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情同父子,到底也不是父子。
昨晚在最后分开前,江铖这样警告或者说提醒自己。
他对何岸有一种很深的防备,梁景很明白,何岸亦然。
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同盟,何岸一再亲近他,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某种意义上,已经是对江铖不利,所以他也曾提醒江铖,要小心何岸。
但抛开这一点,他总感觉江铖对于何岸的防备和关注过深了,至少现在,不管从哪方面看,都并不算一个合适的时间点。
甚至有一种不知是否他太过敏感的不太恰当的感觉——很多时候,他觉得江铖在挑衅何岸。
可是为什么……梁景这样想,也这样问了,他明白江铖不会给他答案,的确也没有。
他们之间如果能有一丝的坦诚,也不会走到如今的局面。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江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天际。却在梁景以为他会一直沉默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你知道吗?我在小南山第一次看见何岸的时候,就觉得他非常熟悉。
说罢,江铖径直往船舱尽头的楼梯走去,梁景不明白,跟上去想要问他一个清楚,然而落后了一步,转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人影了。
这一层舱室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灯,兴许是坏掉了,越往里走越暗,又格外地静,让梁景忍不住开口叫了声江铖的名字却无人应答。
他停住了脚步,四周已经彻底暗下去,伸手难见五指,耳边却忽然传来锣鼓击打般的声音,又夹杂着胡琴和三弦……
梁景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掀开帘子竟然是一个装扮成灵堂模样的戏台,太古怪了,他不知道鲲鹏号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分明没有风,从台顶沉沉垂下的白色帐幔却在飘荡,一个巨大的“奠”字高悬在灵位之上。
乐声还在响,但看不见奏乐的人,台上只有一个穿孝服的青年男人,背影清瘦。
嘴里咿咿呀呀念着戏词,字字泣血,细听之下,说的原来是,‘你一人惹下的祸根苗,把我一姓戮,我还你九族屠!’
梁景听得莫名心惊,那男人忽然转过头来,却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梁景一怔,不由得后退一步,脚边却踢到了一把剑。
下一秒,剑柄却又到了那男人手里,梁景抬头看去,不知何时,眼前却又变成了江铖的模样。
他看着梁景,唇边勾起一抹冷笑:“虎毒不食子,但人心比猛兽何止毒千百倍,更何况不是亲生呢。”
“你到底是谁……”
梁景伸手想要抓住他,手指却直直穿过了他的肩膀,“你是谁?!”
“我是……”
那人轻轻开口,却同时有两个名字在梁景耳边响起,是程勃还是赵武?
梁景听不分明。
还要追问,眼前的人却忽然消失了,戏台也消失了,那柄剑不知怎么到了自己手里,一滴鲜红的血,从剑尖滚落了下来……
梁景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坐起。
从海上回来小半个月,Z市已经入夏了。日照变更早,此刻墙上的挂钟才刚指向六点,已是天光大亮。
梁景撑着床沿,掌心还是一手的汗,抓过杯子想要喝一口水,动作间,床边的《左传》却掉了下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没有抓住,反倒被锋利的书页划破了指尖。
血滴下去,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正好是成公八年。
‘晋赵庄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于晋猴曰:‘原、屏将为乱。’’
他又想起了那个古怪的梦境。
是《赵氏孤儿》,梁景反应过来,梦里戏台上正演的是《赵氏孤儿》。
无论程勃还是赵武,无论如何改换名姓,到底也还是同一个人。
原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靠着床背呼了口气,心脏却尤自在胸腔中跳个不停。
过了两秒,弯腰把书捡起来放在了一旁,随便擦了下指尖的伤口,起床随手扯了件衣服换了出门。
离得近,到堂口也就小半个钟头。
何岸分给他的这个堂口表面上是个棋牌室,倒是一如既往热闹,挤满了人。
“景哥。”王平东原本仰躺在柜台后的躺椅上,一看见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怎么这么早来了?”
“怎么了?耽误你睡觉了?……把烟掐了。”
“哪能呢。”王平东连忙掐了烟,一面说话,跟着梁景往后头的房间去,“哥你吃早饭了没?我让人送点来?”
“先把这几天的账拿来。”
“哎,行。”王平东点头去了,没一会儿就夹着账本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头好几个碟子,都是各色的早餐。
“账盘挺清嘛。”梁景信手翻了翻,没看见什么错漏,“挺好的。”
王平东是他上周管何岸从邂逅要来的。何岸也给他安排了手下,要这个人梁景原本也只是想试探自己在何岸这里到底有多受信任,但能调来一个原本不相干的人,许多事,他倒也方便些。
“是景哥肯给我机会,我自然要好好干了。”王平东忙不迭道,又说,“太早了,好多店还没开呢,哥你将就挑着吃两口,附近新开了家羊肉馆子,我看着还行,中午在那儿吃?我等会儿让人定位置去。”
“三伏天吃羊啊。”
“蒸蒸日上嘛。”
“别忙活了。”梁景掩嘴打了个哈欠,“你自己上去吧,我就过来逛一圈,待不到中午,晚点还得去何叔那里。”
“要么他们都说哥你受何叔重视呢。”王平东笑着道,在他对面坐下,见梁景挑了份肠粉吃,又忙替他把酱油开了,“景哥你不吃羊也是蒸蒸日上的。”
“他们?他们是谁?”
