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有人接应你吗?”
“……有。”
“有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你什么都不要做。”
“好。”江铖点点头,看着窗户外漫天的雪纷纷落下,掩盖掉一切的沉疴艰涩。
他说我知道了,又说等一会儿吧:“……外面的人,还在找你,雪停了再走吧。这里现在是安全的……待会儿我送你走。”
于是他们不再说话了,江铖看着雪,梁景看着他。看他掩饰掉所有的情绪,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可是肩头残留的泪痕还是湿润的。
雪还是停了,中途下得最大的那会儿,遮天蔽日,像夜幕降临。
曾经以为能一起度过很多个日日夜夜,到头来,一天都是奢望了。
江铖站起了身来,他先出去了一会儿,大概是支走了人。
趁着他离开,梁景把那枚贴身带着的白玉观音轻轻放在了T恤下头,犹豫一下,把枪也留给了江铖——他无法弥补他分毫,但这已经是现在他还能给他的所有。
十来分钟,江铖进来了,先去衣帽间拿了一件厚外套,见梁景摇头,又塞给他一沓钱。
“不会牵扯到我,不会有人知道的。你放心。”江铖冷静地说,“……也稍微让我安一点心,虽然我知道这大概起不了什么作用。”
梁景如鲠在喉:“……有用的。”
“有用就好。”
江铖牵着他的手走出去,走到外楼梯的位置,告诉他下山的最近的方向。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里……怎么兜兜转转,我们又回来了?”
梁景想要配合他笑一笑,又的确太难,只能伸手摘掉了他头发上被风吹来的一片落叶。
“你恨我吗?”江铖却忽然问他,不自觉地咬住了唇,“我一直在想,是不是,现在的一切,其实都是我的错……”
梁景没有预料他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想,他不要江铖这样的感同身受。
心痛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点,坚决地打断他,再肯定没有地说:“我爱你。”
从前他们没有说过爱,说喜欢,爱对于他们的年龄来说太重了,喜欢就足够在一起。
第一次说这个字,却在这种,其实已经不能说的时候。
“盛珩……”江铖看着他,却忽然叫他的名字,“……冬天过了就是春天,到了惊蛰,你就满十八了……你以前说,我们十八岁了,就去结婚……我们是不是结不了婚了?”
梁景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是吗?”江铖却还是问他。梁景不说话,他于是又换了个问法,“你还想和我结婚吗?”
“……想的。”
“那就够了,已经足够了。”
江铖笑了,温柔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贴着他的耳畔,声音像被风吹来的叹息:“别的承诺你都不用给我,我不能求你带我走,不能问你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也不能问你还会不会回来,我不要你现在给我答案……如果你没有回来,我不会怪你……但是我等你,不管你来不来,我都等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仍有一滴眼泪顺着梁景的消瘦的脖颈滑进衣领。可当江铖再抬起头,却只是轻轻擦掉了梁景脸上同样分明的泪痕。
“不要哭。”他还在颤抖的掌心捧着梁景的侧脸,“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都不要再哭,没有人给你擦眼泪,我会担心的……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梁景看着他,强忍着心口的剧痛,勉强也挤出一个笑容,让一切看起来只是一次平常的道别,明天就可以再见面一样——哪怕他们都不知道明天在哪里,“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做你自己。”江铖想了一会儿说,“记得我从前跟你说过什么吗?你是真的,不管外界是什么样的,别人是什么样的,你都不要管,做你自己……我爱你。”
他们没有再道别,哪怕梁景知道江铖在原地看着自己,也再未回头看一眼。
他也没有立刻按照原计划继续往上,顺着江铖的指引,走了大概一公里到了环山公路。
沿着步道下山的途中遇到了一辆顺风车,因为有江铖给他的钱,对方按照他的要求把他载到了山下最近的一间网吧。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会很多,登录了邮箱之后,只能尽可能快而详尽地写下了后续所能想到的一切安排,发到了公司的收件箱里。
什么聚云堂,什么堂主,于他而言都是太陌生的东西。
他不知道苏默他们能否顺利地抵达M国,如果出了意外,看到这封邮件的人会是谁他也不确定。就算看到了,他们会不会听从他的安排,更是未知。
只是他需要做这件事,尽管他不是自愿走到这个位置上来。可他在这个位置一天一分一秒,他都需要负起对这些人的责任来。
屏幕上传来发送成功的提示。梁景的掌心密密麻麻出了汗。
他打开了卫星地图,那间精神病院在地图上没有标注,但是放大之后,还是很快找到了对应的建筑。
距离江铖住的那幢别墅其实并不算太远,这一片应该都是江宁馨的地盘。
梁景呼了口气,关掉页面之后,他去前台退掉了卡,找了最近的一家商店买了香烛,然后打了一辆车去精神病院。
位置靠近山顶,在还有五百米左右的位置就设置了路障。
几个保镖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非常警惕地看着这辆车。
“没开错啊……小伙子,你地址对吗?”司机被这架势吓到了,“这地方看着不对劲啊……”
“没错。”梁景谢过他,付钱下了车。
看清他的瞬间,那群人脸上的表情由警惕转为了震惊。
梁景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个,但显然,他们都知道他是谁。
有人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上,下一秒可能会掏出一把枪来,这样的结局梁景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觉得自己也能接受。
但没有,那他就还能再多一点的时间。
“通知你们江总过来吧。”梁景走到中间那个职位看起来高一点的人面前,“我就这里等她。”
那人看了梁景一眼,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梁景也没有想要听,过了一会儿那人回来了,大概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合适,犹豫了一会儿只说:“江总稍后会过来。”
“我现在要上去看看。”梁景说,见对方皱了下眉头便道,“你可以再去请示一下。”
那人迟疑两秒,果然又去打了个电话,回来之后,为梁景让开了道。
雪后的空气很清新,因为在山顶,又有一种冰碴的冷感,不过随着逐渐靠近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又混了进来。
这显然不是一间普通的医院,尽管里面的确有一些看上去不太正常的病人,在厚厚的雪地里往外看,打量着这位突然到访的客人。
几名医生在他踏进医院大门开始,就在后头默默跟着他——可能是医生,也可能不止是,梁景并不在意。
他走到主楼的电梯口,看了一眼标志牌,只有顶层没有。伸手按了一下楼层键没有反应:“是需要刷卡吗?”
