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 第6章

作者:叶芫 标签: 破镜重圆 HE 强强 近代现代

他微微敞开的衣领露出一小段黑色的绳子,下面悬挂着那枚墨玉戒指。

何岸深深地吸了口气:“董事长把戒指给你是……”

“是让我扶张访上位,送他一个人情,以此和他谈判,等他做了龙头,配合我将众义社的势力彻底从万宁清理出去。从此万宁和众义社两清。”江铖截断他的话,毫不掩饰道,“但我不想两清。”

何岸深深皱起眉头来,正要开口,江铖又上前一步:“况且何叔你也看见刚才周毅德的态度了,他难道不知道母亲的计划?……他并不在乎张访上位,张访是没有办法和他抗衡的。”

“这你不用担心,周毅德在众义社能有今天的位置,是因为他是周栋的儿子,老人们都信他。可规矩也是周栋定下来的,他再不拿张访当回事,只要张访坐了龙头的位置,一年两年不会公然叫板的,足够你割席了......”何岸看着江铖似笑非笑的神情,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了沉默的叹气。

这些事情江铖哪里会不知道,江宁馨殚精竭虑,替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只是不愿意按照这条路走罢了,何岸退后在沙发上坐下,按了按眉心,终于道:“周家父子加上王琦,周毅德手里的票已经比你多了。张访这个人,这些年虽然是跟着大小姐,但哪里就像面上那样老实,背地里不知多少猫腻。让他上位他自然愿意,但你要他反过来扶你,未必他就肯再得罪周毅德。”

“就算张访是变数,何叔,你怎么不提你手里的那一票。”江铖歪了歪头,见何岸神色微僵,笑起来,“我知道何叔你对母亲情意重,我也不愿意让你为难,不求你把这票给我,只是希望,不要为了阻拦我,把它给了周毅德。”

何岸沉默不语,江铖也不着急,回到办公桌后坐下,闲话般开口,转了话题说:“杜曲恒已经回来了,何叔知道吧?我今天来公司之前,听他说起,前几天在外面办事的时候,总觉得有人跟着,先以为是谁寻仇。后来才发现是你的人,虚惊一场。”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意思却不言而喻,何岸神色一僵:“我派人跟着,是......”

“没关系。”江铖摆摆手,大度地说,“我只是想说,可以让他们撤了,杜曲恒的事情已经办完,没必要继续跟了。”

何岸心口一紧,听江铖缓慢道:“我也不和您卖关子,刘洪说我冤枉他是真的,昨晚那个人,不是送进来的,是我自己从邂逅带走的。”

何岸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起得太急,腿撞到面前的茶几,带着上面的玻璃杯晃动,茶水四溅,声音也有些变调:“人怎么会在那里?”

“是啊。”江铖一双凤眼看着他,低低重复了一遍,“怎么会在哪里呢?”

何岸眉头一皱,旋即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二少……这是怀疑我?我要是知道他在哪里,我怎么会……”

“哪里的话。”江铖收回目光,很轻一摇头,拿过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何叔你多虑了,我也只是觉得太巧了。”

何岸呼了口气:“确定没有弄错吗?”

江铖微笑不语,何岸却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江铖没有和他糊弄的必要,勉强定一定神:“他现在怎么样?他……”

“他......”江铖顿了一下,“失忆了。”

“失忆?!”

“是啊。母亲没有告诉你吗?”江铖语气轻松,“当年送他走之前就喂了药,我还以为我会看到个傻子,不过现在看来脑子还正常,就是记不得事了。这样也好,省事。”

这的确是江宁馨的作派,江铖也没有隐瞒的理由,何岸皱着眉头:“……你是不打算把人交给我了?”

“我交给你,你会按照母亲的意思杀了他吗?”江铖问。

何岸顿了一刻,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开口却是很肯定的:“当然。”

江铖不置可否地打量了何岸片刻,又笑了:“我相信,可我不忍心。”

他缓了声调,叹气道:“何叔,他和母亲眉宇长得有些神似......母亲为了我可以舍掉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我一想到他是母亲的骨血,实在没有办法痛下杀手,何况他现在还失忆了......而且我听说,当年他还在江家的时候,一直都是何叔您在照顾他,就像后来照顾我一样......母亲把这件事情交给你,当然是相信你能办好,但我不是愿意你难做的。”

何岸搁在膝盖上的掌心慢慢收拢,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记忆中,那个孩子的样子已经有些模糊了。当年他回国之后,一直是何岸照料。