“就其他堂口的兄弟嘛,前两天来咱们这儿打牌来着。”
“怎么?打牌不够,得议论我两句助兴?”梁景刮了刮筷子上的毛刺,“说我什么了?”
“还不就是那些酸话。”王平东讲了几句,果然也都是老调常谈,猜测他是如何得了何岸青眼,“说来说去,人都这样,景哥你放心,我脑子笨,但真要有要紧的话,我一定替你记着。”
“不用记。”梁景笑了笑,“你不是也说了吗,既然都是酸话,不够我蘸一碟醋的,记来做什么。”
王平东原本想卖个好,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担心自己说错了话。
好在梁景的言语中并没有生气的意味:“我安排你什么,做什么就好,别的什么事都不用做,什么人都不用管。他们或许会一直在这里,你不会。”
这话其实王平东有些听不明白,但梁景说话时,有种莫名的可信,从前王平东接触的人也不算少,倒没有这种感觉,也就跟着点了点头。
梁景没再说别的,他吃饭是一贯地快,三言两语间,放了筷子,觉得有点腻,又让端了碗小米粥过来:“对了,转角那间铺子收拾出来没有?”
“收拾好了,招租广告也发了,那铺子地段好,这几天好几个人问呢,正打算让哥你看看呢。”王平东说着拿了张纸出来,“我都记了,宠物店,药店,还有个想开洗头房的……”
梁景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一行。是个甜品店。
“这家老板娘名字蛮好玩的,叫茉莉。”王平东说。
“就这个吧。”梁景说,“宠物店闹腾,药店不吉利,洗头房……”
王平东笑了两声,梁景皱眉啧了一声:“就甜品店。”
“哎,行,那我等会儿就联系,这家还挺急,问好几次了,说咱们要给了答复,当天就能来签合同。”王平东应声,又顺口问道,“哥,你爱吃甜的啊。”
梁景顿了两秒:“对,我爱吃甜的。”
说话间,小米粥他也两口喝完了:“你抓紧联系吧,我走了。”
“行,前两天有人抵债拿了根老山参,说有四十年,比小臂长。”王平东道,“我想着哥你说要去何叔那里,刚给哥你放车上去了。”
“知道了,有心了。”
第79章 上游
何岸昨天让他抽空去一趟,倒没说具体什么由头,听着也不急的样子。
梁景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这几天的动作,按理说没有露马脚的地方,估计也没有什么大事。
上车前他看了一眼那根山参,王平东认认酒还行,对药材倒不大识货,顶多也就二十年。
不过梁景也用不着这些,开车下了高架,去茶社前先拐去了海鲜市场,买到了最后一条东星斑。
只是刚出了市场,手机就又响了,正是何岸的号码。
“何叔。”那头隐隐有些吵闹,听不大分明,梁景按下通话键,“路上有些塞车,我马上就到。”
“今天先别过来了。”
梁景闻言下意识看了眼表,并没有到约定的时间,就听何岸道:“我还有些别的事情需要处理,改天吧。”
说罢,那头便挂了电话,只是在嘟嘟的忙音响起前,梁景隐约似乎听见了周毅德的声音。
他没有听错。
今天不是例行堂会的日子,茶社前却乱七八糟停了七八辆车。
一见梁景的911停下,三五成群蹲在榕树下头的人,眼睛跟着就缠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看似站得没有章法,实际所有的人都泾渭分明地成了两党。见梁景下车,便有认识的人很快走了上来。
“这又是为了什么?”梁景侧过了头来,压低了声音,“大白天的,怎么这么多人?”
那人看了一眼对面周毅德的手下,同样压低了音量,隐隐有些烦躁:“还不就是收账的事。”
每月初是各个板块负责的人例行给龙头交账目的时间,梁景虽然还不够格经手,也知道大概的节点。
“前两天不就都该交完了吗?”
“谁知道又闹什么幺蛾子。”
“何叔呢?”
那人努努嘴,往茶社示意了一下:“在里头呢。”
梁景闻言道:“我进去看看。”
这人犹豫了一下,觉得梁景的身份似乎不足够插手,况且来的时间又短。但何岸对他的确看重,也都看在眼里,一时也不好阻拦,只又提醒了一句:“周毅德也在。”
“我知道。”梁景颔首,“没事。”
今天茶社没有营业,大厅里空着,也没有开灯。上了二楼就已经听见人声了。
隔着几道屏风,模模糊糊不大清楚,梁景脚步放轻,往前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像是什么瓷器砸碎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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