几名医生左右对视一眼,有人上前替他刷了楼层。
七楼很安静,路过的病房门都紧闭着,只有最尽头的一扇门开着。
“是这里吗?”
没有人回答他,梁景提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被打扫过了,没有任何人存在过的迹象。
只有唯一的一张木桌子的边缘有一点被烟灰灼烧出的痕迹。梁景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又环顾这间屋子,没有血迹,或是挣扎过的印记。
“是注射的药物吗?”
依然沉默。
“……他走得痛苦吗?”
“很平静。”终于有人回答了他,是个女医生。
“谢谢。”梁景说,走到唯一的那扇窗户前,已经被封死了,透过缝隙往外看,能看见后头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下过雪,河面上还有碎冰。
梁景在岸边插上香烛,点燃了烛火,看那一缕青烟慢慢升起。跪下来,嗑了三个头。
他无法赞同父亲,从小他告诉自己的,和他做的,是完全相反的事情。
可是梁景的确有一点后悔,那天晚上,他应该推开窗户,再看他一眼,或者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都好。
但他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那盛辙后悔了吗?
苏默说,他是为了给自己保留势力,才进了江宁馨的圈套。
是吗?
不会有答案了。
梁景只是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个饭局,他坐在父亲的身侧,听他和身边的人说话。
不知怎么说到了自己,盛辙就笑,说惟愿吾儿愚且鲁。一旁的人恭维着接话,说虎父无犬子,小少爷将来总是有大作为的。
可盛辙却只是用宽厚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说无灾无难就好,不用做公卿,也不要做公卿。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高跟鞋踩在岸边的鹅卵石上,但每一步都很稳。
和上一次见面相比,江宁馨看起来平和了很多,妆容精致,也没有烟酒的味道了,手里拿着一瓶没有标签的水。
她没有提梁景怎么从小南山逃出去,也不提他为什么回来:“你要见我,有话要说?”
梁景摇头:“我只是觉得你看着我死,或许能让事情结束得更快。”
他很轻易地说出自己马上要迎接的结局,江宁馨眼睫微微一颤:“结束?……你是要我放过聚云堂的人?”
“我不能要求你做任何事情,但是我死了,他们至少失去一个聚集的借口……可能内乱会加剧,可能会四分五裂,但只要他们不成天想着找你寻仇,我想你也不会再赶尽杀绝。这对你没有意义。”
“你不想报仇吗?”江宁馨淡淡道。
梁景看着缓缓飘起的青烟,香烛即将燃尽了 :“我爸爸……那些事情,已经够他死不知道多少次了。是不是死在你手里,其实没有差别,只对你有差别。”
“对我也没有……他和我杀的其他人,没有分别,多一个少一个而已……其实我第一个想杀的人是你……”
江宁馨顿了一顿,忽然说:“……你是我被迫怀上的,他们觉得有一个孩子,能让两家的联盟更稳固,没有人问我的想法,就像当时逼我嫁一样逼我怀。”
“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偷偷吃过药,我从楼梯上滚下去……我想了好多办法,你就是不掉……你可以觉得我狠心,但你的确不是我想要生的,我没办法拿你当儿子。”
“现在你不是有自己想要的孩子了吗?”
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到江铖,江宁馨眼底滑过一丝明显的警惕,梁景却只是平静地问:“以后你会把众义社交给他吗?”
江宁馨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他问出这个问题的理由。
“会吗?”梁景又问了一遍。
“当然不,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吗?”半晌,江宁馨一笑,“就像盛辙不想让你管聚云堂……这些人,一个个,全都像被洗了脑一样。你不认识他们,所以才这么天真,你为他们死,他们不会感激你的。”
上一篇:医生让我吐在口罩里
下一篇:ABO恋综,但全员拿错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