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无瞒
苏骁再度抬起头挑衅地望向商知翦,目光所及的却是对方极度冰冷的眼神。
失去眼镜的遮挡,苏骁清楚地看见商知翦深黑色瞳仁下露出一道细窄眼白,像是蛇在捕猎前锚定目标般地注视着苏骁。
苏骁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深怕商知翦会在受刺激后对他做出攻击举动,他自己的气焰先低了大半。
没想到商知翦却只是又将擦拭干净的眼镜戴上,低声答:“知道了。下午还要上课,我先回学校了。”
苏骁愣在原地,直到商知翦捧着那盒支离破碎的甜品离开,房门“砰”地一声再度关上,苏骁才长舒了口气,为自己方才的大惊小怪而感到可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骂了句“孬种”。
商知翦一直都是这副窝囊废的样子,自己有什么可害怕的,苏骁想。
他马上就要出国了,这下连出国材料都用不着自己准备,苏骁更懒得去学校听老师喋喋不休。懒惰最具有成瘾性,他拿起手机,懒洋洋地朝沙发上一倒,点进游戏又开了一局。
商知翦在将要走出楼门前停下,外面阳光灼灼,他停在楼道口的避光处,再度打开自己手里捧着的那盒甜品。
盒里一片狼藉,几枚蛋挞因撞击而挤在一起,巧克力流心也溢得到处都是。商知翦在盒里捡了捡,有一枚蛋挞缺了小半边,是被苏骁咬了一口又扔回去的那个。
商知翦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蛋挞,照着苏骁的印记咬了下去。
为了买到这一盒蛋挞,下课铃一打响他就跑出学校,赶到时甜品店门前依旧已经大排长龙。
他站在队里,队伍缓慢地挪动。排在他前面的年长顾客看到他身上穿着的校服,抿起嘴笑着问他是不是给女朋友买的。
商知翦微微一怔,没有回答。对方只当他害羞,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商知翦眼看着最后的一份巧克力味被买走,店员拿出已售空的牌子摆在托盘中,只余下蓝莓味道。
商知翦追上已经走出几步的年长顾客,询问对方能否将仅剩的那份巧克力味卖给自己。像是怕对方拒绝,他还不忘补上一句:“他喜欢这个味道。”
同样的发音无法辨别被指代者的性别,年长顾客了然地笑一笑,用自己手中的巧克力口味换走了商知翦手中的蓝莓口味。
在返程的路上,商知翦迎着日光提起手里的甜品盒,仿佛是在凝视端详着一道测试题。
苏骁喜欢与否,应该由商知翦来作出决定。从甜品口味再到更多,一点点地缓慢试探,商知翦慢慢地延伸自己的权力边界。
然而测试结果显示的是失败。他对苏骁的温顺与服从,只换来更加彻底的轻视。尽管苏骁是全然的德不配位,依旧可以借着金钱赋予他的权力肆无忌惮。
商知翦只好选择“替代”。
苏骁向校方请了长假,他要出国的事情在班级里流传开来,大家议论了半天又有了新话题,加之苏骁此人也没什么好令人怀念的地方,几日后班里就不再有人提起。
下课间隙,商知翦走到走廊拐角,掏出手机打给苏骁。
铃声响了几遍,在将要被转接至语音信箱前终于被接起,苏骁的声音慵懒地在那端响起来:“喂?”
已经上午十一点钟,苏骁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你的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商知翦道。他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你还没起床?”
“昨天晚上出去玩玩得太晚了。”苏骁又打了个呵欠,对自己的堕落生活毫不掩饰,丝毫没因为自己还是个学生而感到愧疚。
商知翦停顿片刻,接着说:“我把材料交给你。我们在哪碰面?”
“不用碰面了,放学后我让司机过去,你把材料装进文件袋里给他就行了。”苏骁说完,等待片刻也没等到商知翦那边回话,还以为对方是等他谈钱,立刻有些不耐烦:“钱还是现金付,司机会带给你的。”
商知翦终于“嗯”了一声,苏骁等也没等,立刻将通话挂断了。
苏骁将车牌号和地点发给了商知翦,放学时分商知翦走出校门,拐了两三个路口后果然看到一辆宾利停在路边。
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车窗降下,司机接过他递来的文件袋,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递给他一个信封。商知翦捏了捏信封厚度,低头当着司机的面拆开,抽出几张红色纸币递给对方:“麻烦你了。”
司机朝左右张望,不见有人,大致瞄了眼纸币张数,接过后朝商知翦笑了笑,合上车窗发动汽车离开。
商知翦将那个厚实信封塞进书包夹层,没有朝家的方向走去,而是转身又折返回学校。
商知翦走到网球场,网球队正在如常训练。他在场地边驻足片刻,温宇正在场边休息,一抬头瞥见了商知翦,朝他挥挥手走过来。
“什么事?”温宇问。
“苏骁让我帮他请假,他最近在准备出国,不能来训练了。”
温宇微微皱眉:“哦,我知道,他之前在微信上和我说了。”
商知翦微垂眼睛:“他说你没回复他,可能是你没看见吧,所以让我过来当面和你说。”
听到二人交谈,在一旁休息的队员插嘴道:“不是没看见,是已读不回。这点事情他都不懂吗?”
