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也不急。”江铖嗯一声,“现在何叔疑虑消了吧,曲恒和何叔你忙的不是一回事,从他那儿走漏这边的风声,是万万不可能的。总不至于这两者还有什么关联是我不知道的?”
他三言两语,竟然把话又绕了回来,梁景暗暗皱眉,何岸却仿佛听不出其中的意味:“我知道的,都告诉二少了。况且今天之前我连曲恒在忙什么都不晓得,这话无从说起。”
“也是,我小人之心了。”江铖一笑,“我再不假手于人,跟何叔也是不分什么彼此的,我知道这事不容易,就是不容易,才只能托给何叔你。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们。”
“二少信任,我尽力。”
“那何叔别送了。且去忙吧。”江铖按了下他的肩膀,转身下了楼。
和周毅德不同,江铖走路像一只猫,轻得没有声音。梁景走回窗边,过了两三分钟,看见他从茶社大门走了出去。
堂口的人都很恭敬地分立在两旁,目送他上车。江铖今天没有带任何下属,阳光下修长的身形,显得异常单薄,陪着他的只有影子。
但他走得很快,径直上了车。
遮光膜隔绝了所有的视线,所以梁景也并不知道,江铖开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也就是一眼而已,梁景站在逆光的地方,视线其实是很模糊的,能看到的不过一个大概的轮廓。
只是他那样熟悉梁景,哪怕只是虚幻的一个影子,也能拼凑起所有的细节,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肤……甚至他指尖上那道新添的细小伤口……
江铖垂下了眼睛,他不能再想了,他们已经不再是能给彼此舔舐伤口的人,能晚一点往对方身上割刀子都是命运的仁慈。
他抿了抿唇,一脚踩下了油门,然而抬头从后视镜里隐约看到窗边的模糊影子,心口却还是像被抓了一把,蔓延到胃里,一种抽搐般的疼痛。
江铖没有停,坚持开出了茶社前的路口,才在路边踩下了刹车。
熟练地从扶手箱拿出止疼药来,手边没有水,就直接干咽下去,手机却忽然又响了。
“江总。”
“什么事。”
是秘书打来的电话,江铖开口,却因为胃里愈演愈烈的疼痛,没能顺利发出声音来,对面有点迟疑地又叫了他一声:“江总?”
“什么事,你说,我在听。”
“刚才财务部送了一份文件过来,说是前面您提过加急要的,您待会儿还回公司吗?需不需要安排会议。”
“我……”江铖刚想说回去,胃里又是一阵地疼。
进了太多水,那年江铖从小南山的泳池被救起,强留了一条命,胃却出了毛病。
这种疼痛伴随他太多年,太熟悉,知道今天的病因,是情绪性大于病理性。可是车里空调打得这样低,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却做不得假。
“我今天不回公司了。”江铖一手抵着胃,不让声音有任何异常,“文件扫描一份现在发我,然后电话转给财务处。”
“好的。”
文件很快发了过来,正是他上次安排去查的收购万宁股权公司的情况,还有这些年所有的交易记录。
“江总,这些年的所有交易我们都梳理了,的确有一些异常的地方,前头忽视掉了。”财务的声音多少有一丝心虚,江铖只道,“说重点。”
“是,这些年涉及万宁的股权交易加上上次汇报给您的,一共三十九笔,目前排查下来有异常的,有十七笔。收购方都是一些注册地在大西洋或者太平洋某个岛屿的海外公司,业务和万宁没有重叠,交易的金额也不大,所以前期我们也没有特别关注。”
“总共涉及了多少股份?”
“算上最新的两笔,差不多9%。”
江铖抿了抿唇,现在的万宁是江宁馨在原本的基础上,兼并了众义社还有聚云堂的数十家企业而来。
当初她手腕再强势,为了能快速镇压,也少不得安抚,分出去了不少股份。自己手里持有的股份也就是30%,现在全部都给了江铖。
只是分出去的股份虽多,单人持股比例并不高,持股人之间也是各自为政,所以这么多年,也没有出过什么问题……但也并不是绝对的安全。
久久没有听到江铖说话,财务也知道这个占比并不算低,试探着又见了他一声,江铖嗯了一下,示意他们继续说。
“这些公司之间,查不出来任何的关联,但是……”财务顿了一下,“ 只是我们发现,他们都和M国的一些公司有业务往来。”
“M国?”
“对……这些交易的公司,虽然目前也没有发现明面上的联系,但是……”
但是太多的偶然重叠在一起,哪怕一时没有更多的证据,也很难只用巧合去解释了。
财务多少也有些心虚:“我们和战略监察部会继续查,尽快给您一个明确的结果……”
那头还在说什么,解释或者计划,江铖没有注意听。
他垂目看着刚刚发过来的文件,最早的一笔异常收购发生在六年前。
这个时间,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江宁馨集中又清理掉了一批万宁里头不够干净的生意,也在江铖的坚持之下,终于同意他到万宁任职。
江铖正式入职是在春末,一个月之后,一家注册在大西洋的公司从某个曾经聚云堂元老的手里,买下了万宁的股份。
再往后数半年,张访忽然拿出了一大笔钱向江宁馨投诚上位,又在三个月前重新选龙头的时候,把票投给了周毅德,试图让自己出局……
大西洋,M国,股权,张访……无数条看似散乱无关的线,早已隐隐显出了关联来。
江铖下意识看向后视镜,阳光下只有路旁的梧桐树叶随风飘荡。
他的心里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不管背后这个人是谁,他的目标或许并不在众义社或者万宁——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第81章 钥匙
魅影开出路口时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一片梧桐树叶,在空中悠悠地晃了几圈,才慢慢又飘落下。
梁景垂下了眼睛。
“在看什么?”何岸走到了他身边。
“二少。”梁景如实道。
“不用怕他。”何岸面无表情说,“龙袍穿太久了,狸猫也以为自己是真太子了。”
何岸在愤怒,非常愤怒,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哪怕他的语气很平和,似乎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梁景喉结微微一滚,再转过脸,已经是恰到好处的疑惑的样子:“……什么真太子?”
