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或许是因为视线被遮挡带来的强烈未知感,好像有一瞬间梁景又回到了那天晚上在湖边的样子。
明明说话的语气也是很温柔的,獠牙却从温顺的外表下露了出来。
但真的也只有一瞬间,那段剧情很快过去,梁景也顺势收回了手。
掌心的温度逐渐从眼前挪开,电光火石间,江铖也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反应过来,已经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掌。
握得不算很紧,梁景想要抽开始非常容易。他的指腹也的确往外滑动了一下,然而察觉到江铖及时又握了一下,他就不再动了。
梁景手掌的温度很烫,烧得江铖有点发晕。时间变得又快又慢,有人用这种现象来比喻相对论。
快到根本不知道电影什么时候结束的,也慢到他终于把自己理清楚,也做下一个决断。
雨是在中途停掉的,所以电影放映到末尾的时候,影映厅里就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工作人员借着片尾字幕的灯光关掉放映机,提示了一句尽快离场之后就离开了。
陆陆续续身边有零落的脚步经过,声控灯自动熄灭之后,周围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们在一起了吗?”江铖听见自己开口。
“在一起了。”过了一会儿,梁景回答。
如果死亡也没有把他们分开,那的确也算是在一起了。
江铖嗯了一声,又续上了很久之前的话,慢慢道:“就算被带坏,也不能怪电影吧。是不是应该怪你。”
光线太暗了,只是偏过头,没有办法看清江铖的神情。
于是片刻之后,梁景起身半蹲在了他面前,但这次他没有松开他的手,两人交握的手掌搭在他的膝盖上,梁景抬起头看他,很利落地承认:“怪我。”
江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掌,梁景的手心非常软,始终温柔地包裹着他,让江铖错觉自己是海水中的一尾鱼,飘荡又安全。
“你后悔得一点都不诚恳。”
梁景看了他一会儿:“我没有在后悔。”
江铖眨了一下眼睛,梁景慢慢说:“后悔至少应该是,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会做出相反的决定……我不能。”
江铖确信他的獠牙露出来了,但很奇怪,并不觉得慌张了。这样也挺好的,好像什么样子的梁景,他都能接受。但还是轻轻说:“我快要不认识你了。”
梁景却否认了他的话:“只有你认识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过了一会儿,江铖问。
这问题没头没脑,可是梁景听懂了:“亲你那天才知道。”
“……我们都是男生。”
“你可以把我当女生,如果你想。”梁景笑了一下,哄他,“你不是说我像小姑娘吗?”
江铖撇撇嘴:“没有哪个姑娘会那样亲人的。”
“姑娘应该怎么亲?”梁景问他,像个好学的绩优生。
“我不知道。”可惜他问错了老师,江铖反过来问他,“你知道吗?”
“你希望我知道吗?”
江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因为这个问题空了一拍,好在梁景没有让他落空太久,握了一下他的掌心,很肯定地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那你想知道什么?”
绕来绕去,好像在讲拗口令。这次梁景没有再回答,江铖便垂下眼睛看他。因为靠得近,彼此的呼吸也缠绕在一起,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亲昵。
看得久了,面前这张脸突然陌生起来,江铖于是重新细细地打量他,如同萍水之交的陌路人。
轮廓很分明的锋利的五官,偏偏却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很圆很大,眼角微微下垂,乖巧而无辜。江铖在这双眼睛里面,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一个过客看他的眼神。
他轻轻呼了口气:“我想,我应该是,我......”
江铖觉得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开口却还是有一点艰难。
这是他前十六年人生完全没有考虑过的意外,是他迟到的,一旦踏入恐怕就再难结束的叛逆期:“我,我......”
梁景拇指摩挲过江铖的手背,像一种无声的安慰。哪怕能感觉出来,他其实也很紧张,但还是冲着江铖温柔地笑了一下:“你也喜欢我。”
听见句话说出的瞬间,江铖真的从那场一脚踏空的梦里醒过来。但有人稳稳接住了他,所以后怕之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嗯。”他应了一声,轻轻牵动唇角,“是。”
梁景的视线始终牢牢地黏着他,见江铖说完很快又垂下了眼睛,便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没事。”江铖沉默了片刻说,“我就是还不太适应这种关系。”
“哪种关系?”梁景拇指轻轻摸了一下他腕间的红痣。
“你不要明知故问。”江铖瞪他一眼,作势要抽出手来,却被梁景更紧地握住,舔了舔唇,“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想,你会这么快愿意给我一个......”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名分?”
明知他是故意哄自己高兴,江铖还是被呛得咳嗽了一下:“什么名分......你语文真的太差了!”