另一个显然也对苏骁颇有意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他知不知道我们网球队是有定额人数的啊。下次市赛的人员名单我们都报上去了,他撂挑子不干倒是挺痛快。”
温宇一摆手制止了他们:“行了,别说了。反正有他没他都一样。”
说话的人看了眼温宇,撇了撇嘴便安静下来。
温宇加入网球队的时间比其他队员都要晚,不过他从小就练习网球,当初家里也曾想过让他走职业道路,他的技术功底比其他玩票性质的队员都要强得多。再加上他家里的背景,能后来居上担任校网球队队长也让人无话可说。
在他担任队长后,网球队的风气也转好了些,平日里教练都不敢管这一群公子哥,温宇却能出言管束,而温宇也在队员闲谈的三言两语中知晓了此前烧烤店的事。
商知翦“嗯”了一声:“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先走了。”
温宇一点头,商知翦向他道别,背着书包转身朝场外走去。此时场上训练的队员将一个球打出了场外,滚到商知翦身边。商知翦低下头捡起球,将球递回去,露出颇为友善的笑容。
温宇注视着商知翦的表情,发现商知翦对谁都是友善温和的模样,但在面对着苏骁时,那表情就变得冷淡了。
联想到此前的传闻和苏骁以往训练时的样子,温宇不免感到愤慨。
温宇突然叫住他:“商知翦。”
商知翦略有疑惑看向温宇,温宇拿起自己的球拍,递给商知翦:“你要不要试试。”见商知翦没有动作,温宇补充道:“你用我的不一定顺手,我们这还有备用球拍可以让你用,之前给苏骁的队服尺码订大了,他没穿过,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穿那套。我们市赛的名单已经报上去了,突然缺席一个队员可能会被赛方处罚,你能不能帮个忙在队里练习几天,到时候只要去赛场上充个人头就好。”
苏骁穿着一身浅咖色格纹西装配上领结,在面试室里与两位面试老师相对而坐。
苏骁恶补了一阵口语,与老师的对话还算流利,加上他的外表实在讨喜,坐在那像圣诞树上装饰的漂亮瓷天使,回答问题时哪怕有些卡壳,苏骁只需垂下眼睛乖巧地笑一笑,对面那位看上去极像白发面馒头上戴一顶金色假发的老师就会大度地让他翻翻材料认真想一想再作答。
而另一位板着苏打饼干脸的老师已经被自己同事的不专业态度惹得有些发怒,在他看来苏骁有太多问题答得潦草,比起申请材料,苏骁本人的回答水平就显得逊色很多,好像对内容也不很是了解。
他将苏骁的个人材料翻至论文页,读出了其中一个核心术语,问:“苏,你的这篇论文很精彩,你能不能向我解释一下这个关键术语?”
老师提问的是那篇商知翦写的得奖论文。尽管苏骁已经开始慌张,面上依旧保持着笑容,朝对方眨眨眼睛,低头翻动同样是由商知翦为他准备的辅助材料。
苏骁迅速地翻页,恐慌一点一点地攫住了他——这是商知翦帮他准备的材料里,唯一语焉不详的部分。
苏骁无措地抬起头,一贯宽容的那位老师表情也变得有些不好看:如果连研究的基础问题都答不出,那不免让人怀疑这篇论文的真实性。
时间一点点过去,面试老师瞥了眼他,再一低头拿起笔,将要写下面试分数评语。
苏骁猛地站起来,冷汗划过发梢,他垂下眼睛,露出痛苦的表情:“老师,我肚子好痛。……我能去一下卫生间吗?”
第14章 领地
苏骁的五官扭曲成一团,他捂住小腹勉强站起身,从面试桌后面挪了出来,又体力不支般地弯下腰,蜷抱起膝盖。
对面的两位面试老师看到苏骁的这副表现立刻慌了神,急忙问询:“苏,要不要帮你叫医生?”
