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 第71章

作者:叶芫 标签: 破镜重圆 HE 强强 近代现代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白,空气中浓厚的消毒水的味道提醒他这是在医院。

其实当下梁景都还以为是在做梦,因为脚踝虽然还是能感觉到疼痛,但是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了。

只是作为梦境来说,这未免显得有些太真实了,而且他也不知道到底从哪里是梦境的开始。

偌大的病房里并没有其他人在,手背上扎着针头,他自己拔掉之后下了床。

推门出去一整层的走廊光亮着,但很安静,窗户外是很深的夜色。

当下没有目的地,他凭借着本能往楼梯口走,经过一间病房时,很莫名地,他停住了脚。

的确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但推门进去的同时,梁景闻到了很淡的橙花香气。

夹杂在消毒水的气息中若隐若现,近乎于一种幻觉。

可梁景还是一步步地走进去,没有开灯。因为视线只能看见当下,而目之所及已经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

但嗅觉还可以,仿佛有一抹残留的暗香牵引着他。让他慢慢走到病床边,半跪下去,一点点抚摸过平整到一丝不苟的被褥,试图去感受不知是否存在过的温度。

什么都没有,的确什么都没有,一片冰凉。

可是真的有一瞬梁景闻到了香气,尽管他后知后觉,这种花香原来是苦涩的。

“哎呀,你怎么在这里……找到了,人在这儿。”

灯突兀地开了,所有的幻象都在一瞬间被打破。然而也就在这一刻,梁景的指尖碰到了很短的一根头发,柔软的,温顺的。

不知道哪里来的传言,说头发软的人心硬,可他分明,是他见过最心软的人。

护士焦急地走了过来:“到处找你,什么时候醒的……”

“这间病房,有没有一个……”

“什么?”护士疑惑地看着他。

而梁景终究没有问出口,他看见苏默面色焦急而阴郁走了进来。

他不能再问了。

原来江铖已经是他不能提及的人。

不,不对,从来,他都是他不能提及的人。

梁景被护送回了病房,在护士和苏默的交谈中,发现距离那混乱的一天竟然已经过去一周了。

中途医生数度检查,都查不出他的身体有任何的问题,可他就是一直没有醒。

或许只是不愿意醒,看着护士再次把针头插进手背,梁景想。冰凉的药顺着血管慢慢滑进他的身体,像一尾细小的蛇在游走。

那过于分明的触感提醒着他,这并不是一场幻梦。

从前梁景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会逃避的人,但是当所有的所有都在一瞬间崩塌,除了逃避,其实没有别的办法。

只是曾经他以为,发现世界的虚假是最可怕的事情,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

是逃离了Seahaven,眼前却是一片苍茫,往前往后都没有岸。

“手不舒服吗?”护士注意到了他始终紧握的掌心。

“没事。”梁景摇头,“我有点累,我想再睡一会儿。”

护士下意识地去看苏默,见后者点了点头,便收起托盘,一起出去了。

门关上了,很轻的一声响。

天逐渐亮了,朝阳从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和夕阳原来是一样的颜色。

梁景屏住呼吸,慢慢地摊开手。可是掌心是空的,那一小截柔软的头发,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情况稳定下来之后,梁景被重新带回了天景园。

这次是真正的监视,所有的保镖都换了一批,日夜不停,二十四小时地轮岗。

盛辙回来看他,梁景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问题问,可是又一个字也不想再问。

盛辙似乎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只让他不要乱跑,就住在天景园,学校也不用去了。

梁景于是就问他,我住在这里方便吗?原来住在这里的那个女人怎么办呢?

父亲看着他,短暂的诧异之后,是非常深的痛苦,跟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梁景不想再听了。

实际上,就算没有盛辙的叮嘱,没有这些保镖,梁景也不想再跑了。

一旦跑出去,他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找江铖,可是他不知道哪里能找他,或者就算找到他,又能以何种面目相见呢?

