?”
“两点。”杜曲恒看了一眼表,时间已经不早了,可是江铖从昨晚开始就没有休息过,“要不还是让他们改天吧。”
“不必。”江铖摇头,“出海前,得把事情了了。”
月末就是集会的日子,通常来说,要持续好几天。江铖要赶在这之前安排好万宁几桩要紧的事,委实也不得闲。
“一个下午总是能挪出来的。”杜曲恒还是忍不住劝道。
“你现在是越来越啰嗦了,我交给你的事,可没有一件能这样拖沓地做。”说话的同时江铖已经站起身来,拿过外套,往楼下走去。
经过走廊,看见通往地下室的门,脚步略微一顿:“医生过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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