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 第9章

作者:曹无瞒 标签: 强制爱 近代现代

连商知翦也不免在一瞬间里不动声色地震惊了一下,苏骁的视线却已经落在了街对面的橱窗上:“反正已经死了,想那些干嘛。”

“……”商知翦于是不动声色地震惊了第二下。他意味深长地望向苏骁,苏骁的表情却是出奇地坦然:“不对吗?”

随后苏骁让商知翦站在路边等着,他自己一个人走进了街对面的手机店。

商知翦在街边驻足时,又莫名想到自己婶婶和许多人在背后悄悄议论他的话。在父母以这种出奇惨烈的方式死亡后,说他刑克父母、挨着谁谁会倒霉之类的流言便也盛行开来。

人都很难承认自己是人生失败的第一责任人,与其归咎于外太空的星星或流年不顺,将责任推给近在咫尺的他就显得更加方便快捷。

这种荒诞的话传得多了,就连儿时的商知翦也认真地相信过一阵子。他也真正地见识过本性纯良的好人,面对对方的示好,他却因自惭形秽而远远地跑走了。

那应该是邻居家新搬来的孩子,送给过他一块巧克力。面对由耀眼金箔包裹着的香甜糖果,他明明是很想吃,却把那颗巧克力扔到地上又踩了好几脚。

他必须要踩得足够用力,才能说服自己没有克到对方,对方不会因为接近他而倒霉得病甚至突然间死掉。

“喂,给你。”苏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他停在商知翦的面前站住,从自己手机上拆下来一张卡塞进新手机,又把自己的旧手机扔给商知翦。

商知翦有点意外地接住手机,苏骁在屏幕上打下一串号码,商知翦手中的手机便响起铃声。

“以后你就用这个,我给你打电话响铃三声之内必须要接,知道吗。”苏骁道。

商知翦手中的手机还在兀自作响,苏骁立刻皱起眉头抬高声音:“接啊!这都响几声了?”

商知翦难得的有点手忙脚乱按了接听,通话甫一接通,苏骁就得意洋洋地按了挂断。

而后他把手机探到商知翦面前,当着商知翦的面给这个号码写了备注:我的奴隶。

“以后要是响了超过三声你还不接电话,你就等着吧。”苏骁下了命令。

苏骁也觉得商知翦这个“奴隶”用起来确实顺手。

他的作业都放心地扔给商知翦,宋宅离学校有些远,苏骁有时懒得回去,就用零花钱在校外租了房子,午休时他睡觉,商知翦就在一旁替他写作业。

他睡醒后伸出手去压了压睡成鸟窝的头顶,用手揉揉眼睛,睡眼朦胧地看还在书桌旁奋笔疾书的商知翦,留意到商知翦在用左手写字。

“你是左撇子啊?”苏骁凑过去,问。

“嗯。以前老师不允许用左手写字,我就矫正过来了。”商知翦不以为意,头也没抬继续写下去。

苏骁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怪异,他夺过商知翦正在写的卷子,拿起来认真端详,模仿得确实以假乱真,怪不得老师从来没有怀疑过。

这种怪异在他周末回到宋宅时升至顶峰。在餐桌上苏宛宁终于寻到了些话题,特意拿出苏骁的一篇作文,献宝似的献给宋远智,宋远智瞥了一眼,也微微点头说是不错。

能得到宋远智这样的评价,对于苏骁而言实属破天荒。

然而那篇作文也是商知翦模仿苏骁的字体写的,宋远智、苏宛宁都没有察觉。

苏骁一时间都不知道宋远智是在夸奖商知翦还是他,商知翦只是他的奴隶而已。

宋远智将作文递回来,苏骁将这篇作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将它倒扣在了桌面上。

“国外的学校是不是都很看平时成绩的?小骁这学期的平时表现特别好,应该也可以申请国外的学校吧?”苏宛宁邀功似的问。

苏骁很了解苏宛宁,她看宋思迩是在国外上的学,暗自攀比就要苏骁也上,非要用这种方式来博得宋远智的关注。

宋远智淡淡地应了一声。下了餐桌,苏宛宁还在表演,说要把这篇作文裱起来——这篇文章是关于母爱的。

商知翦不是孤儿吗,怎么能比他这个有妈的人还写得好?

苏骁恨恨地将那篇作文拿走,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商知翦已经在他家的餐桌上出现了,他绝对不能允许商知翦被裱起来挂在他家的墙上。

苏骁走回卧室躺上床,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致电“我的奴隶”。

响铃不到三声就被接起。还没等商知翦说话,苏骁就抢先宣布:“商知翦,我要去国外读书了。”

第12章 替代

苏骁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充满恶意地期待着商知翦的反应。

出国留学是商知翦这种贱民绝对负担不起的奢侈品,对方也只能幻想,就连说出口都免不了遭人嘲笑。

更何况,等苏骁出国后,他就不必再需要商知翦替他代笔,商知翦赚钱的那点门路也就断掉,这下商知翦该去哪里赚到那么多钱呢?