后来一系列变故之下,何岸想要保全住他,江宁馨却要求他先去外地处理一件麻烦事作为交换。可等何岸回来之后,却告诉他,孩子溺水死了。

太突然了,何岸不是没有怀疑过,后来也暗中找过,却并没有太多蛛丝马迹,他也一度相信,不管是不是溺水,是不是意外,人是真的不在了。

那天江宁馨把真相告诉他,让他亲手去杀了那个孩子,认识江宁馨三十余年,生平第一次他生出怨恨的情绪来。

他不是没有沾过血,但这次不同。这是江宁馨让他签的投名状,让他送一个把柄给江铖,从此像效忠她一样,效忠江铖。

她是那么在乎江铖,因为他是她所爱之人的儿子,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他让人跟着杜曲恒,也安排人暗中打听,想先一步找到那个孩子。但没有想好究竟要怎么处理,他想放了他,却又下不了决心,真的违背江宁馨的遗言。

辗转反侧之际,甚至想倘若江铖先找到人,不交给他,直接杀了也好......只是没有想过,人虽然是江铖先找到了,却被拿来做和他谈条件的筹码。

“这是交易吗?”何岸克制住心中的一丝火气。

江铖摇头:“只是建议。”

“你想怎么办?”

“Z市他是不能留了,但我可以把他送走。”江铖唇角一弯,“我保证,他可以安安稳稳,衣食无忧地度过后半生。”

天彻底黑下去了,何岸抬手压住眉心:“二少,能让我见一见他吗?”

“我想没有这个必要。”江铖眉头极轻地一动。

“你预备什么时候送他走。”何岸垂目沉思片刻,终于问。

江铖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笔:“那要看何叔的意思。”

“好。”何岸终于说,“我答应你,这一票,我绝不会给周毅德......但是二少,即便没有我这一票,周毅德也不会落下风。”

江铖搁下笔,笑了:“这就是我要操心的事了,何叔可以去忙别的了......至于人,明天吧,明天一早,我就送他离开。等他安全到了,我再告诉你。”

第6章 忘记

头顶的天花板传来很细微的一声震动,梁景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从被绑住手,带上车,再到关进这间房子里,梁景脸上的眼罩一直没有被允许取下来过。

没有光,也就无法准时判断时间,他只能大致估计,现在大概是凌晨了,两点左右,应该还不到三点。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被绑得太久,有些许发麻的刺痛感。

这个绳结不难打开,但梁景打算先再忍一忍,看看江铖究竟要做什么。

再等一晚还没有人的话,他就逃出去——这个房间有暖气,但还是有些冷,昨天的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里有暴雨,但他一点雨声都听不见,窗户可见是没有,应该是在地下室。但空气是流通的,细听之下能捕捉到一点声音,头顶上方有个气窗,出去不难。

梁景在脑子里把计划又过了一遍,打算再睡一会儿以补充体力。

刚一闭上眼睛,他猛地一激灵,发现自己刚刚漏掉了一件事情,房间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丝淡淡的酒气,和不属于自己的,极轻微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二少?”

他知道对方一定也发现自己醒了,没有隐藏的必要,索性直接开口,试探着喊了一声。

无人回答,呼吸的频率也未变分毫。

梁景站起身来,朝呼吸声的方向慢慢走过去,刚走了两步,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脖颈。

掌心贴住喉结那一刻,梁景其实察觉出了对方的意图,但他没有动,任由江铖把他掼到了一旁的墙壁上,撞出了一声闷响。

他顾不得脊柱的疼痛,迅速地勾住了江铖的小腿,将后者也拉过来,半贴在了自己身上。

他做好了江铖或许会再给他一巴掌的准备,但没有,靠得近了,才发现江铖身上的酒气比他预想的更浓,杜松子大概,馥郁的酒香中,藏着一丝柑橘的味道。

“二少,你醉……”他话只说了一半,一抹凉意忽然落在了脖颈上。

“闭嘴。”江铖说,酒气这样重,声音还是很清明的,薄薄的刀刃在他喉结下半寸,另一只手,径直拉下了他的眼罩。

等到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才看清近在咫尺的江铖的脸。他全身冰凉,不晓得从哪里来,发尾还带着一点水珠。然而靠在一起久了,相贴的皮肤,却慢慢升起一丝温度来。

梁景看着他在黯淡的光线中,却愈发显得昳丽的一张脸,几个念头转过,低低笑道:“二少这是做什么?我人都来了,就算想玩些情趣,也先把我手松开吧。”

“你以为我带你来做什么?”江铖轻轻一挑眉。

“只要二少想,做什么都好。”梁景语气暧昧,一面同他说话,目光在室内飞快地扫过,这间地下室被装成了影音厅,右边靠墙的位置放了一排酒柜,“只是绑得太紧,有些痛,怕二少难尽兴。”

“你倒是识时务?”江铖手往上挪,用力握住他的下颌,正到自己面前,“想开了?愿意服侍我了?”