何岸看着他良久,末了摇摇头:“不是说让你不过来了吗?”
“……已经到附近了。”
“没什么,原本是想问问你过来这么久,习惯了没有,今天这乱糟糟的一通……改天吧。”
“那我先回去了。”梁景点点头,又道,“后备箱给您带了点东西……”
“什么?”
“也没什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梁景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的口吻,“想着最近开海了,路过码头,买了两条东星斑,上次吃饭看您好像挺喜欢的……买的时候不知道今天会……我就一起带过来了,还是活的,后备箱里吸着氧呢。”
“你这孩子……行,你等会儿把鱼留下吧。”何岸一怔,旋即又笑了,“前几次看你,还以为精明一点了,怎么还是傻乎乎的。”
梁景一笑,接得顺畅:“我妈说傻人有傻福。”
“你妈……”何岸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很轻地哦了一声,但眸光明显有了一丝变化。
梁景假装没有察觉:“何叔,那我就先走了。”
他心里数着数,刚走过扶梯,何岸果然开口叫住了他:“也到饭点了,吃了饭再回去吧。你都带菜来了,不招呼你一顿饭,倒是我不对了。”
两条东星斑,一条清蒸一条油浸,蔬菜是刚上市的茭白炒睡莲杆并荸荠炒虾仁,再配一道鸡头米的汤,餐后甜点同样备得很合时宜,是新鲜的莲蓬。
“好像还是头一回和你单独吃饭,我吃东西都清淡,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习惯的。”梁景拿了公筷,伸手给何岸夹了鱼腹上的嫩肉放到碟子里,“我也不爱吃太重口的东西,从前在家吃饭,家里也总会准备道清淡的菜。”
“你家里……你爸妈对你好吗?”
“好。”梁景抿了抿唇,“他们俩都是普通工人,我们家也没什么钱,但对我很好。我摔伤了头,毕业没考上大学,还托人找关系让我去当兵……就是命不好,去世太早了,我也不争气……”
“你已经很好了。”何岸截断他,目光扫过他的眉眼,又重复了一遍,“已经很好了。”
“是何叔对我好。”
“我对你好吗?”何岸反问,见梁景点头,又笑了一下,“油嘴滑舌。”
“我是说真的。”梁景连忙道,“从前说觉得你亲切,也是真的……我父母不在之后,还是头一回有人肯这样提携我……”
“你这孩子,我就说两句,你怎么还急了。”何岸抬手往下压了一压,“我肯提携你,自然也是看你有缘……我相信你,否则今天这样的情况,你也不至于巴巴赶过来。”
梁景像被揭穿了一样,有些不好意思似地:“……什么都瞒不过您,我担心您出事。”
“要真有什么事情,你来了又有什么作用呢?”
“不知道。”梁景抿了抿唇,“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做不了什么……但就觉得该来。”
“出不了事的。”何岸低头把那一筷子鱼慢慢吃下去,“不要妄自菲薄,你还年轻,不会的,慢慢学也就是了……前几天给你的书看了吗?”
“只看了《左传》,别的还没来得及。”
何岸哦了一声,饶有兴味的样子:“看到哪儿了?”
梁景脑海里闪过那个诡异的梦境,梦里那个看不清是自己还是江铖的青年人——或许都不是,或许都是。
“晋献公假道伐虢。”他慢慢回答。
闻言何岸抬起眼来,看了他片刻又笑了,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扬声叫人送了瓶酒进来,替梁景斟了半杯,再给自己倒上,抬手碰了下杯子:“孺子可教……不过你放心,我不是虞公,他嘛……竖子无知,成不了晋王。”
不是红酒或者白酒,像那种自家酿的烧酒,入口过于辛辣,回味也很呛,梁景只喝了那一杯,喉间隐约的灼烧感却一直没有散下去。
太阳快要落山了,夕阳从车窗外头透进来,隔了一层遮光膜,多少有些暗淡。
“景哥。”前头开车的小弟趁着红灯回过头来,见他仿佛醉意未消,眉宇间还隐隐有些倦意,“需要前面停一下,买些解酒药吗?”
“不用。”梁景摇摇头,垂目继续剥着手里的莲子,洁白的果肉都留在掌心,只把莲芯放进唇间。
味道是始终苦涩的,多年来都没有过改变。只是从前是要把莲肉剥给江铖吃,所以苦涩中也能品出一丝甜蜜来,如今不用也不再了。
物是人非大概就是说的这个意思。
他的思绪在这稀薄的苦味中慢慢沉下去,梳理着脑海中所有的线索——这样的抽离不能不说是一种折磨,但他早已习惯了。
周毅德的货应该是真的出问题了,江铖和何岸在里头聊了些什么,他不得而知,可是有一点是清楚的,何岸想要把这桩事情推到江铖头上,而江铖字里行间,却仿佛在内涵,何岸有所隐瞒……
他借《左传》试探何岸,后者的回答倒也印证了他的猜想,何岸觉得江铖要他追查毒品的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想借这件事处理自己。
可是为什么?在何岸眼里,江铖究竟是想要引起他和周毅德的争斗坐收渔利?
……还是在这件事上,何岸的确也没有说出所有的消息……或者更有甚至,会不会,他根本已经找到了那个人?
梁景捏着手里已经剥净干瘪的莲蓬,半晌,重新抬起了眼睛,或者不止是江铖想要往前一步,他也同样得往前一步才可以。
“前面到哪里了?”梁景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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