或许商知翦会声泪俱下地祈求苏骁也带他一起出去,再不然就是恳求苏骁在出国后也让他来代笔。

然而苏骁已经不再需要商知翦写那些杜撰出来的母爱作文了。

“喂,商知翦?”苏骁拉长声音问:“你听到没有?”

“恭喜你,苏骁。”商知翦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十分寂静。

苏骁怔愣一瞬后,抬起手就将手机朝墙壁砸去。手机的屏幕闪了几闪,文字变成混乱的一团颜色,随即熄灭。

商知翦只听到通话被挂断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在树下又踱步了几圈才上楼回家。

他的叔叔婶婶不知道他有了手机,不然他就连这点私有财产也是保不住的。他的婶婶会说小孩子用这么好的手机干什么,拿着也是浪费,每天不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上,她的钱不如拿去养条狗。

商知翦打开门,坐在沙发上的商婶闻声转过头。客厅只开了电视,她脸上敷着的白色面膜纸在电视的灯光照映下显得颇有聊斋之风:“你叔没在麻将馆吗?”

“不在。”商知翦换了鞋,答道:“邻近的几家我都找了,没找到。”

他又用极自然的语气隐瞒了部分真相,麻将馆里的人说他叔叔去了更为隐秘的地方,不过商知翦觉得他只需要告知部分事实。

若是没有被好好对待的话,就连狗也会失去忠诚的天赋。

“死哪去了,打电话也没人接,干脆死在外面好了,我怎么那么倒霉摊上你们两个姓商的……”商婶揭下面膜纸,连声抱怨着站起身,让出沙发位置:“行了,你明天还要上学,睡觉吧。”

商知翦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候商婶离开,他摊开沙发一旁叠好的被褥,放好枕头,侧躺在了沙发上。沙发对一个将近成年的男性而言已经显得有些狭窄,他大多时候都需要保持侧卧,幸好长度还够,不至于连脚也要搭在外面。

商知翦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到卧室台灯的熄灭声。过了一会儿,卧室里响起均匀的轻微鼾声,商知翦坐起身,熟练地摸黑走进厨房,打开放在水槽下方的纸箱。

装有一根头发的塑封袋。用旧了的运动护腕。被团成一团的作业纸,封皮上龙飞凤舞地签了SX两个字母。都是一些被人用过的,杂七杂八像是废品般的东西。

在这个家里,没什么东西是属于商知翦的。商知翦在黑暗里摩挲着这些东西,运动护腕的布面很柔软,像是在抚摸布娃娃的一部分,手腕,或是腿。

商知翦突然想到家喻户晓的那个魔法故事,小时候他的父母一年会给他买一本画册,因此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分他始终没看到过。

第一册他是看过许多遍的。

魔法世界的救世主从小寄居在恶毒亲戚家里,直到有一天送信的猫头鹰撞破玻璃闯进来。全世界有多少小孩躺在温暖的床上,在睡前幻想着第二天信使如期而至,告诉他们这个世上存在魔法这回事。

商知翦终于等到了他的信使,尽管对方的发色更像鹦鹉,性格恶毒又喋喋不休,不过总归是如期而至,并传授给他说真话的魔法。

然而现在他的信使将要离开,午夜的马车又变回南瓜,第二天太阳升起,没人知道卖火柴的小女孩冻死在昨夜,小美人鱼变成泡沫消失在晨曦里。

如果曾有一瞬间见证过魔法的话,就再也无法接受这个平庸且俗烂的麻瓜世界。

苏骁次日醒来,抓床边的手机抓了个空。

顶着满头乱发坐在床上想了半天,他才看见地上已经黑屏了的手机。

苏骁找到手表,确信自己已经迟到,佣人又没有来喊他——也可能是喊了,但他没听见。

既然已经迟到,迟到一节课和一上午也没什么区别,他磨磨蹭蹭地洗漱,下楼走去餐厅吃早饭。

餐桌上只剩下苏宛宁这个闲人还在拿叉子戳沙拉,宋远智与宋思迩早就出门工作。佣人明知苏宛宁从不会看,还是如常将今日报纸杂志拿上来。

苏宛宁只淡漠地瞥了眼,眼神立刻就被吸住,她抽出其中一本商业杂志,杂志封面上的宋远智与宋思迩并排而坐,旁边写着“上阵父女兵,宋思迩直言并非公主”。

并非公主,那可能就有做女王的势头。

苏宛宁毕竟还是宋远智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宋思迩却未必会认她这个便宜后妈。

苏骁叼起一片面包,配着牛奶啃了半个钟头,眼看着对面苏宛宁的脸色阴晴不定。

苏骁刚想起身溜走,苏宛宁突然开口:“出国的材料你好好准备,别给我丢人。——之前谁帮你弄的,你就接着让他帮你弄,又不缺那点钱。”