苏骁缓慢地抬起脸,气若游丝:“不用,老师……我好像是吃坏了东西,去趟卫生间就好……”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在面试老师眼中苏骁的面色已由瓷白转为惨白,连始终红润的嘴唇也像是在瞬间里失去血色,苏骁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不住地颤抖。
老师急忙按下呼叫铃,将在面试室外等候的工作人员喊进来,陪同苏骁前往卫生间,并反复叮嘱如若没有好转就尽快送去就医。
苏骁被工作人员半扶着走进卫生间,他再三说明自己需要隐私,让工作人员在外等候。
苏骁转身关门,背靠在门板上探听外面动静。没再听到什么声音后,苏骁像服了灵丹妙药般挺直身体,蹿进隔间反锁上门,踩上马桶盖,挪开了马桶上方的水箱盖子,掏出里面由防水袋层层包裹着的手机。
苏骁方才的肚子痛完全是装的,可此时他在极度紧张之中只感觉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手也不自觉地发抖,塑料防水袋上沾满了水珠格外光滑,他险些脱手。
苏骁在心中已经不知道咒骂了商知翦多少遍:不是让他好好准备吗,怎么偏偏落下了这个术语没有解释?等到面试结束后,他一定好好和商知翦算账——
可无论商知翦已经被苏骁在想象中碎成了多少段,此时苏骁也必须先应付完最要紧的事。幸好他没有老老实实地把手机上交,还有挽回的机会。
苏骁强作镇定,把手机从袋子里拿出来,开了机翻开通讯录,拨出通话。
通话待接的铃声反复作响,最后切为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所拨叫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苏骁按下挂断,站在隔间里像笼中困兽一般反复踱步走去,连骂了无数声“fuck”,他拨出了数十个通话,都是一样的答复。
苏骁的拳头重重地打在墙上,外面工作人员听到了里面的异响,已经有了几分怀疑,询问道:“苏同学,你还好吗?”
没等苏骁的回复,工作人员已经开了门,走进卫生间,站定在苏骁的隔间门外,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声音,伸手敲门:“苏同学,你在做什么?”
苏骁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手也不自觉地发起抖,一股寒意从他的后脊向周身蔓延开来:如果他面试失败了,宋远智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很没用?
会痛骂他一顿,还是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手机的通话忙音响了一声,苏骁连忙挂断,工作人员却已经听到,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苏同学,请你在十秒钟内打开门,不然我要强行开门了。”
“不接吗?”温宇朝商知翦走过来,低头瞥见一眼对方的手机页面。
商知翦立刻按下挂断键,将手机倒扣过来,调成静音扔进柜子,一抬头朝温宇抱歉地笑笑:“是骚扰电话。”
温宇了然地笑了笑:“这年头骚扰电话特别多。”他退开一步,打量了眼商知翦身上穿着的网球服,略一点头:“你穿着还挺合身,当时定衣服的时候选错尺码了,你都不知道苏骁因为这点小事骂了墩子多少遍。”
白色网球服的侧摆处用黑色反光线绣了个字母S,是“苏”的意思。温宇看到那个字母,笑着说:“诶,你也是S。”
商知翦微微地扬起眉毛。
温宇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解释道:“我说姓氏。商和苏,都是字母S开头。”
“哦。”商知翦顺着温宇的视线看去,也轻轻地笑了笑:“是很巧。”
说错话的尴尬余温犹在,温宇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商知翦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更衣室。
网球场上其他队员已经先一步结束了热身活动,墩子买回水,挨个发给场上队员。
商知翦也站在场边,在墩子经过时伸出了手。墩子一抬头,眼神不善地望向对方,商知翦面色平淡,像是没看出对方的敌意。
温宇在商知翦身旁站定,墩子瞥了眼温宇,压低声音,对商知翦咬牙切齿地道:“你别太得意。”
商知翦的嘴角向上扬起又迅速归于平静,眼神轻轻扫过对方,伸出的手又朝上抬了抬:“水。”
墩子恨恨地把袋子里的运动饮料朝商知翦手里一塞,走开了。
站在商知翦身旁的温宇此时正在看场上队员的练习情况,没留意到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看了一会儿,他揉了揉太阳穴,市赛临近,这表现实在让他头疼。
他朝商知翦一扬下巴:“你上,和我做发球与接发球对抗。”
起初是网球队的队员都自矜身份,没人愿意和商知翦做练习搭子,是温宇把商知翦拽进网球队的,只好由他来带着商知翦练习。但在一段时日之后,温宇倒情愿一直和商知翦结对做练习。
网球这项运动既需要过硬的体能和技术,更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对参与者的专注力和控制力都有很高的要求。
商知翦只是练习时日太少,在技术上落后于其他队员,他的体能并不逊色,而心理素质更是远超队里的其他人。
一个人的心理素质如何很难被直接观察出来,而长久的实战经验却赋予了温宇这种直觉——商知翦有时会蛰伏很久,等待对手误以为自己占了上风,自己送出失误;而在商知翦处于下风的时候,他又会让对手难以捉摸他的虚实。
在不知不觉间,商知翦就接手并掌控了整场比赛的节奏。如果是在真正的赛场上,这种对手是最让人恐惧的,某一方一旦失去了对整场比赛的掌控,失败简直就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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