“能服侍二少,是我的荣幸。昨天是我喝了酒,失了分寸,二少不要和我一般计较。”梁景没再往外看,垂下眼道,可惜江铖不吃这一套,神色未改,指尖却是用力将刀刃又往里压了毫分,态度冷淡:“你胆子很大......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带你来?”

“自然是因为我比他们都合二少心意了。”

“合我什么心意?”江铖反问他,刀刃终于离开了他的脖颈,“杀人的心意吗?”

梁景肢体僵了一下,江铖拿刀身轻轻拍着他的脸,哄小孩一样的语调:“现在怕了?要不要求我两句?”

“不瞒二少,我现在心里慌得很,但二少这样的人物,看我就像蝼蚁。求饶,恐怕也无济于事,还惹二少讨厌。还是算了吧,冷静一点,就算死兴许也能死得好看些,或许还能换二少记得我。况且,”梁景自嘲一笑,“干我们这一行,本来也不是多安全的活计,醉生梦死,指不定哪天就没命了,我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二少,但落在您手里,总比别人都要好。”

“不是。”江铖摇头。他们靠得很近,动作间,他的碎发轻轻擦过梁景的面颊,带着一点痒,“你自己不是说了吗?我带你来,是因为,你比别人都要符合我心意。”

温度升上去了,空调也停了,寂静的地下室里,呼吸声格外地清晰,心跳也若隐若现,江铖缓缓抬起眼:“怎么不说话了?”

梁景微笑,凑过去做势要吻他,唇却被刀刃挡在了。

“原来是哄我的。”他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委屈的神色来。

“你对谁都这样吗?”江铖问,语气分辨不出喜怒。

“二少是瞧不起我吗?是,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容易,谋生的活计而已。”梁景不以为然,看他的眼神倒是很温柔的,“但其他人,都不能和二少比。”

“不比我有权势?”

他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不比二少好颜色。”

江铖短促地笑了一声,抬眸却忽然问他:“你刚刚说,希望我记得你?……你记性怎么样?”

“不大好。”梁景轻声道,说着,朝他低下了头,示意江铖看他的后脑。

“什么?”江铖真的抬手摸上去,硬硬的发茬下,有一道非常明显的凸起的伤痕。

“我高中的时候撞到过头,很多事情都记不大清了。”

“是吗?都忘了?”薄如蝉翼的那把刃又挪到了他的喉结之上,梁景皱了下眉,似乎不太理解他的喜怒无常,叹了口气:“我又是哪句话得罪二少了?”

“我觉得你记性好。”江铖轻笑,“两个月前在邂逅见过我一面,不是就记到了现在吗?”

“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那你也可以装作忘了,我们彼此都少些麻烦。”

“装也装不了。”梁景看着他的眼睛。

“是吗?”江铖手腕一动,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梁景的皮肤流下去,“忘不掉是一回事,装不了是一回事,可丢不丢得开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吧?”

这一刀不深,只划破了浅层的皮,但他的确没料到江铖会动真格,皱着眉,没有再开口。

“哑巴了?演不下去了?”江铖冷笑。

梁景叹了口气:“二少,我自问没有说错什么,却总不能让您满意,那就是二少想我错了。既然这样,我还不如不说。”

空调不知何时重新开始了运作,细微的声响像蚕啃食桑叶。

半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江铖开口了,他们身量相仿,他靠得近,说话时,吐息从梁景耳廓滑过,激起一阵痒:“很委屈?”

“不敢。”

脖子上的血越流越多,已经润湿了他衬衣的前襟。江铖并没有任何替他包扎的想法,半晌,慢条斯理地收起刀,转身离开。

直到这时,梁景才察觉他恐怕的确是有些醉的,背影略微摇晃,快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

“你刚才说手绑得痛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