看着苏骁略带惊讶的表情,苏宛宁轻蔑一笑:“我还不知道你平时什么德行,难不成是一夜之间吃金丹了?看什么看,什么东西都拿不出手,以后我要跟着你喝西北风吗。我联系宋思迩读过的那间学校了,看在宋家的面子上,他们下个月会对你进行个远程面试,只会针对你提交的材料问问题,别掉链子。”

说完,苏宛宁站起身,小腰一扭,踏着兔毛拖鞋去房里拜观音去了。苏宛宁不知道从哪里请了尊送子观音——

苏骁觉得苏宛宁是想求观音把他送走,再送来一个名正言顺姓宋、符合苏宛宁心意的孩子来,最好那个孩子聪慧过人,随随便便就能拿到好成绩,苏宛宁便能捧着他的大作每日流出许多欣慰眼泪,不必违心扮演也能成为真正慈爱的母亲。

苏骁的表情一下子阴沉得可怕。

上午上课时商知翦接到苏骁的消息,让他去一家新开的甜品店买招牌蛋挞,中午苏骁就要吃到。

除了为苏骁代笔和捡球,商知翦也逃不脱其他杂活,身份定位类似于苏骁的贴身仆人,只要苏骁按时付工资,商知翦就要被尽情地呼来唤去。

午休时,商知翦提着绘着花体英文字母的甜品盒,用苏骁给他的钥匙开了租住房子的门。

商知翦走进来时,苏骁正仰躺在沙发上用簇新的手机打游戏。苏骁烦躁地连点屏幕,操作失误后队友连声抱怨,苏骁直接按了退出,抱怨声戛然而止,随后苏骁一扬手将手机甩到一边。

房子的采光很优越,沙发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窗。

时值正午,穿过纱质窗帘的几束日光打在苏骁身上,商知翦一低头便看见苏骁雪白侧颈上的青绿色血管,皮肤在照耀下白得将近透明。

商知翦将蛋糕盒放在茶几上,蹲下身来拆开,香甜气味立即弥漫开来,他取出一枚蛋挞,递给苏骁:“蓝莓味道的卖光了,我买了巧克力味的。”

苏骁自始至终也没有歪过头来看商知翦一眼,他赤脚踩着沙发尾,稍一用力撑起身体坐直。看到商知翦递来的蛋挞,苏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行吧。”

他接过商知翦递来的甜点咬了一口,酥皮碎屑纷纷落下。

商知翦顺势看去,苏骁连袜子也不穿,浑圆的脚趾在毛绒地毯间若隐若现,上面是白皙的足弓,再到紧实的一截小腿。

苏骁只咬了一口便停了。他讨厌的微苦的巧克力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苏骁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蛋挞又扔回盒子,仿佛是接触到了什么污秽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在商知翦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上逡巡,一股莫名的被冒犯感油然而生。

苏骁突然觉得商知翦是故意为之,他才不信什么卖光了的鬼话。苏骁猛然发现商知翦已经不声不响地渗透进了他生活的每个角落,甚至开始决定起苏骁该吃什么口味的甜品。

苏骁自己存在的痕迹似乎在被一点点擦除和覆盖。嘴里巧克力的苦涩回甘让苏骁有种想要呕吐的强烈反胃欲望。

苏骁猛地拿起那盒被他咬了一口的甜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朝面前的商知翦扔了过去。盒子砸在商知翦的胸口,随后掉落在地,巧克力挞心溅了商知翦半边身体,地面一片狼藉。

“难吃死了。”苏骁的声音有种刻意的轻蔑,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起手指,仿佛刚才碰过了什么污秽的东西。“赏你了,你也就只配吃这种我剩下的玩意儿。”

商知翦却没有反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才像是后知后觉一般,摘下眼镜,拿过纸巾认真地擦拭镜片上半凝固的巧克力。

看到商知翦这副死样子,苏骁的恶意猛地冲垮堤坝。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商知翦,抬起头对上商知翦的眼睛。

两人的距离几乎近到鼻尖将要相碰。苏骁的脸上扬起漂亮又残忍的笑容:“商知翦,你每天围着我转,享受到了这么多你没有的东西,是不是有点摆不清你自己的位置了?”

苏骁的眼睛低下去,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商知翦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

“这盒甜点就是我赏你的。给我准备好出国材料,我会再赏你一笔钱,够你这种穷鬼过日子了。——但你这辈子都爬不到我的位置上来,永远也翻不了身,懂吗?”

第13章 面试