江铖不会再愿意看见他了。

秋天也结束了,冬天又来了。

但温度的变化倒不那么明显,可能是因为Z市原本就处在亚热带,也有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的失眠,让他的感官变弱了。

忘了失眠具体是哪一天起的,大概就在从医院回来之后不久,一开始是梁景自己不敢睡,他总是梦见江铖,次数多得让他害怕——因为哪怕在梦里,梁景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不管他有多么思念他。

后来就无法入眠了,整宿整宿都睡不着。但其实也不再想任何事情,所以大概也不能算清醒。

但身体的确慢慢出问题,有时候会看不清东西,后来开始偶尔失语。

就像沙漏,逐渐就流空了。

不过保镖和保姆原本也不太敢和他说话,所以并没有人发现这一点——盛辙也没有,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很忙,连续两三周都见不到人。

王宏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取而代之苏默被留在了这里,照顾或者说监视他。看得出来,他并不太喜欢这项工作,也不喜欢梁景,但是没有办法。

很多人很多事,大事,小事,原本都是难以如愿的。

从前梁景也不明白,现在他懂了。可是他明白得太晚了,所以毫无办法改变。

他什么都做不了,日复一日。在某个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昏迷过去的夜里醒来,他好像又看到了江铖。

梁景在床上枯坐到了天亮,醒来之后,让人给他找来了几块璞玉和一整套的工具。

他没有学过玉雕,在M国的时候倒是上过学校的手工课,雕过木头的小摆件,但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两者相通之处不算多,好在他有很多的时间。

料子废了换,换了废,手被刻刀弄出的伤口破了又好,好了又破,他既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痛,只是麻木地雕刻着,春节也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因为盛辙没有回来,所以也没有太多特别的庆祝。梁景是看见海岸那边的烟花,才意识到原来是除夕。

“你不用回家吗?”他问苏默,“你今天可以回家,我不会跑的。”

“我只有舅舅一个亲人,他现在在M国替你奔波。”

后半句话是一个钩子,等着梁景问他,忙些什么,奔波什么。

可仅仅只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让梁景觉得很累了。不是厌倦,完全的一种疲惫。

但M国的确让他想起一些往事,想起去年的除夕,他在哥谭的唐人街,和一帮不知算不算朋友的人一起庆祝。

那些毫不知情的日子,快活得像神仙,又遥远得好像上辈子。

梁景没有说话,转身离开,苏默忽然叫住了他:“大少爷。”

或许因为以他的身份来说不太妥当,但忍了一会儿,他还是说了,语气是很压抑的嘲讽和很明显的不满:“你太自私了,盛总,我舅舅,包括我和现在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都是为了你,你不能一直躲。”

这指摘梁景无法接受,也无法反驳。

“不要为我。”想了一会儿他说,“任何人,任何事,不要为我。”

春节之后,在盛辙的安排之下,梁景从天景园搬到了另外一处别墅,后来就开始频繁地换地方,围着的保镖却越来越多——从前他都不知道家里竟然有这么多的房产,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显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中途盛辙是考虑过要送他回M国的,甚至已经到了机场,但不知为何,最终却折返。

梁景什么都管不了,没有心情,也没有办法,只是一天又一天雕着他的玉。

菩萨终于成形的那天,打磨好已经是深夜。

一片寂静中,梁景听见盛辙似乎在楼下的花园打电话,气急败坏,说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她真是疯了……

隔得有些远,模模糊糊听不太清楚,只知道最后,他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点颓废,说,做好最坏的打算……

梁景还是无法无动于衷,可是关心也成了太难的事情。父亲已经变得太陌生了,同样陌生的也包括自己。

应该,不该之间找不出安放的空间。

所以最终他没有出去,却在第二天起得更早了一些。然而坐在餐桌边,保姆却告诉他,父亲昨天并没有回来。

他再也没有回来。

三天之后,很突兀地,江宁馨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第66章 等待

“我爸呢?”

事情来得毫无征兆。梁景只听见楼下突兀的一阵喧闹,还没走到阳台边,江宁馨就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楼下的动静,很快被压了下去,梁景根本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凭借本能开口。

“这么久没有看到妈妈,见面却只问你爸吗?”江宁馨停在门口没有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道,“倒是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鬼一样……你爸这里不给你饭吃?”

的确也很久了,久到已经又是夏天了。

久到梁景第一眼甚至没能认出江宁馨。

分明还是原来那张脸,可是气韵却好似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了,从前她根本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讲话。

“我爸呢。”梁景喉结动了动,死死捏住拳头,不愿意在江宁馨面前露怯。

“还活着。”他不回答,江宁馨也不生气,只是一笑,“夫妻一场,我是不会轻易让他死的。”

这个笑容倒是很真诚,连眼睛都弯了一弯。是那种小女孩得到玩具或者漂亮裙子的笑容。

但在此情此景之下,未免显得可怖。

盛辙是真的出事了。

梁景浑身发麻。他不愿意相信江宁馨的话,可是如果,如果不是出意外,盛辙绝对不会让江宁馨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江宁馨走近一步,正在这时,有下属匆匆地赶了进来,刚要开口,看见梁景又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