“那你教我。”
“想得美。”对视一眼,有些害羞,也都笑了。
值了。
看着梁景唇角的弧度,江铖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他希望他高兴,不要他小心翼翼,不要他委曲求全——哪怕因为自己,也不可以。他的天平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倾向他。
可是这不能怪自己心软,江铖想,是梁景给出了太多的砝码。
从他的吻到等待,包括此刻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仍然注视着自己的,带着担心的甚至歉意的眼睛。
任谁在这样的眼神里,都会错觉自己是被爱着的。而他能感受到这一点,恰恰是因为这并不是一种错觉。
“你说你没有后悔。”江铖摇了摇他的手,语气更加坚定了一些,“那么我也没有。”
“你许愿了吗?”梁景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他,“那天在庙里。”
“嗯?”
“我许了。”他轻而快地说。
江铖还是没太听明白:“什么?”
“你也喜欢我。”梁景说完,又抿了抿唇,重复了一遍,“......你也喜欢我。
雨停了,月亮也出来了。
月光照亮了这暗室的一角,一抹浅淡的光晕,落在江铖心口的白玉观音上。
从前梁景不信这些,也从没有拜过佛。因为自小得到什么都很容易,一切于他都是理所应当。
顺风顺水的人,总要在落空的时候,才会祈求起神明来,蛮横得不管是否供奉过,就开始索要。
幸好菩萨总是宽容的。
梁景的目光顺着月色从玉牌挪到江铖眉眼间,惊觉原来普天之下的菩萨都是一个样。
应允他的从来都不是菩萨,也是菩萨。
“真的很灵。”梁景轻声说。
可是为什么愿望达成,喜悦之后又开始心疼呢?心疼菩萨为了自己的私欲,下莲台渡他吗?
他想说我不后悔,但是你可以,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
然而开口却又说不出来。
江铖在湖边推开他的那天,他觉得能再见面就够。在庙里说再见的时候,他觉得能继续做朋友就够。等待的时候,他想如果江铖点头就好了,哪怕只有一刻的应允。
现在这一刻到了,却又希望能有很多个一刻,来构成永远。
人心不足,得陇望蜀,莫不如是。
对于江铖,他远比想的要更加自私。怜爱和贪恋,原来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情绪吗?
“我会对你很好的。”他最后说,看着江铖,眼睛亮晶晶的,让江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梁景就按着他的手背贴着自己的面颊,慢慢地蹭了蹭。
有点痒,江铖笑了,觉得梁景傻傻的。
他想自己喜欢他的一百种样子,但最喜欢还是这一种。
“不是也。”他轻而欢快地说,“我喜欢你,和也没有关系。”
语气那样柔和,却叫梁景心神也为之一颤。
“哎,你怎么……”
江铖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竟然因为这一句话,顷刻间就起了雾气,一愣之后,心中不由得酸软成一片。
“傻瓜。”他轻轻讲他,梁景也觉得有点丢脸,想要扭过头去遮掩,却被江铖捏了一下双颊就不动了。
“又没有笑你。”江铖说,分明讲这话的时候,眉眼含笑,语调都是上扬的。
可梁景是不会反驳他的,任由江铖带着熟悉香气的指尖,一点点滑过自己的眉眼,鼻梁,最后一直停留在了嘴唇。
呼吸依然缠绕着,又都更重了一些,像虚空里生出的两株青涩的藤蔓,纠缠着生长,心神也如枝叶一样摇曳。
江铖承认自己被蛊惑了,喉结动了动,垂下脸,缓慢地贴过去,因为生疏带来了一点紧张。
可是梁景就半蹲在他面前,乖乖地仰着头等待他亲吻落下。姿态如同虔诚的信徒,又让江铖心里升起了隐秘的快乐与得意。
谁都没有闭眼睛,目不转睛看着对方的面容,在视线中一点点放大,直到放大成整个世界。
梁景的唇依然是滚烫的,原来那个慌乱夜晚的一切,从触感到温度,江铖都没有一刻忘记。
怎么会这么烫呢?
飞蛾扑火,岂焚身之可吝,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江铖这样想,又觉得不太吉利,赶紧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里。
第二次,他们依然没有学会呼吸,分开之后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因为身体微微往前倾,梁景一只膝盖点在了地面上,手掌却不知何时,又已经抬起握住了江铖的后颈。
反复轻轻磨蹭着他的鼻尖,又喃喃说,喜欢你。像梦呓。
江铖不由得莞尔,心中是前所未有过的满足。
哪怕梦境之外,还有很多的未知,至少在这一刻,他心甘情愿,和他一起沉沦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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